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新婚夜,红烛燃尽。
他踏入侧妃苏婉的院子,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善待苏婉,你才能有王妃的体面。”他冷漠得像是施舍。
她轻笑,摘下凤冠掷于地上:“我漠北公主,需要你给体面?”
侍卫长凌风按刀而入:“公主,嫁妆已清点完毕。”
“搬回去。一根针都不必留。”
那一夜,将军府十里红妆原路返回。
后来,他在边关风雪中跪了三天三夜,她坐在城楼上饮酒,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顾寒渊,你不是说给本宫体面吗?本宫现在给你体面——滚。”
漠北到京城,三千七百里路。
沈长宁坐在花轿里,掀起盖头一角,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逐渐被平原取代。越往南走,空气越潮湿黏腻,不像漠北那般干爽凛冽。
她不喜欢这里。
但皇命难违。
漠北王庭与朝廷联姻,她作为漠北公主,被指婚给镇北大将军顾寒渊。父王说,这是为了边境安宁。母后说,顾将军年少有为,是良配。
她信了。
八岁起习武,十二岁领兵,十五岁斩杀漠北第一悍匪,她沈长宁这辈子没信过谁的邪。唯独这一次,她愿意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会成为她的归宿。
因为母后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泪。
她舍不得母后难过。
花轿进入京城那日,十里红妆铺满长街。漠北王庭给公主的嫁妆,光是运送的车队就排了半座城。金银珠宝自不必说,还有三千匹漠北战马、五百车皮毛药材、一百名精锐侍卫。
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听说漠北公主长得跟母夜叉似的,要不然怎么会嫁到京城来?”
“嘘,小声点,人家带着兵呢。”
“顾将军也是倒了血霉,本来和苏家小姐青梅竹马,硬生生被拆散了。”
这些话,沈长宁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她没有生气。
在漠北,谁要是敢这么说话,舌头早被割了。但这里是京城,她是来和亲的公主,不是来打仗的将军。父王临行前交代过——长宁,收收你的脾气,京城不比漠北,要懂得忍耐。
她记住了。
所以她忍。
拜堂的时候,她隔着红盖头,看见了顾寒渊。
他身量极高,穿一身大红喜袍,面容冷峻,眉目间像淬了冰。从头到尾,他没看她一眼。
司仪喊“夫妻对拜”,他顿了一下,才微微欠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沈长宁心想,大概是性格如此吧,不善言辞、面冷心热的人,她在漠北见得多了。往后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送入洞房后,她坐在床沿,红烛摇曳。
她等了他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丫鬟进来添了三次灯油,每次都不敢看她的脸色。
沈长宁终于抬手,自己掀了盖头。
“将军呢?”
丫鬟跪在地上,哆嗦着不敢说话。
“说。”
“将军……将军去了苏侧妃的院子里……”
苏侧妃。沈长宁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起来了。来京城之前,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顾寒渊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名叫苏婉,三年前便入了府,因等正妻进门才能册封,所以一直以侍妾身份住着。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年少时的风流债,成了亲自然会收心。
看来她错了。
沈长宁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漠北的风沙没有粗糙了她的容貌,反而给了她一身凛冽的风骨。她不是京城闺秀那种柔弱的美,她的美带着锋芒,像漠北的弯刀,出鞘必见血。
“带路。”她说。
丫鬟愣住了:“王妃……您要去哪儿?”
“苏侧妃的院子。”
苏婉住在府中西侧的芙蓉院。
沈长宁到的时候,院子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女子的低泣声和男子低沉的安慰声。她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听着。
“表哥,王妃会不会生气?”苏婉的声音柔得像水,带着哭腔,“今日是你和王妃的新婚之夜,你该陪着她的……我不该留你……”
“不必管她。”顾寒渊的声音很冷,“这场婚事本就是圣上赐婚,我不得不从。在我心里,顾家的女主人只有你一个。”
“可是表哥……”
“婉儿。”他打断她,“给我时间。等我处理完朝中事务,定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至于那位漠北公主——她安安分分做她的摆设便是。”
沈长宁身后的侍卫长凌风猛地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公主。”凌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属下进去杀了他。”
“退下。”沈长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去。夜风吹起她大红的嫁衣,衣袂翻飞,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凌风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但握着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正院,沈长宁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整个将军府都知道了——新婚夜,将军宿在侧妃房中,正妃独守空房到天明。
消息传出去,京城哗然。
漠北的送亲使团还没有离开,为首的漠北大将赫连骁当场就要拔刀,被沈长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公主!”赫连骁额头青筋跳动,“他顾寒渊欺人太甚!”
“本宫心里有数。”沈长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们先回漠北,把本宫的信带给父王。”
“可是——”
“没有可是。”
赫连骁咬着牙,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是看着沈长宁长大的,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气。她不发作的时候,往往才是最危险的时候。漠北有一句话——长宁公主的笑,比北风还要冷。
送走使团后,沈长宁没有去找顾寒渊,也没有去找苏婉。
她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清点嫁妆、安排侍卫轮值、熟悉将军府的地形和人事。她甚至让人把正院的书房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上了从漠北带来的地图和兵书。
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说这位新王妃是个没脾气的,被欺负成这样居然一声不吭。
只有凌风知道,他家公主越是沉默,越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第三天傍晚,顾寒渊终于踏进了正院的门。
沈长宁正坐在窗前擦拭她的刀。那是一柄漠北弯刀,刀身修长,弧度优美,刀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位老朋友。
顾寒渊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顿了一下。
来之前,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或者一个暴跳如雷的女人。但沈长宁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有事?”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顾寒渊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个女人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来跟你说几句话。”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刚硬,“既然嫁进了顾家,有些规矩你要明白。”
沈长宁终于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
“洗耳恭听。”
“第一,苏婉是我表妹,从小与我青梅竹马,入府也比你早。你要善待她,不能以正妃的身份欺压她。”
沈长宁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二,将军府后宅的事由苏婉打理,你不必插手。你是漠北来的,不懂京城的规矩,贸然接手只会添乱。”
沈长宁依然沉默。
顾寒渊见她始终不反驳、不哭闹,心里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意外。他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一句。
“只要你安分守己,善待苏婉,我自然会给你王妃应有的体面。该有的吃穿用度不会少了你,外人面前也不会让你难堪。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沉默。
沈长宁轻轻笑了一下,把弯刀收入鞘中。
“顾将军。”她站起身,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站在顾寒渊面前只矮了半个头,“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情?”
顾寒渊眉头微皱。
“我沈长宁,漠北王庭嫡长公主,八岁执刀,十二岁领兵,十五岁阵斩敌将,手下的亡魂比你顾家的护卫都多。”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觉得,我需要你给体面?”
(04)
顾寒渊的脸沉了下来。
“沈长宁,这里是京城,不是漠北。”
“所以呢?”
“所以你要守京城的规矩。”他语气冷硬,“嫁入顾家,你就是顾家的媳妇,不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漠北公主。你的身份、你的权力、你的那三千匹战马和一百名侍卫,在这里都不作数。”
沈长宁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容。这笑容让顾寒渊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顾将军,你搞错了三件事。”沈长宁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是嫁入顾家。我是奉旨和亲,代表的是漠北王庭与朝廷的盟约。论身份,我是君,你是臣。”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的权力和我的侍卫,在不在京城作数,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可以试试看。”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你的那位苏侧妃——”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漠北风沙磨砺出的锋利:“按规矩,侍妾在正妃进门前就已入府,是为‘先纳后娶’,是对正妃的大不敬。我若不追究,那是我的大度。我若追究,按照大周律例,她该被逐出府门,永不得归。”
顾寒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敢动她?”
“顾将军。”沈长宁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你大概还不知道漠北的行事风格。在我们那里,从来不说‘敢不敢’,只说‘想不想’。”
她的目光穿过茶盏上升起的热气,落在顾寒渊的脸上,语气轻描淡写:“我现在还不想。”
“沈长宁!”顾寒渊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你……”
“凌风。”
沈长宁的声音不大,但书房的门几乎是瞬间被推开。凌风按刀而立,身后是四名漠北侍卫,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在顾寒渊身上。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顾寒渊瞳孔微缩。他是带兵打仗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几个侍卫身上的杀气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公主。”凌风的目光从顾寒渊脸上扫过,毫无敬意,“有何吩咐?”
“顾将军要走了,代本宫送送他。”
凌风侧身,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寒渊脸色铁青地看着沈长宁,后者已经重新低头擦拭她的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他握紧了剑柄,又缓缓松开,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沈长宁,一字一顿地说:“你会后悔的。”
沈长宁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了吹刀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两个字。
“不会。”
(05)
顾寒渊走后,凌风走到沈长宁面前,单膝跪地。
“公主,属下有话说。”
“说。”
“此地不宜久留。顾寒渊心胸狭隘,今日被公主落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不如趁使团尚未走远,属下护送公主返回漠北。”
沈长宁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刀,低头看着凌风。
“凌风,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回公主,十一年。”
“十一年。”沈长宁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本宫这个人,最讨厌什么。”
凌风沉默片刻,低声道:“公主最讨厌被人威胁。”
“还有呢?”
“还有……被人轻视。”
“对。”沈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刚移栽过来的梧桐树。那是她从漠北带来的树苗,种下去才三天,叶子还是蔫的,但根已经扎进了土里。
“他要我安分守己,我偏不。他要我给苏婉腾位置,我偏要占着这个正妃的位置不走。他想用‘体面’两个字来打发我——”她转过身,看着凌风,笑意凉薄,“本宫倒要看看,最后是谁给谁体面。”
“公主打算怎么做?”
“先清点嫁妆。”
凌风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是漠北侍卫特有的笑——每次大战之前,他们都会这样笑。
“属下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的管家急匆匆跑进了顾寒渊的书房。
“将军!将军不好了!”
顾寒渊正在看军报,闻言抬起头,眉头皱起:“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王妃……王妃她让人把嫁妆全都搬出来了!全部堆在府门口!说是要……要清点造册!”
顾寒渊手中的军报“啪”地拍在桌上。
“她又要做什么?!”
(06)
顾寒渊赶到前院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外整整齐齐地停着数十辆大车。漠北侍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往车上搬东西——成箱的金银珠宝、成捆的皮毛药材、成套的红木家具,甚至还有那棵刚刚种下的梧桐树,被连根挖了出来,根系上包着泥土和草绳,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车。
沈长宁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一项一项地核对。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长发束在脑后,不施脂粉,却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住手!”顾寒渊大步走过去,“沈长宁,你在干什么?”
沈长宁头也不抬,继续在册子上勾画:“清点嫁妆,顾将军看不出来吗?”
“清点嫁妆用得着全部搬出来?”
“不搬出来怎么清点得清楚?”沈长宁终于抬眼看他,神色坦然,“万一少了什么,本宫也好及时追查。”
顾寒渊气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在给谁难堪?街坊邻里都看着,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沈长宁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府门外的街道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朗:“顾将军多虑了。本宫清点自己的嫁妆,光明正大,有什么难堪不难堪的?还是说,顾将军觉得本宫的嫁妆见不得人?”
百姓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寒渊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他上前一步,想去抓沈长宁的手腕,凌风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将军请自重。”凌风的语气客气,但眼神一点也不客气。
顾寒渊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带兵打仗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眼前的局势,明显不适合硬碰硬。
“你到底想怎样?”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不怎么样。”沈长宁合上册子,递给身旁的侍女,“本宫的嫁妆已经清点完毕,这就让人运走。”
“运走?”顾寒渊一愣,“运去哪儿?”
“自然是运出将军府。”沈长宁说得轻描淡写,“本宫仔细想过了顾将军的话,觉得你说得很对。”
“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给本宫体面。”沈长宁笑了一下,“本宫的体面,不需要别人给。既然顾将军觉得给了本宫吃穿用度就是天大的恩赐,那本宫就自带吃穿用度,不劳顾将军费心。”
她走下台阶,翻身上了凌风牵来的马,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对了。”她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寒渊,“本宫在京城另有宅邸,是圣上赏赐的公主府。顾将军若有事,去那里找本宫便是。”
“沈长宁!”顾寒渊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是要搬出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啊。”沈长宁眨了一下眼睛,笑容明媚而危险,“顾将军的脸面,会很难看。”
她说完,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数十辆嫁妆车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驶离将军府。漠北侍卫们步履整齐,目不斜视,像一支小型军队在行军。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让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顾寒渊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那支车队越走越远,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苏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柔声劝道:“表哥,别生气,姐姐只是一时气头上……”
“闭嘴。”顾寒渊第一次对苏婉用了这种语气。
苏婉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顾寒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远去的车队上,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本以为沈长宁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蛮横公主,没想到她的手段如此决绝狠辣。
新婚第三天,正妃带着全部嫁妆搬出府。
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而他顾寒渊,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07)
沈长宁的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紧挨着皇宫,是先帝当年为了迎接漠北使臣特意修建的。规格极高,占地极广,光是正殿就比将军府的正堂大了两倍不止。
府中一应设施俱全,只是多年未曾住人,略显冷清。但沈长宁带来的一百名侍卫和数十名仆从一入驻,整座府邸瞬间就有了生气。
“把正殿收拾出来做议事厅,偏殿改成书房,后院演武场重新修整,按漠北的规制来。”沈长宁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还有,门口给我立一杆旗。”
“旗?”侍女青鸾愣了一下,“什么旗?”
“漠北王庭的狼旗。”沈长宁嘴角微微一勾,“让整座京城的人都看清楚,这座府邸里住的是什么人。”
青鸾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凌风跟在沈长宁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长宁脚步不停。
“公主,今日此举虽然痛快,但恐怕会惹来不少麻烦。顾寒渊在朝中势力不小,朝堂上弹劾公主的折子不会少。”
“弹劾我什么?”沈长宁失笑,“弹劾我搬回自己家?”
“圣上那边……”
“圣上那边你不用管。”沈长宁推开书房的门,灰尘扑面而来,她挥了挥手,径直走进去,“本宫来京城之前,父王给过我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凌风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大周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上面刻着“功在社稷”四个字。当年漠北王庭出兵协助先帝平定叛乱,先帝为表感谢,赐下此牌,承诺保漠北王族一人平安。
凌风跪了下去。
“起来。”沈长宁收起令牌,“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但只要它在,就没人动得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还没来得及种下的梧桐树上,树根裹着泥土和草绳,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
“顾寒渊以为我离开将军府是落荒而逃。”她轻声说,“他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仗。”
三天后。
消息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镇北大将军顾寒渊的新婚妻子、漠北公主沈长宁,在新婚第三天带着十里嫁妆搬出了将军府。
传闻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亲眼看到顾寒渊追出三条街,被公主一鞭子抽了回来。
有人说公主带去的侍卫把将军府的值夜护卫全打趴下了,顾寒渊连屁都没敢放一个。
还有人说苏侧妃跪在公主面前求她留下,公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些传闻,有的是百姓添油加醋,有的则是沈长宁的人暗中散布的。凌风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才能——他在京城各大茶楼安插了人手,专门负责“闲聊”。
顾寒渊的名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着。
(08)
朝堂上,弹劾沈长宁的折子果然如雪片般飞来。
“臣弹劾漠北公主沈长宁,恃宠而骄、不守妇道,新婚三日即携嫁妆出走,有损朝廷体面!”
“臣附议!漠北公主此举,分明是不把我大周礼法放在眼里!”
“臣请圣上下旨,责成公主回府,并严加管束!”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一片弹劾之声,面色沉静如水。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顾爱卿,你是当事人,你来说说。”
顾寒渊出列,行礼道:“回圣上,臣与公主之事乃家事,不敢劳动圣听。公主年幼,性子直率,想是一时意气,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他不得不这么说。如果承认自己压不住一个女人,他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立足?
皇帝笑了笑:“顾爱卿倒是大度。不过朕听说,公主带去京城的嫁妆可不少啊,光是战马就有三千匹。这些战马,如今在何处?”
“回圣上,战马暂存于公主府马场。”
“公主府马场养得了三千匹战马?”
“这……”顾寒渊额头上渗出了细汗,“臣不知。”
“你当然不知。”皇帝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因为那三千匹战马,如今正在城西大营里养着。漠北的公主,把你的兵部调令甩在了朕的案头,说这些战马是漠北赠与朝廷的军资,不是她个人的嫁妆。她走的时候,一匹马都没留给将军府。”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三千匹战马是什么概念?大周一年的军马产量不过五千匹。沈长宁这一手,等于直接把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充了公,既博了一个忠君爱国的美名,又让顾寒渊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朕倒是觉得。”皇帝靠在龙椅上,慢悠悠地说,“漠北这位公主,挺有意思的。”
顾寒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下朝后,他在宫门口被一群官员围住了。有的是来打探消息的,有的是来幸灾乐祸的,还有的是来“好心”劝他的。
“顾将军,不是我说你,那么好的一个媳妇,你怎么就让人跑了呢?”
“听说将军新婚夜宿在侧妃房里?啧啧,这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漠北公主啊,那可是带着三千匹战马嫁过来的,将军您是真舍得。”
顾寒渊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堪过。
(09)
公主府,演武场。
沈长宁换了一身劲装,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她的刀法不是京城闺秀学的花架子,而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每一刀都带着风声,角度刁钻、力道沉猛。
凌风手持长枪陪练,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第十七个回合,沈长宁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公主的刀法又精进了。”凌风面不改色地说。
“是你退步了。”沈长宁收刀入鞘,接过青鸾递来的帕子擦汗,“最近是不是偷懒了?”
“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沈长宁往书房走,“城西大营那边怎么样?”
“三千匹战马已经全部交割完毕,兵部那边签了收条。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东西,下午应该就能送到府上。”
“顾寒渊那边呢?”
“听说今天在朝堂上被圣上问住了,散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凌风的语气里藏着一丝笑意,“另外,苏侧妃的娘家——苏府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
“苏婉的父亲苏明远是户部侍郎,前两天上了一道折子,请求给苏婉册封侧妃的诰命。按规矩,正妃进门后侧妃才能册封,他大概是想趁这个机会给女儿正名。”
沈长宁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上折子了?”
“上了。礼部那边正在议。”
沈长宁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凌风后背一阵发凉。
“走,去礼部。”
礼部尚书周伯安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朝中素有“油盐不进”的名声。但当沈长宁笑吟吟地坐在他面前,把一沓文书放在桌上时,他的脸色还是变了。
“公主殿下,这是……”
“周大人,本宫想请教一个问题。”沈长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按照大周律例,男子在正妻进门之前先行纳妾,该当如何?”
周伯安迟疑了一下:“按律……正妻可令其出府。”
“那如果这个妾室,在正妻进门前就已经在府里住了三年,算不算‘先纳后娶’?”
“这……”周伯安额头见汗,“公主殿下,您说的可是顾将军府上那位……”
“本宫说的是大周的律法。”沈长宁打断他,笑容不减,“周大人是礼部尚书,掌管朝廷礼制。本宫只是好奇,如果有人明知故犯,礼部该不该管?”
周伯安沉默了。
沈长宁站起身,将茶盏轻轻放下。
“周大人慢慢想,本宫不着急。不过有一件事,本宫得提前跟您打个招呼——苏明远给苏婉请封诰命的折子,若是礼部批了,那本宫就会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去。到时候,可就不是家事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伯安一眼。
“毕竟,顾将军和苏家让本宫不痛快,本宫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让别人也不痛快。”
(10)
苏婉请封诰命的事,被礼部压了下来。
苏明远气得在家里摔了一套茶具。他好不容易等到顾寒渊娶了正妻,女儿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册封侧妃,结果半路杀出个沈长宁,三言两语就让礼部的人不敢动了。
“爹,您别生气了。”苏婉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姐姐她……大概也是心里不痛快,等过些日子消了气就好了。”
“消气?她那是消气吗?她那是故意跟咱们苏家过不去!”苏明远怒气冲冲地说,“一个蛮荒之地来的公主,也敢在京城撒野!”
“她毕竟有漠北王庭撑腰,连圣上都对她另眼相看。”苏婉垂下眼帘,声音柔柔弱弱的,“女儿受点委屈不要紧,只要表哥好就行。”
苏明远看着女儿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婉儿,你放心,这个委屈不会让你白受的。”
“爹,您要做什么?”
“你别管了。”苏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京城是咱们的地盘,她一个外来的公主,想在京城翻出浪来?做梦。”
苏婉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她的父亲、她的家族,自然会替她扫清障碍。她只需要继续做那个温柔懂事、楚楚可怜的表妹就够了。
至于沈长宁——
苏婉在心里冷笑。一个在漠北长大的野丫头,以为靠着皇命和嫁妆就能在京城立足?太天真了。京城这潭水,深着呢。
半个月后。
公主府接到了一道旨意。
不是皇帝的圣旨,而是太后的懿旨。
“太后娘娘说,许久未见公主殿下,甚是想念,请殿下入宫一叙。”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轿子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沈长宁接了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得飞快。
太后是苏婉的姨母。
这个消息,她来京城之前就知道。苏婉的母亲和太后是表姐妹,虽然关系不算太近,但毕竟沾亲带故。苏家在朝中的人脉,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靠着这层关系铺开的。
这半个月来,她处处占尽上风,苏家却毫无反应。她原以为是苏家投鼠忌器,现在看来,人家是在等时机。
“公主,不能去。”凌风拦住她,“太后召见,必无好事。”
“不去就是抗旨。”沈长宁整了整衣冠,“放心,太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宫里动我。她最多不过是给我一个下马威罢了。”
“属下随公主入宫。”
“你是外男,进不了后宫。”沈长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宫外等我。若天黑之前我还没出来,你就去找赫连骁。”
赫连骁虽然已经启程回漠北,但走得慢,如今应该还没出关。凌风点头,神色凝重。
沈长宁坐上太后派来的轿子,一路进了宫。
(11)
太后的寝宫在皇宫最深处,名叫慈安宫。
沈长宁被太监引着穿过重重宫门,走了足足两刻钟才到。一路上,她注意到宫里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巡逻的频次也明显增加了。
她心里有了数。
慈安宫里,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面容慈祥。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女子,正是苏婉。
沈长宁进门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今天这场戏的用意。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起来吧。”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的审视毫不掩饰,“哀家早就听说漠北公主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眉眼间的英气重了些,少了些女子的柔婉。”
沈长宁微微一笑:“漠北风沙大,养不出娇花。”
太后目光一闪,随即笑了起来:“倒是个爽利的性子。来,赐座。”
沈长宁在太后的下首坐下,对面的苏婉朝她微微欠身,轻声唤了一句“姐姐”。沈长宁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今日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太后一边捻着佛珠一边说,“就是听说你和顾将军闹了些不愉快,哀家想着,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说开了就好了。正好婉儿也在,你们姐妹俩也亲近亲近,往后都是一家人。”
沈长宁听着,没有说话。
太后继续往下说,无非就是那些“家和万事兴”“妻妾和睦”的套话。沈长宁一一听着,点头称是,态度恭顺得挑不出毛病。
苏婉在旁边不时附和几句,声音温柔,言辞得体。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真要以为这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
太后说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说到了正题。
“长宁啊,哀家听说你从将军府搬出去了?这可不好。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回娘家住的道理?再说,你那公主府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住着也不像话。依哀家看,不如搬回去吧。”
沈长宁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也在看她,目光慈和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太后娘娘说得是。”沈长宁笑了笑,“只是臣妾搬出来,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将军府里,容不下臣妾。”
太后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说?”
沈长宁叹了口气,神色黯然:“臣妾嫁入将军府,带了一百名侍卫。顾将军说这些人来历不明,不能留在府中。臣妾的嫁妆,顾将军说要充入公中,由侧妃掌管。臣妾的日常起居,顾将军说府中人手不够,连个伺候的丫鬟都分不出来。”
她每说一句,苏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臣妾想着,既然将军府容不下臣妾的人和东西,那臣妾就不给将军添麻烦了。自己搬出去住,大家都清净。”沈长宁说完,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又强作坚强的样子,“臣妾知道这样做让顾将军难堪了,是臣妾的错。太后娘娘若要责罚,臣妾绝无怨言。”
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苏婉,苏婉的脸色已经白了。
沈长宁这一番话,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顾寒渊和苏婉头上,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被逼无奈的受害者。偏偏这些话真真假假,外人根本分辨不清——新婚夜顾寒渊宿在侧妃房里是事实,沈长宁搬出将军府也是事实,但中间的过程,全被她轻描淡写地重新编排了一遍。
“婉儿。”太后终于开口,“长宁说的这些,可是实情?”
苏婉咬着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等于承认自己苛待正妃;说“不是”,又是在说沈长宁撒谎。
“太后娘娘,姐姐说的这些……许是有些误会……”她艰难地开口,“表哥他……”
“看来妹妹也觉得是误会。”沈长宁打断她,笑容温柔,“那不如请妹妹回去跟将军好好解释解释。都是一家人,误会解开了就好。至于搬回去的事——”
她看向太后,神情恳切:“太后娘娘,臣妾斗胆恳请,让臣妾先在公主府住着。等将军和妹妹把事情都理顺了,臣妾再回去也不迟。”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漠北公主,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难对付。
(12)
太后最终没有强迫沈长宁搬回将军府。
她看得很清楚——沈长宁不是那种能被几句话就压服的人。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与其撕破脸,不如先稳住局面,日后再慢慢图之。
“那就依你所言。”太后摆了摆手,“先在公主府住着吧。不过哀家要你答应一件事。”
“太后娘娘请讲。”
“下个月初五,是哀家的寿辰。到时候宫中设宴,你和顾将军都要来。哀家希望你们夫妻能并肩而坐,给满朝文武看看,你们还是恩爱夫妻。”
沈长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要在众人面前做戏,堵住悠悠众口。太后不愧是后宫沉浮数十年的老手,这一招以退为进,既全了她的面子,又给顾寒渊留了余地。
“臣妾遵旨。”她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从慈安宫出来,沈长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苏婉跟在她身后,轻声叫住她:“姐姐请留步。”
沈长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姐姐今日在太后面前说的话,很有意思。”苏婉走到她面前,脸上的柔婉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姐姐觉得,这出戏演给谁看?”
沈长宁看着她,笑了。
“演给你看啊。”她伸手替苏婉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像姐姐在照顾妹妹,“苏侧妃,本宫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
“赌你在将军府还能住多久。”沈长宁的笑容在宫灯下明灭不定,“本宫押——不会太久。”
她说完,转身离去。漠北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枪。
苏婉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13)
太后的寿宴在三日后举行。
沈长宁到的时候,宴席已经摆开了。她穿了一身漠北的盛装——绯红色的长袍,腰束银带,长发编成细密的辫子,缀着银铃和珊瑚珠。走起路来,银铃叮当作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她的到来。
满殿的宾客都看向她。
不是因为她穿得多么华贵——京城贵妇哪个不是珠光宝气?而是因为她身上的气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和她相比,满殿的珠翠都显得黯淡了。
顾寒渊已经在座。他穿着将军朝服,面容冷峻,和身边的谈笑风生格格不入。
沈长宁在他身旁坐下,就像太后安排的那样。
“你来了。”顾寒渊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太后有命,岂敢不来。”沈长宁端起酒杯,朝对面的几位命妇遥遥举杯,笑容得体。
两人并肩而坐,看起来确实像一对恩爱夫妻——只要不仔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和神情。
宴席进行到一半,舞乐声起。一群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翩翩起舞。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这时,一位夫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沈长宁认得她——礼部侍郎的夫人,赵氏。苏婉的母亲。
“臣妇敬公主殿下一杯。”赵氏笑容满面,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殿下远道而来,臣妇早就想登门拜访了,只是怕打扰殿下休息。”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长宁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听说公主殿下武艺高强,在漠北时曾领兵打仗?”赵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让周围几桌的宾客都能听见,“这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不像我们家婉儿,从小就只知道绣花读书,手无缚鸡之力。”
话题转到了苏婉身上,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沈长宁笑而不语。
赵氏继续说:“说起来,公主殿下和婉儿也算是姐妹了。婉儿从小就乖巧懂事,从不与人争执。往后在府里,还望公主殿下多多照拂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自己的女儿,又暗示了沈长宁应该“大度”。赵氏在京城贵妇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套绵里藏针的本事,确实是炉火纯青。
沈长宁放下酒杯,笑容不减。
“赵夫人说笑了。令爱有顾将军照拂,哪里还需要本宫?”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四周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说起来,本宫倒是应该感谢令爱。新婚夜替本宫伺候夫君,辛苦了。”
(14)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
赵氏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万万没想到,沈长宁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这种事,大家私底下议论是一回事,被当事人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顾寒渊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沈长宁。”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适可而止。”
“本宫说什么了?”沈长宁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本宫是在感谢苏侧妃啊。难道不对吗?”
赵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公主殿下真会开玩笑……”
“本宫从不开玩笑。”沈长宁的笑容收了半分,目光变得锋利起来,“赵夫人,本宫这个人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你想替你女儿出头,可以。但请你记住一件事——”
她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只有赵氏和顾寒渊能听见:“你女儿是侧妃,本宫是正妃。按规矩,她要每天来给本宫请安。本宫不叫她来,是本宫大度。但本宫的大度,是有限度的。”
赵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沈长宁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礼法上,她根本无从反驳。
“好了好了。”旁边有人打圆场,“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寿宴,大家开开心心的,莫谈家事,莫谈家事。”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顾寒渊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沈长宁倒是神态自若,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甚至还和旁边的几位夫人聊了几句漠北的风土人情,逗得她们掩嘴直笑。
散席时,太后特意留下了沈长宁和顾寒渊。
“今日的事,哀家都看在眼里。”太后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长宁,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有些话,放在家里说就好,不必摆在台面上。”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沈长宁低头应道。
“顾将军。”太后看向顾寒渊,“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该怎么处理家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哀家只提醒你一句——长宁是圣上赐婚的正妃,她的体面就是你的体面,也是朝廷的体面。”
顾寒渊单膝跪地:“臣谨记太后教诲。”
从宫里出来,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夜风吹过,灯笼摇曳,光影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你满意了?”顾寒渊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满意?”沈长宁笑了一声,“顾将军,这才刚开始。”
(15)
寿宴上的风波,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赵氏回去之后气得病了一场,苏明远连夜进宫面圣,参了沈长宁一本。但皇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妇人之言,何必当真”,就把折子留中不发了。
苏家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顾寒渊这几日在府里深居简出,连朝都不上了,称病在家。苏婉几次去书房找他,都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来。
苏婉咬着嘴唇回到芙蓉院,挥手把桌上的茶具全部扫到了地上。
“凭什么?”她低声嘶吼,面容扭曲,“她凭什么?!”
丫鬟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苏婉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了呼吸。她抬起头,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妆容,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端庄的苏侧妃。
“来人。”她轻声说,“去请苏府的张嬷嬷来一趟。”
张嬷嬷是苏家的老仆,在苏家做了几十年的事,手腕老辣,人脉极广。苏婉从小就跟着她学规矩、学处事,两人之间既有主仆之情,又像母女一般。
张嬷嬷是傍晚到的。
“小姐,您要老奴办的事,老奴已经打听清楚了。”张嬷嬷压低声音,“那位公主殿下在京城的人手,除了公主府里的一百名侍卫,还有两支。”
“两支?”
“一支在城西大营,负责那三千匹战马。还有一支,在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专门替她打探消息、散布风声。领头的是她身边的那个侍卫长,名叫凌风。”
苏婉眯起了眼睛。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很蹊跷。”张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位公主殿下似乎在暗中查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八年前,镇北军军粮贪墨案。”
苏婉瞳孔骤然收缩。
八年前,镇北军军粮贪墨案,是当年轰动朝野的大案。军中粮草被以次充好,导致北征大军在漠北边境断粮三天,三千将士活活饿死在前线。先帝震怒,下令彻查,最后查到了当时的镇北军主将——沈长宁的舅舅,漠北大将赫连锋头上。
赫连锋被押解进京,未经审讯便死在了天牢里,官方说法是“畏罪自尽”。
赫连家就此败落。
沈长宁的母亲赫连王后因此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
这是漠北王庭心头的一根刺。
“她在查这个?”苏婉喃喃自语,眼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好,很好。”
“小姐……”
“这件事不要声张。”苏婉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想查,就让她查。等她查到最后,就会发现——”
她停下脚步,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的敌人,从来就不只是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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