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封信是在凌晨写完的。

没有人知道。

整栋楼都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只有天花板上的声音还没停,钝的,尖的,压低的,冲上来的,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戏,却把每一个人都惊醒了。

我坐在书桌前,手边压着一沓旧稿,纸边已经泛黄。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撕下来的一页,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第一行上方,没有落下去。

楼上那个男人的声音又穿过来了,低沉的,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听不清全部,只听清了最后四个字。

我把笔放下了。

然后又拿起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天花板上传来第一声摔东西的响动。

我当时正盯着屏幕,编辑那边催稿的消息已经堆了七条,最新一条是"可意姐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好吗拜托了"。

光标停在第三段第一个字的位置,一动不动,已经停了四十分钟。

那声响动像是一只厚底拖鞋摔在瓷砖上,钝的,但足够清晰。

我以为是什么东西不小心掉落,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是第二声。

这回不是拖鞋,像是椅子腿拖过地板,发出一种牙酸的刮擦声,紧跟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但隔着楼板还是传下来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笔钱的事你别管,我说了我一个人扛。"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没有压着,直接冲上来:

你瞒着我!

你一个人扛?

你扛了多久了?"

我的手指从键盘上离开了。

楼上是604,我住604正下方的504,这栋楼的隔音从来就不好,普通走路声都能听见,更别说这种。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楼上一对夫妻,偶尔听见说话声,但从来没有过吵架。

隔离开始之前我见过那个男人一次,在电梯里,五十来岁,穿一件藏蓝色棉马甲,头发梳得很整齐,点头打了个招呼,说"下楼啊",我说"嗯",仅此而已。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藏得住?"

男人的声音低下去,我听不清具体的字,只听见一个断断续续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否认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窗边,窗帘没拉,外面是黑的,楼道的感应灯灭了,整条街都在隔离,没有一辆车经过。

我就那么站着,听见楼上那个女人说了一句"你去问问你自己的良心",然后是一声门被推上的声音,不是摔门,是那种用力推上去的闷响,比摔门更叫人心里发堵。

之后是沉默。

我以为结束了,回到桌边,重新看那个光标。

又过了十分钟,男人的声音又起来了。

这次没有字,只是一种很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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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声音跟着接上,两个声音开始交叠,越来越高,我把耳机塞进去,调出一首白噪音,音量开到最大。

没用。

那个女人的声音穿过白噪音传进来,我听见她说"那笔钱",又一次,清清楚楚。

我把耳机摘掉,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光标。

我在想那笔钱是什么钱。

婚外情?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

但随即觉得不对,婚外情吵架的走向不是这样的,通常不会反复出现"钱"这个字。

赌债?

也许。

那个男人在电梯里看起来不像,但人的事谁说得准。

我在椅子上坐到三点半。

楼上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中间有两段沉默,每次我以为结束了,它又重新开始。

到最后我已经不是在听具体的字,只是被那种持续的人声压着,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出来。

三点五十二分,我关掉了文档,没有保存,因为那四十分钟里我一个字也没有写。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的声音这时候已经低下来了,偶尔一两句,听不清内容。

我想着编辑那七条消息,想着截稿日期,想着那篇文章的第三段开头,那个卡住我四十分钟的句子到底应该怎么写。

什么也没想出来。

四点过了一点,楼上彻底安静了。

我以为这样我能睡着,可身体已经绷了太久,闭着眼睛,脑子还是转。

耳朵里有一种残留的嗡嗡,像是那两个声音的回声还没散干净。

我就这样一直醒着,看着窗帘边缘慢慢透出灰白色的光,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白。

天亮了。

我爬起来,去倒了杯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感应灯亮了一下,随即又灭掉。

我没有再打开文档。

编辑的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分,七个小时里我一个字都没有给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楼上传来水声,是有人在用卫生间的水龙头,那声音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那水声,突然有点不确定昨晚那些话是不是我在半睡半醒里听岔了。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摔东西,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停了一下,又是寂静。

那种寂静比刚才的吵架声更叫人睡不着。

那种寂静比吵架声更叫人睡不着——这话是真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怕吵,可那天早上我才发现,我其实更怕那种忽然落下来的安静。

它让我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又炸开。

我就这么悬着,躺到九点,起来喝了半杯凉水,坐在桌前盯着稿子,一个字没动。

编辑那边发来消息,语气比昨晚软了一点,说再给我两天,但"真的只有两天了,可意"。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第四天晚上,他们又吵了。

这次比第一次早,九点多就开始,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是那种低沉的、控制过的吼声,像是刻意压着,又压不住。

我只听清了几个词——"你自己算算""到底还有多少你不说"——然后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不重,像是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而不是摔在地板上。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可那声音像长了脚,从地板缝里爬进来。

第五天白天,我基本没睡。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楼管来例行测体温,开门一看,是林绮云,手里提着一个蓝色布袋,袋口露出一把小葱和两个西红柿。

林绮云住在我斜对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是那种你第一眼就觉得靠谱的人。

隔离第一天她就在楼道群里发过通知,说自己家里囤了些菜,有需要的敲门来取。

我当时没理会,以为是客气话。

小沈,"她把布袋往我手里一递,"我多买了,你拿着。"

我接过来,道了谢,正要往回退,她忽然低了一下声音。

你昨晚睡得着吗?"

我停了一下。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动静。"

林绮云点点头,没有追着往下说,只是往楼上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好是贺家的位置。

她停了两三秒,才轻轻说了一句:"老贺家那边,我知道一点,难着呢。"

就这一句。

她没有解释"难"在哪里,也没有等我接话,只说了声"你好好休息",转身回了对面。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菜,看着她的门关上。

难着呢"——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想追出去问,可脚没动。

我不是一个爱打听的人。

我把菜放进冰箱,重新坐回桌前,试着写了三行,全删掉了。

那天晚上,贺家照旧吵起来。

这次我没有戴耳机,也没有去翻手机,只是坐在桌边,听着那两个声音在头顶上拉锯。

我听到罗秋萍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吗"——这句话她说得很清楚,像是说给楼板下面的人听的。

贺建国的声音低,我只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够了。"

然后是沉默。

然后是罗秋萍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腿上。

我不知道"难着呢"是什么意思。

债?

还是别的什么?

林绮云那句话像根刺,不疼,但拔不出来。

我最初的判断是债务,或者更难听的那种——欠了不该欠的人的钱。

可罗秋萍那句"你一个人扛",又像是另一种意思,像是有什么事情贺建国藏着,没让她知道。

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时钟走到十一点,楼上的声音停了。

我第一次没有去床上躺着,而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放在门边的外套,把门轻轻打开,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的,我一出来它就亮了,白得刺眼。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是不想再坐在那个房间里。

我站在门口,靠着冷冰冰的墙壁,听着这栋楼里所有的安静。

安静是真实的,这个点大多数人都睡了。

可我知道楼上那两个人不一定睡着了,就像我也没有睡着。

我在楼道里站了大概十分钟,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

我抬头往上看。

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插在口袋里。

他走到我这层,感应灯照亮了他的脸,他愣了一下,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我认出他来——是楼上贺家的儿子,我在隔离前见过一次,在电梯里,他喊过一声"叔叔阿姨好",是那种有礼貌的、不多话的年轻人。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感应灯在我们中间亮着,我看见他帽檐下面的眼睛,是红的,红得不像是刚睡醒,更像是哭过,或者很久没睡。

他低下头,绕过我,往楼下走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双眼睛停在我脑子里,我试图找一个解释——被吵醒了,心情不好,下来透气,仅此而已。

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我自己不也是因为这个站在楼道里吗。

可它说得通,我却没办法让自己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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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屋里的时候,脚还是凉的。

楼道里那截感应灯已经灭了,但贺晨阳的脸还在我眼前。

不是整张脸,就是那双眼睛——红的,肿的,眼尾有一块皮肤比周围深一点,像是揉过很多次。

我坐到书桌前,没有开电脑。

编辑今天下午发来的消息我回了一个"正在写",这是这三天里我第一次回她的话,也是最短的一条。

她没有再追,我知道她在等,那种等比催更让我难受,像一根线,绷着,不断,但随时可以断。

楼上很安静。

这种安静来得突然,比任何一次争吵开始都更让我警觉。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就是安静。

我想起贺晨阳下楼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可他已经被我看见了。

他知道我看见了,但他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绕过去。

那种"绕过去"——不是回避,更像是习惯了不被接住。

我在桌前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干,就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钟,看着数字从00跳到01,再跳到02。

然后楼上传来一声响。

不是砸东西,是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声音,沉,慢,像是有人在很疲倦地挪动身体。

随后是脚步声,来回走动,在我头顶上画出一条线,走到这头,停,再走回去,停。

我没动。

脚步声走了大概十个来回,然后停了。

又是安静。

这种安静比之前的安静更难受,因为我知道里面有人醒着,有人也在盯着某个地方发呆,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楼板,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凌晨一点多,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楼下的路是空的,隔离以来就没见过什么人,偶尔有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过去,声音很小,很快就消失了。

就在这时,楼上又有了动静。

这次是声音,是罗秋萍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收紧的、咬着牙的质感,不是在喊,但比喊更叫人难受。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就这一句,然后是沉默。

贺建国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把水杯放到台面上,听见自己放杯子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响了一点。

你说是一个人扛,你扛了什么,你告诉我你扛了什么。"

罗秋萍的声音有点哑,不像是刚才才开始说话,更像是已经说了很久,说到嗓子里的水分都快干了。

我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

从第三天听见第一次争吵,到现在第七天,我听到过"那笔钱"、"你瞒着我"、"一个人扛",这些词碎片一样散落在每个夜晚,我拼不出完整的图,只能感觉到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得越来越快。

我以为是赌博。

后来我以为是外面的债。

但贺晨阳那双眼睛让我觉得,不管是什么,那个孩子也知道一部分。

楼上又安静了。

这次是真的安静,没有脚步,没有声音,连那种沉默的压力也消散了,只剩下夜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上次停的地方,那行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打出任何东西,然后关掉了文档。

我去翻桌底下的一个纸箱,那里面装着我几年前的一些旧稿,是我刚开始写东西那会儿存下来的,有些是发出去过的,有些没发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就是手伸进去了。

我摸到一叠钉在一起的打印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篇文章,我写的,时间是六年前,题目四个字,打印在第一行正中间:

《沉默是一种暴力》我把那叠纸放到桌上,手压在上面,没有马上去读。

窗外的楼道感应灯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灭。

我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开始读那篇旧稿。

—— 04 ——

那叠纸比我记忆里要薄。

我以为自己写了很多,翻开来才看见,也就十一页,正反面打印,边角已经泛黄。

墨迹有些地方晕开了,大概是当年保存的时候压过什么潮湿的东西。

我从头读起来。

那是六年前的我写的东西,那时候我刚开始接稿,文字还很用力,每一句都绷着劲,想把什么东西说透。

开头写的是一个场景:一个家庭,父亲喝酒回来,母亲不说话,孩子坐在饭桌旁边假装吃饭,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可那种沉默比任何一声摔门都更重,压在每个人的胸腔里,慢慢把人压变形。

我当时写的结论是:沉默不是忍耐,沉默是一种选择,而有些选择和刀子一样会伤人。

我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楼上没有声音。

这一夜很安静,比最近任何一夜都安静,贺建国和罗秋萍没有吵,连脚步声都没有,整层楼像是压着什么,连呼吸都不出来。

这种安静反而比争吵更让我难受。

我继续往下读。

文章后半段举了很多例子,有新闻案例,有身边的观察,有我自己的一些经历,写得很笨,但是很真。

最后一段我写:沉默是一种暴力,因为它不留痕迹,没有证人,被伤的人自己也会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我把那叠纸放到桌上,手压在上面。

窗外的楼道安静着,空调外机嗡嗡转,夜里两点多,隔离第十二天。

我已经连续九个夜晚没有睡超过三个小时。

截稿的死线是明天下午五点,编辑今天下午又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很平,但我知道那种平是最后的平。

我打开文档,盯着光标,一个字没有打出来,然后关掉了文档。

我坐在书桌前,手边是那叠旧稿,脑子里转着贺晨阳那双眼睛。

红的,红得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起贺晨阳那晚在楼道里绕过我走掉的背影,想起林绮云那天送菜时说的那句话——老贺家那边,我知道一点,难着呢。

我当时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多说,话就那么悬在空气里,我以为我会忘掉,可我没有。

那笔钱。

你瞒着我。

我一个人扛。

这些碎片从第三天夜里开始就停在我脑子里,我拼了九天,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可那个孩子的眼睛不像是因为婚外情或者赌债会有的那种红。

那是另一种红,是知道了什么、又压着什么、压到快压不住的那种。

我把旧稿重新叠好,放到一边。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找到一张A4纸,一支圆珠笔。

我想了很久,才开始写。

我以为我会写成一封投诉信。

措辞严正,条目清晰,最后附上物业投诉途径,让对方知道继续下去的后果。

可是笔落到纸上,第一行字就不是那个样子——没有开头的铺垫,没有结构,就是直接说:我住在这栋楼里,我听见你们吵架已经十二个夜晚了。

我把那一行字盯了很久,没有划掉,继续往下写。

我写了噪音对我造成的影响,失眠,无法工作,连续多天精神状态下滑,这些都是真的,一个字没有夸大。

我写了我猜测楼里其他住户也有类似的情况,因为隔音这么差,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我写的时候手是稳的,措辞是克制的,没有谩骂,没有威胁,就是陈述。

写到最后,我停下来。

我本来想在这里结束,写上"请注意控制音量"或者类似的话,然后署名"全楼住户",把信折好塞进他们家门缝。

可我没有。

我想起旧稿最后那段话,想起贺晨阳那双眼睛,想起那九个夜晚里从天花板漏下来的那些碎片——不是单纯的愤怒,是某种撑不住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互相撞击。

我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