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棵脆弱的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以让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改头换面。

我曾以为,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纽带,直到十六岁那年的一场大雪将我从头到脚彻底浇透。

从那个寒冷彻骨的冬日初雪起,我把心死死地封锁在最坚硬的壳里。

我拼了命地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向那个人证明,哪怕没有他,我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可我怎么也没算到,整整十五年杳无音信的他,会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突兀地闯入我原本已经无坚不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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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岁的我,西装革履地坐在高新区宽敞的独立办公室里,冷眼俯瞰着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恒温空调的排风口安静地输送着冷气,将初秋午后那股让人烦躁的闷热死死地隔绝在外。

公司前台刚送来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那上面稳步增长的数字,是我这十五年来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勋章。

在业内的同行眼里,我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程总,是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却能白手起家的创业疯子。

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之所以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拼命,是因为我的身后是万丈深渊,我连一个可以依靠的后背都没有。

实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大声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我略显烦躁的思绪。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我的妻子温月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柔的笑意走了进来。

“今天公司里的人说你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我就知道你又在为那个新项目拼命了,连饭都不顾上吃。”

她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心疼地走到会客区的茶几旁,将保温桶里炖得奶白粘稠的浓汤倒进了配套的瓷碗里。

浓郁的肉骨香气混合着葱花的清香,瞬间在原本充满着油墨和纸张味道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趁热喝点吧,我熬了整整一上午的排骨汤,特意把油撇得很干净,不会觉得腻的。”

我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起身,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静静地看着那碗还在往上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那股原本应该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此刻钻进我的鼻腔,却让我的胃里忍不住起了一阵阵生理性的痉挛和反胃。

我伸手端起那个温热的瓷碗,喉咙里却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粗糙棉花,堵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异常困难。

十五年了,我如今身价千万,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却唯独见不得、也喝不下任何一口排骨汤。

因为这碗汤的味道,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钝刀子,每闻一次,都在狠狠地刮开我心底那块最溃烂的陈年旧疤。

它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撕裂我现在的伪装,把我重新拉回那个破败不堪、常年散发着下水道霉味的逼仄筒子楼里。

那时候的夏天,家里那台缺了半边塑料外壳的电风扇总是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吹出来的风都是带着灰尘的闷热。

那时候的冬天,头顶那盏只牵了一根老旧电线的白炽灯总是昏暗得刺眼,照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让人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而我就是在那样一个连呼吸都觉得憋屈的地方,熬过了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十岁那年,那个叫赵桂芬的女人,带着比我小两岁的程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家那扇掉漆的绿皮木门。

她是我父亲程老根在老家经人介绍新娶的媳妇,也是从那一刻起,成为了我人生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赵桂芬是个典型的市井女人,没读过什么书,满心满眼都是她自己带来的那个宝贝儿子,算计到了骨子里。

自从她进了门,我原本就不怎么宽裕的家,彻底变成了我每天放学后都不愿意踏入半步的冰冷牢笼。

餐桌上的规矩,在赵桂芬进门的第一天就被她单方面地重新改写了。

家里难得买一次肉,那盘菜永远是端端正正地摆在程涛的面前,而我的面前永远是一碗飘着两片烂菜叶子的清水汤。

我如果敢伸筷子去夹一块肉,赵桂芬那双眼皮耷拉着的三白眼,立刻就会像淬了毒的冰碴子一样死死地钉在我的手背上。

“大人还没上桌呢,你个没教养的东西饿死鬼投胎啊,懂不懂规矩!”

每当她阴阳怪气地当着全家人的面骂我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寻找那个理应在这个家里为我撑腰的男人。

可是我的父亲程老根,那个在我记忆里曾经也把我扛在肩膀上逛过庙会买过糖葫芦的男人,却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又聋又哑的泥塑。

他总是低着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粗布褂子,默默地拉开阳台那扇嘎吱作响的铝合金门。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蹲在阳台那堆积满灰尘的破纸箱旁边,吧嗒吧嗒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劣质旱烟。

隔着那层浑浊呛人的烟雾,我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被生活压得越来越弯的懦弱脊背。

他从来没有为我辩解过哪怕半个字,哪怕赵桂芬的口水都快喷到了我的脸上,他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年幼的我根本不懂大人们的世界到底有多复杂,我只觉得冷,一种透进骨髓里、让人绝望的寒冷。

我天真地以为,老话说的“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这句话,在程老根的身上应验得淋漓尽致。

他的沉默寡言,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一种令人发指的懦弱,是对赵桂芬虐待我的一种无声纵容。

这种压抑到极点的不平衡,终于在我十六岁那年的初冬,因为一锅排骨汤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那天是程涛的十四岁生日,赵桂芬破天荒地咬了咬牙,去菜市场割了两斤上好的肋排,炖了满满一砂锅。

那股久违的肉香在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里飘荡着,让我这个正在长身体、天天喝玉米糊糊的少年咽了无数次口水。

可是到了饭桌上,赵桂芬直接拿过一个大粗瓷碗,将砂锅里的排骨一块不剩地全捞进了程涛的碗里。

程涛吧唧着嘴,吃得满嘴流油,还故意冲我做鬼脸,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吐在我的脚边。

我看着自己碗里那几块干瘪的白萝卜和清淡的素汤,胃里饿得直泛酸水,手里的筷子几乎快要被我折断。

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伸手去拿桌子中间那个装满粗粮窝窝头的破竹筐。

赵桂芬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竹筷子“啪”地一声狠狠敲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下打得极重,我的手背瞬间肿起了一道发紫的血印子,火辣辣的疼痛直钻心底。

“这是留给涛涛明天早上长身体当早饭的,你吃一块不就少一块,你到底懂不懂点事!”

十六岁那年,我的自尊心早已经在这些年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千疮百孔,但也变得像刺猬一样极度敏感。

手背上的剧痛彻底烧断了我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那碗滚烫的白萝卜汤,黄褐色的汤汁瞬间飞溅得到处都是。

“我不吃了!你们一家三口吃个够吧!”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在这个家里唯一一次,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样大声地咆哮。

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被掀翻在地上的那个破瓷碗,还在滴溜溜地转着圈,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赵桂芬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愣了足足有几秒钟,随后,她猛地反应过来,顿时像泼妇一样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杀千刀的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伺候你们爷俩,到头来还要被这个白眼狼小兔崽子欺负啊!”

她一屁股坐在满是汤汁的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开始撒泼打滚,那尖锐的嗓音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哭闹间,她猛地转过头,指着一直蹲在门边闷头抽烟的程老根大吼大叫。

“程老根你个死人啊!你今天要是敢护着这个小畜生,我明天一早就带着涛涛回娘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们娘俩!”

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在这个家里毫无存在感的男人。

我满怀希冀地看着他,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他求救,也是我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对父爱的渴望。

哪怕他只是站起来,用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拍拍我的肩膀,哪怕他只是冲着赵桂芬吼一句别闹了。

只要他给我哪怕一点点的回应,我都可以咽下这十六年来的所有委屈和辛酸。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程老根慢慢地掐灭了手里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把烟灰在满是泥垢的鞋底用力蹭了蹭。

他缓缓地站起身,脊背依然佝偻得像一张拉不开的旧弓,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跟我那双冒着火的眼睛对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用那种沙哑到近乎干涸的声音,对我说出了一句将我彻底打入地狱的话。

“海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上也有膀子力气了,出去找个管吃管住的活干吧,家里……家里实在养不起闲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脑子里嗡嗡的轰鸣声。

我没有再吵,没有再闹,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下来一滴。

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转身走进了那个属于我的、只有几平米的潮湿隔间。

我找出了一个平时装化肥用的破旧编织袋,把几件根本不御寒的破烂衣服胡乱地塞了进去。

当我提着那个轻飘飘的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半空中飘起了冰冷的夹雪。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所谓“家”。

赵桂芬正得意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去哄程涛,而我的父亲,依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背对着我,呆呆地看着阳台外的黑夜。

我咬着牙,一头扎进了那场漫天飞舞的冰雪里,任由刺骨的寒风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脸上。

那一天晚上,如果不是在巷子口收破烂的刘婶看我可怜,硬塞给我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热包子,我可能真的会冻死在天桥底下。

从那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了那个受人欺负的程海,我也没有了家,更没有了父亲。

“叮铃铃——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内线座机,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铃声,将我从冰冷刺骨的记忆深渊中猛地拽了回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看着桌面上那碗已经有些泛起油花的排骨汤,眼神里满是寒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剧烈翻滚的恨意,伸手按下了座机上的免提键。

“程总,楼下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一位自称是您老乡的老大爷想要见您。”

秘书小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办公室,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谨慎和迟疑。

“前台说这位大爷穿得实在有些太破旧了,身上还背着个破蛇皮袋,问他有没有预约他也不说,就在大厅的沙发上死等,您看怎么处理?”

听到秘书的描述,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的真皮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骇人的青白。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一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起伏。

“他说他叫程老根,还说只要提这个名字,您就一定会见他。”

听到“程老根”这三个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脏仿佛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搅动了一下,疼得我几近窒息。

十五年了,整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化脓发臭的陈年旧伤,被我死死地捂在心底最见不得光的地方,连我自己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温月察觉到了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可怕气场,她有些担忧地走过来,温软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我冰冷的手背上。

“老公,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是不是胃又疼了?”

我转头看了妻子一眼,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我没事。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几个字。

“让他上来。”

我倒要看看,十五年不闻不问、狠心将我扫地出门的那个男人,今天到底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我的面前。

沉重的磨砂玻璃门被秘书小李缓缓推开,一个局促不安的身影畏缩地挪进了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哪怕我在心里做过无数次设想,可当程老根真正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还是不可遏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年不见,他老得几乎让我不敢认了。

他原本就矮小的身躯如今佝偻得像一张彻底变形的老弓,满头花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式夹克衫,袖口边缘已经磨出了参差不齐的毛边,脚下那双破旧的解放鞋上沾满了泥土。

他不安地站在那块名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眼神怯懦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温月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没有多问哪怕一个字,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保温桶,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我和这个曾让我恨之入骨的男人。

我稳稳地坐在真皮转椅上,没有起身相迎,连一杯水都没有打算给他倒。

我只是用极其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等着看他到底要用怎样拙劣的演技,来为他那个宝贝儿子程涛讨要好处。

“海子……你,你现在出息了,真好。”

他嗫嚅了半天,终于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狠狠摩擦过一样。

我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这虚伪的寒暄。

“如果你们是来要钱的,我劝你趁早死心,我宁愿把钱全扔进江里听个响,也不会给你们家一分一毫。”

听到我的话,程老根那张犹如干树皮般粗糙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好几层塑料袋死死包裹着的物件。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将塑料袋一层层解开,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找你要钱的。”

他缓缓将那份文件推到了我的面前,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落寞和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我狐疑地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份文件抬头上加粗的黑体字,呼吸瞬间凝滞了。

那是一份由正规权威机构出具的《DNA亲子鉴定报告》。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翻开那份报告,视线直接跳过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死死地盯住了最后一页的鉴定结论。

“经鉴定,排除程老根与程海之间的生物学父子关系。”

这短短的一行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震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赵桂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你现在开了大公司,挣了大钱,这两天正到处托人打听你的地址。”

程老根的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准备带着程涛来你公司闹,说要去法院告你不赡养老人,要让你身败名裂。”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今天把这个东西送来,就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根本不是我亲生的。”

“在法律上,你对我、对那个家没有任何赡养义务。”

“以后那女人要是敢来找你的麻烦,你就直接把这个摔在她脸上,让保安轰她走,千万别让她毁了你现在的大好前程。”

说完了这些话,他没有再多做哪怕一秒钟的停留,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缓慢地转过身,拖着那两条仿佛灌了铅一样的腿,步履蹒跚地朝着门口走去,只留给我一个无比凄凉的背影。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我依然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坐在椅子上,手里死死地捏着那份亲子鉴定。

这就是我不共戴天恨了十五年的原因吗。

原来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所以他当年才会对我遭受的虐待冷眼旁观,才会狠心地将我扫地出门。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椅子上枯坐了多久,直到窗外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我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我疲惫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准备起身去洗把脸,却在站起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刚才程老根站立过的沙发边缘,静静地躺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旧帆布夹包。

那夹包的拉链已经坏了,是用一根黑色的细皮筋勉强缠在一起的。

我认得这个包,这是他当年出门干泥瓦工时总是随身带着的东西,应该是刚才拿文件时手抖不小心掉在缝隙里的。

我本想直接叫保洁阿姨进来把它连同那些陈年旧恨一起扔进垃圾桶,但不知为何,我的手却鬼使神差地伸向了它。

我扯下那根早就失去弹性的皮筋,翻开了那个散发着一股劣质烟草味的夹包。

夹包的内层被磨破了一个洞,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我皱着眉头,将手指探进那个破洞里,摸出了一厚沓被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的纸片。

我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心脏却在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紧了。

我死死捏着那张泛黄的纸,巨大的耳鸣声吞没了我,十五年来坚不可摧的恨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