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凌晨一点,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打开门,母亲马翠兰抱着五岁的侄子小海挤进来,身后跟着弟弟程建强,拎着大包小包,像是搬家。

“妈,您怎么来了?钰婷明天……”

“怎么?我来给孙女打打气不行?”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深夜,我听到母亲在阳台打电话,压低声音说:“……只要她考不好,她爸肯定得求我拿拆迁款……”

我站在黑暗里,手指慢慢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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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高格,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私企做中层管理。

老婆许凌薇是小学老师,女儿程钰婷今年高考。

为了这一天,凌薇整整一年没看电视,晚上九点后手机静音,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女儿也很争气,模拟考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二十。

全家都绷着一根弦。

可这根弦,被我妈一个电话就拨乱了。

“高格,我今晚带小海过去住几天,给钰婷打打气。”

电话里,母亲说得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下:“妈,钰婷明天高考,家里这会儿……”

“怎么?我当奶奶的还不能去看看孙女了?”

她声音一冷,带着那股我从小就怕的强势。

我没敢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凌薇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我妈,说要过来住几天。”

凌薇脸上的笑僵住了。

“几天?”

……说是给钰婷打打气。

她没说话,转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这一年来,凌薇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女儿身上。

她妈生病她都没请假回去照顾,就为了给钰婷做顿热乎饭。

可母亲一来,这一切都得靠边站。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肩膀。

她躲开了。

“算了,来都来了。”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委屈。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凌晨一点,门被拍响了。

我打开门,母亲抱着小海站在门口。

小海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程建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

“妈,您这是……”

“住几天,东西多。”

母亲说着,径直往屋里走。

小海被吵醒了,一看是陌生的地方,张嘴就哭。

“哇——”

这哭声,把整个家都惊醒了。

钰婷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困意。

“奶奶?”

“哎,乖孙女,奶奶来看你了。”

母亲笑着走过去,抱着小海往里挤。

小海还在哭,手乱抓,把客厅茶几上那沓复习资料全扫到了地上。

“哗啦——”

我赶紧蹲下捡。

凌薇跑过来,脸色发白。

“妈,您先把小海哄哄吧,这……”

“没事,小孩子哭两声就好了。”

母亲抱着小海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声、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整个家瞬间乱了。

钰婷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关上了门。

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二分。

距离高考,还有七个小时。

02

小海哭了大半个小时才睡着。

母亲把他放在沙发上,用我的外套盖着。

我和凌薇坐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电视还开着,放着一部古装剧,咿咿呀呀的。

妈,时间不早了,您去睡觉吧。

我没忍住,开口催了一句。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还不困,等会儿。”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咔嚓咔嚓磕起来。

小海的脚蹬了几下,翻了个身。

凌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钰婷。”

她敲了敲门,钰婷开门了。

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数学卷子。

“妈,我睡不着。”

钰婷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没事,妈妈陪你。”

凌薇走进去,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母亲还在磕瓜子。

咔咔咔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妈,您明天真要陪钰婷去考场?”

“去啊,奶奶送孙女上考场,多风光。”

她说着,磕得更起劲了。

我没再接话。

凌晨三点,我被小海的哭声惊醒了。

沙发上,小海烧得小脸通红,哭得撕心裂肺。

妈,小海发烧了。

母亲手忙脚乱地翻包,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没带药?”

“谁能想到他会发烧啊。”

她说着,抱起小海就往钰婷房间走。

我愣了一下,赶紧拦住:“妈,您去我房间找,那里有药。”

“你房间哪儿有药?”

她说着一把推开钰婷的门。

钰婷和凌薇都醒了。

凌薇看到母亲抱着小海冲进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您干什么!”

“找药!小海发烧了!”

母亲说着,直接在钰婷房间的柜子里乱翻起来。

小海哭得更凶了,手乱抓,把钰婷桌子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

“啪嗒——”

一杯水打翻了,淋到卷子上。

钰婷愣在那里,看着那张湿了的卷子。

凌薇一把推开母亲:“您出去!这是钰婷的房间!”

“我找药怎么了?你个当儿媳妇的,连个药都不准备?”

两人越吵越凶。

小海哭,母亲骂,凌薇吼。

整个家乱成一团。

钰婷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去,把湿透的卷子捡起来,用纸巾慢慢擦。

我走过去,看到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爸,没事。”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我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最后是我抱着小海去小区门口的药店买药。

凌晨三点半,街上空荡荡的。

药店的灯亮着,一个老大爷在值班。

“小海,乖,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我把退烧药用温水冲好,喂他喝完。

回去的时候,母亲和凌薇已经各自回房间了。

钰婷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她还在学。

我站在门外,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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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四点多,我实在睡不着。

起来去厨房热牛奶。

钰婷复习的时候喜欢喝热牛奶,我养成了这个习惯。

刚走到厨房门口,我听到阳台传来低低的声音。

是母亲在打电话。

我停住了。

“……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只要那丫头考不好,他爸肯定得求我拿那笔拆迁款。”

“建强的债我总得还,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她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上班嫁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如此。

拆迁款,建强的赌债。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知道母亲偏心弟弟。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但没想到,她能算计到孙女高考这件事上。

我站在那儿,手直发抖。

想冲出去问她,但还是忍住了。

不能。

现在不能闹。

钰婷还在复习。

高考是她一辈子的事。

我不能让我的事,毁了她的考试。

我慢慢退回去,回到房间。

凌薇还没睡,正翻着手机。

“怎么了?”

“没事,我去热牛奶。”

我没告诉她我听到了什么。

不能说。

我怕她受不了。

凌晨五点多,天蒙蒙亮。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

手边是昨晚被水淋湿的卷子,已经干了,但有些皱。

我拿起旁边的校服,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爸?”

“再睡会儿,天还早。”

“嗯。”

她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瘦了。

这一年,她瘦了不少。

下巴都尖了。

我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出什么事,今天这事,我一定得扛住。

吃过早饭,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电话给老同学张俊楠。

他做装修的,认识不少开酒店的人。

“俊楠,帮我个忙,考场附近有没有酒店?我要两间房。”

“高格,这会儿订房?今天高考,估计难。”

“我知道,你帮我问问,多少钱都行。”

等了一个多小时,他回了电话。

“找着了,考场对面那家如家,八百五一晚,两间住两天,你算算……”

“八千?”我愣了一下。

嗯,剩下的是押金和杂费。

八千块,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但我没犹豫。

“订。”

挂了电话,凌薇问我:“订酒店干什么?”

“钰婷考场附近有变动,咱们提前住过去,省得来回跑。”

我编了个谎。

不能说真话。

她要是知道我妈在打什么主意,肯定得闹。

今天这个日子,不能闹。

04

“妈,钰婷考场有变动,在酒店那边,我们得提前住过去。”

我尽量说得自然。

母亲一听就急了:“变动?什么变动?”

“就是考场改地方了,没事,一上午就考完了。”

“那我也得去!”

她说着就去收拾东西。

“您去干什么?”

“照顾孙女啊!万一她考前饿了渴了怎么办?”

我知道她不是去照顾孙女的。

她是去盯着我的。

但我没拦她。

“行,房间订好了,咱们一起走。”

凌薇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去帮钰婷收拾书包。

下楼的时候,钰婷走在最前面。

她没回头,背着书包,肩膀挺得直直的。

我心里突然有点慌。

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还是她根本就没睡好,累得不想说话?

我追上去,想拍拍她的肩膀。

她已经进了电梯。

爸,我没事。

电梯里,她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我就是有点紧张。”

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爸在这儿。”

她没再说话。

到了酒店,我把母亲和建强带到另一间房。

“妈,您住这间。”

“钰婷呢?”

“她住对面那间,方便复习。”

“那我也得过去!”

“妈,您就安安心心住这儿。等钰婷考完试,咱们再好好谈谈。”

我说着,把门拉上了。

从外面,上了锁。

咔嚓一声。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程高格!你把我锁起来干什么!”

“开门!你给我开门!”

“你是不是疯了!”

建强也在里面喊:“姐!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