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离婚窗口前,吕光华把协议书递过来时,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五年前他求婚时就是这表情,像是笃定我会点头。
“老婆,咱们先离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温柔,“等我稳定下来,马上复婚。车和房先放我名下,公司资产才安全。”
我低头看着协议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婚后房产、两辆车、存款大半,全归他。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嘉怡,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他说着,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笔,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连撒谎都这么熟练。
签完字,我抬头看他。他正要收协议书,脸上那股得意劲快藏不住了。
“等一下。”我轻声说。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泛黄的纸,慢慢抽了出来。
“你先看看这个。”
吕光华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就那么凝固在脸上。
01
母亲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记得很清楚,窗外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刚刚掉光。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不放。
“嘉怡,”她喘着气,声音像个被风吹破的风箱,“妈给你留了点东西……”
“妈,你别说了,好好养病。”我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你听我说完。”母亲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在我卧房,抽屉最底层……记住,人心会变,但手里有牌,才不会输。”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手慢慢松开了。
那天晚上,母亲走了。
我守着她的遗体哭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可是当时我想不通,我妈一个普通退休老师,能给我留什么东西?
母亲一辈子清苦。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退休那点工资,刚够她自己花销。
她总说:“嘉怡,妈没本事给你攒下什么,就盼你找个可靠的人。”
她走的时候,连丧葬费都是我和吕光华垫的。
后来日子忙,我结婚、搬家、照顾家庭,那件事就慢慢淡了。母亲说的“抽屉最底层”,我一次都没去翻过。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傻。
母亲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嫁给吕光华。
他是我大学师兄,比我大两届。结婚那天,他当着满桌亲戚的面给我戴戒指,眼睛红红的:“嘉怡,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我妈要是活着,听到这话,大概会笑着抹眼泪。
吕光华那时候确实对我好。
他刚创业那会儿,公司才三个人,连房租都快交不起。
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他改方案、做报表,周末还给他和他那俩员工做饭。
有一回他发不出工资,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我把攒了两年的嫁妆钱全取出来,塞到他手里:“先用着,别急。”
他抱着我哭:“嘉怡,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会儿我觉得,苦点累点算什么,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
后来他的公司慢慢做起来了。
从三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再从十几个人变成四十几个。
他开始忙,应酬多,回家越来越晚。
我一开始还等他,后来等不动了,就自己先睡。
他每次回来都满身酒气,倒头就打呼噜。我躺在旁边,听着他的鼾声,心想:他这么拼,也是为了咱们的家。
只是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一些小事。
他手机设了密码。以前他从来不设密码,他嫌麻烦。有天晚上他去洗澡,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吕总,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没提这事,我也没问。
我想,也许是我多心了。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吕光华的公司越做越大,去年搬了新办公室,还请了前台。我去他公司送过一次饭,前台小姑娘不认识我,拦着不让进:“您找谁?”
我说:“我找吕总,我是他太太。”
小姑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半天,才让开道。
那会儿我还穿着几年前买的羽绒服,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走在那些穿衬衫高跟鞋的小姑娘中间,我自己都觉得格格不入。
那天晚上,婆婆李春梅打来电话。
她说话向来不拐弯:“嘉怡啊,你也该出去找份工作了。光华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成天在家待着,也不打扮,出门人家还以为你是他保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妈,是光华让我先顾家的。他说公司刚起步,家里得有个人……”
“那是以前!”婆婆打断我,“现在公司做起来了,你还窝在家里干啥?你就不怕光华哪天看上个年轻姑娘?”
“妈,光华不是那种人。”
“哼,”婆婆哼了一声,“男人有没有那种心思,我比你清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吕光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饭了。他坐在桌边扒拉了两口,突然说:“嘉怡,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不过……她说的也有点道理。你整天在家待着,确实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你是嫌我?”
“我不是那意思。”他放下筷子,“我是说,你出去找点事做,也能认识认识人,不至于一天到晚围着我转。”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我听出来了。
我想跟他吵,想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想说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但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我明天去看看有什么工作。”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吕光华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死沉。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眉眼上——这张脸我看了五年,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有点陌生。
第二天,我开始投简历。
我的专业是会计,当初毕业的时候也拿过几个不错的offer。
但吕光华说公司刚起步,让我先帮他,说他那边更需要人。
我想了想,就把工作辞了。
这一帮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成了半个打杂的,催款、报税、招待客户,什么都干。
后来公司招了专职财务,吕光华说:“你在家休息吧,别跟着操心了。”
我就在家待着了。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等他回家。
我总觉得,两个人总得有一个顾家的。他忙,我就多担待点。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担待的那些,在他眼里变得一文不值。
简历投出去一周,面试了四家公司。要么嫌我脱离职场太久,要么工资低得可怜。好不容易有家小公司愿意要我,月薪三千五,单休。
我跟吕光华说了,他皱了皱眉:“三千五?还不够你来回打车的钱。”
“那也是份工作啊。”
“你非去不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语气,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我没去那家公司。不是因为他说那话,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不重要。我出去工作也好,在家待着也好,他都无所谓。
可我跟他不一样。我越来越在意了。
在意他每天晚上都聊很久的电话,在意他在手机上跟别人笑得那么开心,在意他越来越少正眼看我。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
楼下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一片。
我记得刚搬来那年,我指着那棵树跟吕光华说:“这树以后会长很高的。”
他说:“等你老到走不动了,这树应该能遮住整个院子。”
那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那光不知道去了哪里。
03
那天是周三,吕光华说公司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我一个人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看电视。
演的是个家庭伦理剧,女主发现老公出轨,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了两集,觉得没意思,就关了电视。
走到卧室准备睡觉,发现吕光华换下来的脏衣服还在床头堆着。我想着明天一起扔洗衣机,顺手翻了翻口袋。
翻到裤子的右边口袋时,摸到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餐厅的小票。双人套餐,388元。日期是前天晚上,前天他跟我说的是“跟客户吃饭”。
消费记录上没有公司报销单号。
我把小票重新叠好,放回他口袋里,又把衣服叠整齐。
那晚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上个月他出差去深圳,住了四天三晚。
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多了一条我没见过的领带。
我问他在哪儿买的,他说是客户送的。
现在想想,客户送领带,谁会把包装盒扔了只留一条光溜溜的领带?
想起他最近开始喷香水了。以前他从来不用,我给他买的古龙水放了两年都没开封。可是上个月,我发现浴室里多了瓶新香水。他说是同事送的。
他还换了个手机壳。以前我给他买的那个黑色的,他用了一年多都没换。现在换成了个新潮的磨砂壳,上面印着一个字母“X”。
X是谁呢?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结婚五年,我从来没想过吕光华会出轨。
他创业最苦那会儿,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我陪他熬夜,两人就着一碗泡面分着吃。
那时候他说:“嘉怡,我要是哪天对不起你,我就不是人。”
这话我一直记着。
可人说得准呢?
第二天早上,我给吕光华发了条微信:“你前天晚上跟谁吃的饭?”
他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怎么了?就一个客户。”
“客户叫什么?”
他隔了很久才回:“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问问。”
“你这人烦不烦。”后面跟了个无奈的表情包。
我没再回他。
中午,我约了肖诗雯吃饭。
诗雯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收入不错,一直没结婚。我妈走的那段时间,她跑前跑后帮了我很多忙。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我点了份酸菜鱼,一大碗米饭,埋头就吃。
诗雯看了我半天:“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都是肿的,还说没事?”
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把跟吕光华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诗雯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嘉怡,有件事我早就该告诉你的,但你妈走之前,让我瞒着你。”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你妈走之前,立了一份遗嘱。有一条写了:如果吕光华主动提出离婚,他会失去公司所有股份和经营权。”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什么?!”
“我怕跟你说早了,你会多想。”诗雯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这面,“这里面是一份遗嘱公证书的复印件。原件在你妈那个旧衣柜最底层,用红布包着。”
我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落款处盖着公证处的公章,还有母亲和律师的亲笔签名。
我看了三遍,终于看懂了。
母亲在遗嘱里写得很清楚:她名下那家公司80%的股份由我继承。
如果吕光华主动提出离婚,或者有严重的婚内过错,就失去所有股东权利,包括经营权和分红权。
我抬头看着诗雯,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妈什么时候立的这个?”
“你结婚那年。”诗雯递给我一张纸巾,“她说她看人很准,吕光华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人。她给你留这条后路,就是怕你将来吃亏。”
“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妈说,告诉你太早了,你肯定沉不住气。”诗雯叹了口气,“她说等哪天你真用到这东西了,再让告诉你。”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我妈走了五年,我可从来没想过她会给我留这样的东西。
我翻来覆去看着那些字,每一行都是密密麻麻的。我妈文化程度不高,遗嘱是找人代写的,可她坚持亲手签了字。
她签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见了这一天?
04
那张遗嘱公证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
我把原件的红布包拿出来,恭恭敬敬放在柜子里。复印件锁在了书桌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
那几天我像变了个人。每天早上起来先去翻一遍遗嘱,确认那张纸还在,才安心做别的事。
诗雯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按理说,有这张遗嘱在手,我根本不怕离婚。可我想的不是怎么赢,我还在想,吕光华是不是真的会走到那一步。
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还特意买了瓶红酒。
吕光华回来看到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好好吃顿饭。”我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他坐下了,但吃了几口就开始看手机。我跟他说话,他也是嗯嗯啊啊地应付。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表情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阳台接电话。
我隔着玻璃门看到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笑。
那个画面,我心里什么东西慢慢碎了。
他挂了电话回来,我看到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谁啊?”我装作随口问。
“一个客户,催我签合同的事。”他说着夹了块排骨,“这排骨做得不错。”
“是吗?那多吃点。”
我给他夹了好几块,他也吃了。可我看到他夹排骨的时候,手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亮了一下,我突然觉得那戒指很刺眼。
第二天,我去他公司楼下等他。
不是想捉奸,我就想看看他下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六点半,他从办公楼里出来。
跟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
长头发,高跟鞋,穿着件卡其色风衣,笑得很好看。
两人并排走,挨得很近。
吕光华在跟她说什么,她歪着头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看着他们走到停车场。吕光华打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坐进去了,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车子从我面前开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她侧脸的轮廓。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站在站台边,一直到街上的路灯全亮了才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吕光华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他换了鞋,随口说了句:“今天在公司加了个班。”
我没抬头:“吃饭了吗?”
“吃了。”
“跟谁吃的?”
他顿了一下:“自己吃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躲开我的目光:“怎么了?”
“没事。”我重新看回电视,“你去洗吧,我给你放好热水了。”
他嗯了一声,走向浴室。
我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拿起手机,翻开他的微信朋友圈。
他最近一条是上周转发的公司新闻,没什么特别的。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到他的个性签名换了。
以前写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现在写的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自欺欺人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再等等,也许他会回头。
那段时间,我像个站了悬崖边的人,一只脚悬在外面,另一只脚还踩着地。我知道掉下去是迟早的事,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再多站稳一会儿。
我把那瓶红酒喝完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无声的画面。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就像我跟吕光华的婚姻一样。
我想起我妈的话:人心会变,可手里有牌,才不会输。
我在心里说了句:妈,你真是看得准。
05
那天下午,吕光华提前回来了。
这很不正常。他平时最早也是八点以后才到家,今天才四点多,他就推门进来了。
我正蹲在阳台浇花,看到他进门,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换鞋,也没说话。我放下水壶,走过去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没看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放在茶几上:“嘉怡,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那叠纸最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我没吭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低着头,手指在那叠纸上点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嘉怡,”他终于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我和你的事,我觉得咱们得好好谈谈。”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咱们俩走到这一步,也怪我。但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正在做大项目,婚姻状况会影响投资人对我的看法。”
“所以呢?”
“所以我想,咱们先离了。”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你放心,等我稳定下来,我们马上复婚。就是个权宜之计。”
我看着他,心里想:你编的这个理由,骗得了你自己吗?
“车和房都怎么办?”我平静地问。
“房子和车先放我名下,这样公司那边好交代。”他语速很快,像是早就背好了台词,“等以后复婚了,咱们再重新分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协议上写了什么?”
“就是正常的财产分割。”他把协议翻到后面,“你看,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来看了看。
协议上写着:婚后购置的房产归男方所有,两辆轿车归男方所有,夫妻共同存款八成归男方,赡养费什么的更是一分没有。
我抬头看他:“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让我吃亏’?”
吕光华皱了下眉:“嘉怡,你想想,房子是我买的,车也是我买的,钱大部分是我赚的。你一直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大贡献。”
“我没贡献?”我盯着他,“你创业头三年,是谁帮你跑工商、对账本、陪着应酬到半夜?”
“那是以前的事,”他摆手,“现在不一样了。你就算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躲闪着,说话的时候语气却很笃定。那是一种稳操胜券的姿态。他觉得我不敢反抗,我觉得我离不开他,我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
我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他有点急了:“嘉怡,你到底签不签?”
“你想让我签,可以。”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先看看你公司这半年的财务报表。”
“为什么?”他愣住了。
“我总得知道你现在到底欠了多少债,万一你让我背债务呢?”
“那不可能!公司现在全是盈利。”
“那你怕什么?”
他被我噎住了,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行,明天我带回来给你看。”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客厅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她答应了……嗯,下周就能办完……”
他挂了电话,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我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他真的带回来一份财务报表。不过我根本没看那些数字——我给诗雯发了条微信。
诗雯看完之后发来一条消息:“这份表是假的,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差了一大截。你老公怕是请了专人做账。”
我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吕光华穿着西装,两人靠在一起笑。阳光洒在我们脸上,看起来那么般配。
我把那张结婚照取下来,扣进了柜子最里面。
第二天一早,我把协议书摆在吕光华面前:“我签。”
吕光华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拿起笔,“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协议上的日期,写今天。今天签完,今天去民政局。”
“这么急?”
“你不是也急吗?”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低头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签完字,我抬头看他:“可以走了。”
他看起来明显松了口气,拿起协议书:“走吧。”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好。
吕光华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头昂得很高,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到了民政局门口,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嘉怡,你别怪我心狠。”
“不怪。”我笑了笑,“走吧。”
他愣了一下,但还是推开了门。
06
民政局的走廊很长。
我们排了好一会儿队,终于轮到我们。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戴着老花镜,看到我们递过去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的脸:“想清楚了?”
吕光华赶紧点头:“想清楚,想清楚。”
大姐看了看我,我没说话。
“行。”大姐低头开始填表,“名字、身份证号、结婚证……确认一下,是不是自愿离婚?”
“是是是。”吕光华抢着说。
“财产分割都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吕光华又点头。
大姐把协议书放在一边,抬头看我:“你同意吗?”
我看着大姐,点了点头。
吕光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卡里有五万块,给你临时用。以后……”
“不用了。”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他愣了一下:“你……”
“我说了,不用。”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卡收了回去。
签字的时候,大姐递过来一支笔。我接过笔,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
算了,不说了。
签完字,大姐盖了章,把离婚证递给我们。吕光华接过证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我说。
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怎么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不耐烦地接过去,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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