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是先在路口把你拦下来,再悄悄跟着你走上一段路,直到你忍不住回头寻它。
老枫树的枝叶散开遮住微晒的阳光,木板凳靠着墙边排成一排,用红漆写下的“枣元油坊”在白墙上十分显眼。敞开的门里,热气与油香一同涌出来,扑在脸上,是暖的,也是润的。
这是一家开了近五十年的油坊,是郑建庆从他父亲手里接手过来的。最初老爷子是为了让边上的乡村邻里可以不用跑得老远去榨油,后来因为出油多、榨得香,来这家油坊榨油的人越来越多。
油坊有两扇门,一扇门里是轰轰搅拌的大锅,菜籽顺着管道被放进锅里,柴火将火焰烧得亮红亮红,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菜籽的香味。当菜籽熟了,就被通到两扇门之间榨油的机子上。靠着压力榨出来的菜油有着最纯朴的香味,榨干的油饼一碰就碎,是天然的肥料与鱼饵,有的人榨完油会带回家,有的人会将这些油饼卖给郑建庆。
另一扇门里是浓厚的菜油香,走过这道门,空气也开始变得厚重起来,好像包裹了那金黄醇厚的菜油。初榨的油是浑的,需要过滤。带着菜籽渣的油慢慢沁过机器里的滤网,将那些细碎的菜籽留在了那张滤网上。经过提炼、过滤、精滤的菜籽油澄澈顺滑,最后流向桶里。
榨完的油被提到油坊的门口,一个大铁勺,一个漏斗,就是最简单的装油工具。来打油的人,一般是自己拿了瓶或是壶,蹲在铁桶边,一瓢一瓢地灌。有时候装不过来了,就会有边上等待的人来帮衬。
他们一般是还没轮到自己,或者自家的油还在机器里轰隆地转着,人却闲不住的顾客。见谁拎着大壶小罐很费力,便伸手接过,稳稳地扶着漏斗。那手上有茧,有常年劳作的纹路,扶起油壶来,却有种举重若轻的温柔。
帮忙的人与被帮的人凑在一起,说的无非是今年的收成,哪块田墒情好,哪场雨下得不是时候。油香裹着带着乡音的话语,在枫树的浓荫里打着转儿,迟迟不散。
楼上的人在锅里倒上菜油,鸡蛋刺啦一下滑进锅里,带来的是油香油香的美味。那个味道顺着窗户飘向街道,向远处散去,渐渐变淡。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坐在油坊门口的人渐渐散去,但是郑建庆知道,等到了明天,又会有新的板凳排起来,油坊也会迎接一位又一位来榨油的人。
他们踩着三轮车,骑着电瓶车,也有扛在肩上就走过来的人。这种压榨出来的最淳朴最原始的香味,始终会是许多人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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