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台湾通史》连横著、《明史》、《热兰遮城日志》荷兰东印度公司档案、《从征实录》杨英著、百度百科"郑成功收复台湾"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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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1年三月,福建金门料罗湾。
海风从东南方向扑来,数百艘战船密密麻麻地停在港湾里,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码头上兵马嘈杂,旌旗猎猎,士兵们扛着粮袋、搬着火药箱,踩得木板咚咚直响。
装载辎重的小船在大船之间穿行,号令声此起彼伏,整个料罗湾被这支庞大的军队塞得满满当当。
何廷斌站在旗舰甲板上,手里展开一张台湾西南海岸的手绘水文图,指着图上一条细线开口说道:"国姓爷,鹿耳门这条水道,荷兰人从来不设防。他们认为水太浅,大船进不去。但只要等涨潮,咱们的船队完全可以从这里穿进台江内海,把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一刀切开,让他们两头不能相顾。"
郑成功低头看着那条细线,沉默片刻,抬眼问:"涨潮的时机能算准?"
何廷斌点头:"我在台湾住了多年,这段水道的潮汐规律,我烂熟于心。"
郑成功把那张图接过来,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说了一个字:"好。"
1661年三月二十三日,船队从金门料罗湾正式扬帆起航。
25000名士兵,数百艘战船,向东南方向的台湾驶去。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是长达八个月、远比任何人预想都要漫长的鏖战。
而郑家军即将面临的真正凶险,此刻还深深地藏在海平线的另一侧,静静地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去。
【1】鹿耳门奇兵:一条水道打开台湾大门
1661年四月,船队在澎湖短暂停留整顿后,向台湾本岛方向继续推进。
澎湖群岛散布在台湾海峡中部,历来是进入台湾本岛的重要中转地。
郑成功在这里召集各镇将领,反复核对台湾西南海岸的水文资料,确认了从鹿耳门进入台江的方案,同时对登陆后的兵力展开方向做了详细部署。
整个澎湖整顿期间,郑成功几乎每天都要把何廷斌召来,对着那张水文图反复询问各处细节。
何廷斌在台湾生活多年,对台江内海的水深、礁石分布、潮汐规律如数家珍,每一次问答都让郑成功对这条路线多了几分把握。
一天傍晚,何廷斌指着图上鹿耳门水道旁边的几个标注,对郑成功说:"这几处礁石,是固定的,不会随着潮汐移动。只要船队保持队形,避开这几处,沿着中线走,涨潮时完全没有问题。"
郑成功问:"满潮能维持多久?"
何廷斌说:"大约两到三个时辰,足够全军通过。"
郑成功把那张图折叠起来,交还给何廷斌,说:"你随中军旗舰,亲自领航。"
何廷斌接过图,郑重地点了点头。
四月二十九日夜,郑成功下令全军做好次日清晨出发的准备。
他在旗舰上召来各镇将领,将当天的部署逐一交代清楚:"明日清晨涨潮,全军从鹿耳门鱼贯而入,不得喧哗,不得抢道,前后船只保持距离,任何人误了潮时,军法论处。进入台江之后,各镇按预定方向展开,先控制北线尾,再分兵包围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
各镇将领领命散去,各自回营安排。
四月三十日清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海面上弥漫着淡淡的水雾。
郑成功站在船头,眼看着水位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挂起令旗,下令开船。
数百艘战船借着涨潮,在何廷斌的引导下,依次穿过鹿耳门水道,进入台江内海。
船队行进得极为有序,前船让出航道,后船紧跟跟上,整个通过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喧哗,如同一条长蛇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荷兰人从未料想到的缺口。
荷兰人完全没有防备。
台江内侧的荷兰哨兵发现异常,立刻点燃烽火,向热兰遮城示警。
消息传到热兰遮城,守将揆一得报,随即命令台江内停泊的荷兰舰队出港迎战,同时向城内全体守军发出战备命令。
然而,荷兰舰队出港的时候,郑家军的船队已经完成了大半的渡江。
双方在台江海面爆发了正面海战。
郑家军以密集的船阵对荷兰舰队展开包夹,荷兰旗舰"赫克托"号在混战中中弹起火,火势迅速蔓延,随后沉没。
荷兰舰队失去旗舰指挥,阵型大乱,士兵死伤惨重,残余舰队撤回热兰遮城港内,不敢再出。
整个台江海战,从爆发到结束,不过数个时辰。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台江内海落入郑家军手中。
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被分割在台江两侧,彼此的联络线被完全切断,相互隔绝,无法支援。
郑家军随即在北线尾岛及台江东岸展开,建立起稳固的登陆阵地,对两座荷兰要塞形成包围态势。
登陆成功,开局顺利。
然而,就在郑成功站在台江岸边接收战报的时候,负责统筹全军粮草的杨英走过来,脸色有些难看,在郑成功身边低声说道:"国姓爷,咱们从金门带来的军粮,撑到现在,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台湾这边,眼下能征到的粮食,远远不够两万五千人吃。"
郑成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杨英说:"分兵屯田,边打边垦,没有别的办法。各镇轮番留出人手,在台江周边的平地上开垦荒地,能种多少种多少。"
杨英点头应下,但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分兵屯田,意味着能用于围城的机动兵力要被摊薄;屯田开垦,意味着从播种到收获至少需要数月时间,这段空窗期里,粮草的缺口依然存在。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这场仗,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了。
郑成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粮草的问题,从郑家军踏上台湾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这场战役的底层埋下了一根钉子,只是在最初登陆顺利的气氛里,被暂时压了下去。
那根钉子,在后来漫长的围城岁月里,会一次一次地刺出来。
进入台江的头几天,郑家军的推进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各镇士兵在岸上构筑工事,挖掘壕沟,在台江东岸的平原地带开始丈量土地,准备分地屯垦。
同时,郑成功命令部分兵力向普罗民遮城方向推进,逐步收紧包围圈,准备将这座相对薄弱的荷兰据点先行拿下。
而热兰遮城,就在台江对岸,隔着灰色的海面,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城头的荷兰炮台,炮口黑黝黝地指向台江海面,一言不发。
【2】普罗民遮城的投降与热兰遮城的第一道铁门
普罗民遮城,就是后来的赤崁楼,荷兰人在1653年建成此城,位于台江东岸,主要作为行政与仓储中心使用。
相比热兰遮城,普罗民遮城的守备力量薄弱许多。
城内的荷兰驻军不过数百人,城墙的规格和防御工事的完备程度,也远不及热兰遮城。
守将猫难实叮接到郑家军登陆的消息时,便清楚地意识到,这座城能不能守住,关键在于热兰遮城的援军能否及时赶到。
然而,台江内海已经被郑家军控制,热兰遮城方向的援军根本无法穿越台江水面。
1661年五月初,郑家军开始对普罗民遮城展开全面包围,封锁一切出入通道,同时切断了城内的水源供应。
五月四日,郑家军开始对普罗民遮城实施炮击。
炮声一响,城内的荷兰军民便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
猫难实叮一方面组织守备,另一方面接连向热兰遮城方向发出求援信号。
然而信号发出去,回应始终没有来。热兰遮城隔着台江,在郑军的封锁下,无能为力。
熬了数日之后,城内的水源已经断绝,存粮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守军士气日渐低落。
猫难实叮召集城内的军官,把眼前的处境直接说了出来:"援军来不了,水没有了,粮食也快撑不住了。继续守下去,只是让大家白白送死。"
没有人反驳他。
1661年五月四日,猫难实叮率城内荷兰守军开城投降,普罗民遮城落入郑成功之手。
郑成功进城后,将承天府设在赤崁,开始在此处建立台湾的行政体系,同时把主要的军事注意力,全部转向了对岸的热兰遮城。
然而,当郑家军的侦察人员将热兰遮城的城防情况详细汇报上来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绝不是另一座普罗民遮城。
热兰遮城建在台江出海口的沙洲上,三面环水,陆路通道极为狭窄。
城墙采用欧洲棱堡式构造,这种设计的核心在于墙面的特殊角度——炮弹以水平或接近水平的角度打在斜面上,会产生偏转,无法在墙体形成集中的破坏点,使得正面炮击的杀伤效果大打折扣。
荷兰人将这种筑城技术带到了台湾,并在近四十年的经营中持续加固扩建。
城头架设的是从欧洲运来的大口径舰炮,俯瞰整个台江海面,射程覆盖范围极广。
守军手持火绳枪,这是当时欧洲最主流的步兵武器,其射程和射速,相比郑家军普遍装备的弓弩和刀矛,有着明显的技术优势。
郑成功的一名将领汇报完城防情况之后,补了一句:"国姓爷,咱们现在能调出来的重炮,数量不足,对棱堡城墙很难形成有效打击。"
郑成功问:"那步兵强攻呢?"
将领说:"仰攻,在荷兰人的枪炮射程之内,死伤会很大。"
郑成功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桌上的台湾地图,手指在热兰遮城的位置上停了很久,才抬起头说:"先试一次。"
1661年五月下旬,郑成功下令对热兰遮城发动第一次正面进攻。
领兵仰攻的,是郑军将领杨祖。
杨祖率部向城南高地方向推进,前锋刚进入荷兰守军的火绳枪射程之内,密集的枪声便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郑军士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阵型被打散,死伤迅速累积。
与此同时,城头的荷兰舰炮也开始发威,炮弹落在郑军阵型中间,冲击波将周围的士兵横扫倒地。
这一仗,从正面进攻到被迫撤退,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杨祖带着残部撤回来,向郑成功复命,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只说了一句话:"城头火力太猛,仰攻死伤太大,打不上去。"
郑成功沉默地听完,拂袖而去,没有说一个字。
那天夜里,杨英在营帐里记录当天的战况,把死伤的数字一笔一笔地写下来,搁下笔之后在纸上停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强攻这条路,此刻走不通。而走不通的路,不能再走第二次。
郑成功也在同一个夜晚,做出了一个决定——停止强攻,改为长围。
用时间,一点一点地耗垮热兰遮城。
这个决定,把这场战役的时间轴,直接向后拉长了。
从1661年五月底开始,郑家军进入了围困热兰遮城的漫长阶段。
在城外构筑工事,挖掘壕沟,在各处农地推进屯垦,在台江海面维持巡逻封锁,同时继续向福建方向催调重型火炮,等待时机成熟。
热兰遮城就在那里,每天都能看见,却始终无法攻破。
这种僵局,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一天一天地重复着,考验着郑家军每一个人的耐性和意志。
【3】围城岁月:疾病、补给短缺与荷兰援军的搅局
从1661年五月底开始,郑家军在热兰遮城外的围困,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这个阶段的艰难,不来自战场上的正面交锋,而来自几件看起来不那么壮烈、却实实在在地消磨着郑家军战斗力的事情。
进入梅雨季节之后,台江东岸的营地开始出现大规模疾病。
营地地势低洼,排水不畅,雨水积在营帐周围,蚊虫大量滋生。
疟疾首先在靠近水边的几个营地里暴发,发烧、寒战、浑身无力,患病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抬进临时搭建的病棚里,躺在草席上烧得迷迷糊糊。
与此同时,饮水卫生条件极差,痢疾也开始在军中传播,有的营地一天之内就出现了数十个病号。
杨英每天都要接收各镇送来的病员汇报,把数字一一整理成册。
有一天,他拿着汇总的数字走进郑成功的营帐,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说:"国姓爷,这个月因病无法参战的士兵,各镇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人,而且还在增加,医官那边人手和药材都不够用。"
郑成功接过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问:"粮食那边,现在还剩多少?"
杨英说:"屯田的头一批收成,最早要到秋天才能入库。这中间的缺口,就靠从福建那边陆续运来的粮食填,但每次运来的量都有限,补进来多少,就基本吃掉多少,库里没什么存余。"
郑成功把那本册子放下,沉默片刻,对杨英说:"继续屯田,能多开一亩地,就多开一亩。病了的兵,能治的治,治不了的也要让他们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扛过去。"
杨英应声退出,心里清楚,这是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
疾病带走的战斗力,短时间内补不回来;粮食的缺口,只能靠时间来慢慢填补。而时间,对郑家军来说,是消耗,也是等待。
就在郑家军在营地里熬着这段难捱的日子时,1661年七月,一个新的变量从海平线的方向出现了。
台江外海的哨船发现了荷兰战舰的踪迹,消息迅速传回营地。
负责海面巡逻的将领快马来报,喘着气说:"国姓爷,发现荷兰战舰,旗号是从巴达维亚方向来的援军,船只数量不少,正向台湾方向靠近。"
郑成功听完,没有任何迟疑,当即说:"调集海上兵力,全力拦截,不能让他们进台江,不能让他们向热兰遮城输送任何东西。"
传令兵迅速出营,各路水师兵力在台湾海峡及台江附近海面紧急部署,迎头拦截荷兰援军舰队。
双方在海上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荷兰援军舰队损失惨重,无法突破郑军的海上封锁线;与此同时,台湾海峡进入台风季节,援军中的部分舰船在海上遭遇台风,被迫放弃救援,折返巴达维亚。
这支从巴达维亚千里驰援的舰队,最终没能向热兰遮城输送任何一粒粮食、一颗炮弹,也没能向城内输送任何一名士兵。
拦截成功的消息传回营地,郑家军的士气稍微有所回升,但这种松动只是短暂的。
拦截荷兰援军,迫使郑成功不得不将相当一部分兵力抽调出来,常驻台湾外海进行巡逻警戒,防止荷兰人再次尝试突破。
这进一步分散了本就高度紧张的兵力,使得围城的压力更加沉重。
整个1661年的夏天和秋天,就在疾病持续蔓延、粮草供应断续紧张、兵力三向分散的状态下,一天一天地熬过去了。
营地里的士兵,有的在城外的壕沟里值守,盯着台江对岸一动不动的热兰遮城;有的在刚刚开垦出来的荒地上劳作,把种子一把一把地撒进土里;有的躺在病棚里,在高烧与寒战之间熬着漫长的白天和黑夜。
热兰遮城就在对岸,每天都能看见,却始终无法打开。
进入1661年秋冬,屯田的第一批收成陆续入库,粮草的最紧急压力稍有缓解,疾病的蔓延也随着天气转凉有所收敛,郑家军的整体状态比夏季略有好转。
郑成功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寻找打破僵局的办法上。
他命令侦察人员对热兰遮城周边的地形进行精细勘察,重点关注每一处高地的标高、射角以及守军的兵力部署。
侦察的结果,让郑成功的目光,逐渐聚焦到了热兰遮城北侧的一处位置上。
那里,有一座荷兰人修建的前沿堡垒,叫乌特利支堡。
郑成功看着侦察报告上关于乌特利支堡位置和标高的描述,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形图,对身边的将领慢慢说了一句话:"只要拿下那里,这座城,就守不住了。"
将领们顺着郑成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意味着,接下来的那一场硬仗,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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