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我出生那天,天是灰的。

九月的天本该秋高气爽,可那日阴沉得厉害,风刮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呜呜地响。我妈在屋里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进进出出,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我爸在堂屋里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落地的时候,第一声啼哭还没从窗户里传出来,我爸先倒下了。

心梗。四十三岁。说走就走了。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硬,一出生就克死了爹。这些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她抱着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奶水越来越少,眼睛却越来越亮——那种亮法像烧到最后的灯芯,看着旺,其实芯子已经没了。

满月那天,我小婶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进我家屋子。门推开,屋里空荡荡的,床上只有我,裹在褪了色的碎花襁褓里,饿得直哭。我妈的东西少了几样,柜门敞着,抽屉翻得乱七八糟。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旁边是我的奶瓶,里头还剩半瓶凉透了的奶。

小婶不识字,把纸条拿给我奶奶。奶奶看完,坐在门槛上哭了整整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我很久以后才知道。我妈说她对不住这个家,说她没有脸待下去,说她带着我会活不下去。她让我奶奶把我送人,找个好人家。她没说自己去哪。她什么都没给我留,除了一个名字。她给我取名叫盼盼,可她走的那天,连盼都没盼我一眼。

村里人议论纷纷。"心真狠啊,满月的娃说扔就扔。""也不怪她,男人没了,婆家穷得叮当响,她一个人咋拉扯?""可怜那丫头,一出生就爹死娘跑,这命……"

后来我再长大些,这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像锈钉子,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小婶把我抱回了她家。

小叔当时黑着脸,坐在灶前烧火,一句话不说。他们家已经有俩孩子了,大堂哥四岁,二堂哥两岁,都是正费钱的时候。小婶的公婆——我二爷爷二奶奶——也不同意,说家里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自家的孙子都快养不活了。

小婶把我放在床上,回头看着一屋子反对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她爹没了,娘跑了,就剩这一个。以后她是我闺女,我养活。"

那年小婶二十二岁。

我从记事起就管小婶叫妈。没人教我,自然而然就叫了。每回我叫一声"妈",小婶就应一声"哎",声音平平常常的,跟叫唤她亲儿子没什么两样。但有时候半夜我醒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会看见小婶坐在炕头给我缝衣裳,灯芯挑得极暗,就一点昏黄的光落在她手指上。她低头凑着那点光穿针,穿几次穿不过去,就用牙把线头咬一咬再试。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累,也看不出苦。

那时候我不懂,我爹去世那年小婶刚嫁过来两年,跟我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她完全可以不管我。没有人心疼她。小叔后来跟人喝酒时说漏了嘴,说为这事儿他跟小婶吵了不下几十回,最凶的一次小婶抱着我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小叔去接她,她站在娘家门口说:"你要是不让我带她,我就不回去了。"

我上小学那年,家里交不出学费。小婶去找我奶奶借,我奶奶坐在屋里不开门,隔着窗户说:"你把她送走,不送走我不管。"小婶在门口站了一顿饭的工夫,然后走了。第二天她去镇上卖血,三百块。她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扶着门框缓了好久才进屋。晚上她给我煮了一个荷包蛋,我说妈你吃一半,她说不饿。

我上初中,住校。每个周五下午回家,小婶雷打不动在村口等我。有一回下了很大的雨,她从地里回来没换衣裳就站在雨里等,我远远看见她缩在路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浑身上下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裹了几层的饭盒,里面是她给我留的红烧肉。我说妈你傻呀,下雨不会在家等。她笑笑说怕我下车看不见她该着急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两个堂哥都已经出去打工了。小叔在外面的建筑队干活,一年回来两趟。家里就剩我和小婶。那时候她开始长白头发,从两鬓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外冒。她让我帮她拔,我拔着拔着就哭了。我趴在她腿上,说妈等我挣钱了,我给你买染发膏,买最贵的那种,让你永远都不长白头发。她摸着我的脑袋说傻闺女,人哪有不老的,妈不怕老,妈就怕你过得不好。

我考上大学那天,小婶捧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明明不认得几个字,却把每个字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她哭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哭,上一次是我爹下葬那天,她抱着满月的我站在坟前,眼泪滴在我脸上,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在笑。

她说盼盼,你出息了,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大学四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助学贷款、奖学金、勤工俭学,我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但小婶每个月还是往我卡里打钱,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雷打不动。我说妈你别打了,我有钱。她说你那点钱够干啥,吃好点,别瘦了。我知道那些钱是她去镇上给人家做零工挣的,一天六十,一个月做满才一千八。她给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给我打钱从来不犹豫。

我毕业那年找了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买了一整套染发膏寄回家。我打电话跟小婶说,妈你用了没?她在电话那头笑,用了用了,你二堂嫂帮我染的,说颜色好看。我说那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她支支吾吾说手机不会拍照。第二个月我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寄回去,华为的,一千多块。她收到后打电话来骂我乱花钱,骂着骂着又哭了,说盼盼你长大了。

前年我结婚了。婚礼在县城办的,小婶穿了一身新衣裳,深红色的,是跟我二堂嫂去镇上挑了大半天才买的。她坐在主位上,我老公家那边的人问她是我什么人,她愣了一下,说我是她姑姑。

我听见了。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拉着她的手说:"这是我妈。亲妈。"

小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又赶紧用手背去擦,边擦边说大喜的日子哭啥哭。我抱着她没撒手,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声在我耳边说:"盼盼,妈这辈子没白活。"

去年我生孩子,是个闺女。小婶从老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伺候我月子,带了两大口袋东西:老母鸡、土鸡蛋、小米、红糖,还有一包她亲手晒的干枣。她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每天晚上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不让我碰凉水。我半夜醒来看她抱着我闺女在地上轻轻晃悠,嘴里哼着我小时候听过的那支不知名的调子,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都是我欠她的。

有天下午孩子睡了,我和小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满月的时候,就这么大。你妈走了那天,我把你抱起来,你那么轻,像一片叶子。"

我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我当时就想,这片叶子要是没人接着,就飘到地上踩烂了。"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不能让那片叶子落地上。"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婶脸上。那些皱纹一条一条的,全是岁月的刻痕,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我小时候半夜醒来看到的一模一样,亮亮的,暖暖的,没有一丝后悔。

我闺女醒了,在屋里咿咿呀呀地叫。小婶起身去抱她,熟练地拍着后背,嘴里念叨着:"姥姥抱,姥姥抱,不哭不哭啊……"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奶奶当年坐在门槛上哭的那个下午。她那时候哭的是我命苦,亲爹没了亲娘走了。可她不知道,老天爷没亏待我——那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推开我家的门,把我从空荡荡的床上抱起来的时候,我的命就已经改了。

那片叶子没落在地上。

她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