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条微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出去的。

苏晓禾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压着一叠做错的数学题,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摁亮,再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说,她怕自己知道。

她把那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下一句话留在输入框里,短得像一个不该问出口的念头。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将近一分钟。

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她按下去了。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不正常。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01

屏幕上的数字是红色的,四十七分。

苏晓禾盯着那张期中成绩截图看了将近三分钟,才回过神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旁边的马克杯早凉透了,杯壁上糊着一圈没喝完的奶茶渍,是她昨晚陪林知恒上网课时忘了洗。

客厅的椅子腿上还压着一叠草稿纸,是知恒做错的题,她用红笔圈出来,一道一道讲,讲到第三遍他说听懂了,第四遍原题照样空着。

四十七分。

班主任李老师的私信是前天晚上发来的,用词很客气,说"建议苏妈妈在数学上多关注一下知恒",苏晓禾当时回了一个"好的谢谢老师",然后在卫生间站了十分钟,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听着自己的心跳。

林建国在深圳出差,她打电话过去说了成绩,那边沉默了两秒,说:"四十七分也不算特别差,初一嘛,慢慢来。"

苏晓禾没有说话。

你别太焦虑,焦虑传给孩子不好。"

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是五天前。

这五天她把知恒每晚的数学网课全程陪着,一道题一道题跟,跟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今晚是期中后的第一次线上家长会,数学组单独开,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苏晓禾提前十分钟打开了会议链接,调了两次摄像头角度,又把知恒赶去房间——这孩子非要凑过来看,说想看看老师们开会长什么样,被她一句"你去把第三章的例题抄两遍"打发走了。

会议室里陆续有家长进来,屏幕分成一格一格的小方块,有人开着摄像头,有人只有黑屏加名字。

苏晓禾把自己的摄像头也开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关着摄像头像在躲什么。

主持人的画面先出来。

那是数学老师,备注栏里写着"顾以深老师"。

他的摄像头是清晰的,背景是一面白板,侧光打过来,只看得见大致轮廓,五官没有特别清楚。

他开口说话,声音偏低,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开场先说了一下这次期中数学全班的整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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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禾一边听,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重点,记到一半,知恒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能不能喝水,她用眼神把他逼回去,再抬头,就错过了顾以深说的那半句。

她回看字幕,"……

这次四十到六十分区间的同学,问题主要集中在计算步骤和审题……"

她把知恒的名字默默在心里圈了一遍。

会议开到一半,顾以深说要点几个家长发言,念到了"林知恒家长"。

苏晓禾条件反射地抬头,说了声"在",声音比想象中稳。

顾以深在屏幕那头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大概三秒钟,不算长,但苏晓禾隐约感觉他的目光在她这个画面框上停了比别人稍微久一点点。

她以为是网络卡顿,没多想,等着他说下一句。

林知恒同学这次发挥不太稳定,"他说,"基础部分失分比较多,建议家长配合在家多练计算。"

好,我知道了,谢谢顾老师。"

就这样。

家长会散了,苏晓禾关掉摄像头,揉了揉眼睛。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号请求添加,备注写着"林知恒数学顾老师"。

她通过了,然后看了一眼对方的头像。

那是一张侧脸照,拍摄角度很偏,能看出来是个男人,头发短,轮廓清晰,看不出年纪。

苏晓禾要把这个联系人存进通讯录,她在备注栏里打了"顾老师"两个字,然后看了一眼那个"顾"字。

顾。

她不认识姓顾的人,或者说,她现在的生活里没有。

但这个姓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说不清楚在哪里。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把手机搁到一边,去敲了知恒的房间门,叫他出来对答案。

知恒把草稿纸递过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第二道例题还是算错了。

苏晓禾拿起红笔,在错误的地方画了一个圈,说:"这里,进位忘了。"

妈你讲过了。"

讲过还错。"

知恒没说话,低头重新算。

苏晓禾坐在旁边,灯光照着那张草稿纸,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太累了,累到背后的椅子靠背硌着她都没力气挪一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刚添加的那个微信号发来一条消息:

苏妈妈,知恒计算基础需要系统补一下,如果方便,我可以每周安排一次电话辅导,您看时间上有没有问题?"

苏晓禾回了一个"好的,麻烦顾老师了",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顾"字。

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说不上来。

知恒把重新算好的草稿纸推过来,这次是对的。

苏晓禾看了一眼,把红笔盖上,说:"睡觉去吧。"

等知恒回了房间,她坐在灯下,把那条微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顾以深。

两个字,顾以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是没想出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姓。

也许只是普通的少见姓氏,她这么想,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

灯还亮着,桌上是一堆没做完的题。

顾以深的头像在通讯录里安静地缩着,那张侧脸照模糊而陌生,像一张她从来没有翻开过的旧信封。

02

第一次电话辅导定在周四晚上八点半。

顾以深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打来。

铃声响的时候苏晓禾正在厨房倒水,听到声音小跑过去,手还是湿的,在裤腿上擦了一把才接起来。

苏妈妈,知恒在旁边吗?"

声音很平,不高也不低,带着那种职业惯出来的稳。

苏晓禾把手机递给林知恒,自己退到沙发边上坐下,拿起旁边那叠错题本,假装在翻。

其实她在听。

顾以深先让林知恒把上周的错题重新口述一遍思路,林知恒说了没两句就卡住了,顾以深没有催,就在那头等着,偶尔说"你再想想,从哪一步开始不确定"。

苏晓禾以前辅导林知恒,等到这个地方早就憋不住了,要么直接报答案,要么声音开始上调。

她看着林知恒皱着眉头,嘴里慢慢把过程一步步重新捋出来,最后说了一个正确的结论,顾以深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声"对",声音很短,但林知恒整个人松了口气,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苏晓禾把错题本放下来。

大概辅导了二十分钟,顾以深说可以了,让林知恒去把今天讲过的那两道题再各做一遍。

林知恒拿着本子去房间,顾以深没有挂断,沉默了两秒,开口说:"苏妈妈,知恒基础比我预想的要薄一点,但理解力不差,主要是计算习惯的问题,需要一段时间。"

嗯,我知道,麻烦您了。"

苏晓禾下意识坐直了。

您自己这段时间也辛苦。"

顾以深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陪网课这件事,比大多数家长想象的要耗人。"

苏晓禾没接话,喉咙里有点堵。

顾以深继续说:"您高中的时候,数学应该不差。"

苏晓禾整个人愣了一秒。

您说什么?"

您辅导知恒的那些方法,"顾以深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顺带提起的小事,"思路是对的,方向没有问题,只是节奏急了些。

能这样给孩子讲题,高中数学底子应该不错。"

苏晓禾的手指停在手机壳的边缘。

顾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您怎么知道我高中数学不差?"

那头沉默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第四秒的时候,顾以深开口:"我查过档案。"

查过档案。"

苏晓禾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学校有时候会备案家长的基本信息,"顾以深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方便了解家庭教育背景。"

苏晓禾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对学校的各种存档流程向来搞不清楚,林知恒入学的时候填了七八张表,她都快忘了自己填了什么。

也许真的有这种备案,她不知道而已。

那档案上写了我高中成绩?"

她还是问了一句。

写了一些基本情况。"

顾以深回答得很快。

苏晓禾没再追。

她太累了,累到脑子里那点疑惑飘了一圈,就自己散了。

顾老师,"她换了个话题,"知恒这个月能补多少上来?"

两个人把后续的辅导计划说了几分钟,顾以深最后说了一句:"您今天状态不太好,孩子的事先放一放,您自己要紧。"

然后挂断了。

苏晓禾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慢慢变暗。

她盯着那块渐渐发黑的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有想,就是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鼻腔里开始发酸。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开,用凉水拍了拍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眼角往下有一道浅浅的细纹,她不记得那道纹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想起来,林建国上次从外地打电话回来,她说今晚知恒又哭了,说不想上网课,林建国在那头说:"小孩子都这样,别想太多,多鼓励鼓励就好了。"

然后问她家里有没有快递要帮他签收。

苏晓禾把水龙头拧紧,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膝盖抱起来,脸埋进去。

她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嚎啕的哭,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知恒的成绩,是那些看不完的错题,是林建国永远对的时机说永远不对的话,还是顾以深那句"您自己要紧"——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03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她哭了将近二十分钟。

哭完之后,她去厨房喝了半杯水,把脸又洗了一遍,重新坐回桌边,打开林知恒的练习册,拿起红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建国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红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一个圈,她停下来,想了想顾以深说的那句话。

你高中的时候,数学应该不差。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可是——学校的档案,真的会保存家长的高中成绩吗?

她读初中的时候就转过一次学,高中又转过一次,填的表格、交的材料,每次都是一团乱麻,哪所学校能把这些东西整齐地归到一起?

苏晓禾把红笔放下,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顾以深的微信头像。

那张侧脸照还是那么模糊,光线打在半张脸上,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轮廓。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上面,没有点开。

顾。

她在心里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还是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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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梅来的时候,苏晓禾正在厨房热牛奶。

锅里的牛奶刚起了一圈细泡,门铃就响了。

苏晓禾把火调小,去开门,看见大姐提着两袋东西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完全干,显然是洗完澡直接过来的。

你这几天脸色不对。"

苏晓梅进门,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扫了苏晓禾一眼,"眼睛又肿了?"

没有。"

没有你骗谁。"

苏晓梅坐下,拆开袋子,是一盒核桃糕和几包即食燕麦,"知恒呢?"

睡了。"

林建国呢?"

出差。"

苏晓梅没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苏晓禾认识,是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明白的那种。

苏晓禾把牛奶端出来,两个人对坐着。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最近还在给知恒补数学?"

苏晓梅掰了一块核桃糕。

老师在帮着辅导。"

苏晓禾端着杯子,"就是上次家长会那个数学老师,顾以深,他主动提的,说每周打一次电话。"

哦?"

苏晓梅咬了一口,"这老师倒挺负责。"

还行吧。"

苏晓禾低下头,"就是有一次他说了句……

说我高中的时候数学应该不差。"

苏晓梅停住了,"他怎么知道你高中数学?"

他说查过档案。"

档案?"

苏晓梅把剩下那半块核桃糕放回去,"什么档案?

学校会保存家长二十年前的成绩?"

苏晓禾没吭声。

你转过两次学,"苏晓梅说,"我记得清楚,一次初中,一次高中,你走的时候手续都乱成一锅粥,那时候学校连表格都填不全,哪所学校能把你的成绩整整齐齐存到现在?"

那杯牛奶变凉了,苏晓禾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她慢慢说,"但他说查过档案,我就……

没往下问。"

你就信了?"

苏晓梅看着她,"禾禾,你最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人家随便说一句你就信?"

苏晓禾没有回答,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翻到顾以深的微信,推到苏晓梅面前,"你看看这个头像。"

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想着苏晓梅能看出什么,那张侧脸照光线暗,角度偏,五官根本看不清楚。

可苏晓梅接过手机,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把手机凑近了些,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禾禾,这个人——这不是你高中那个同桌吗?"

苏晓禾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就是那个……

你高一坐一年多的那个男生。"

苏晓梅把手机递回来,"顾什么来着,顾以深?

我记得你高二突然走,我去帮你搬东西,在学校门口见过他一面,个子很高,头发短,站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当时你已经上车了,他好像追出来了,可车走了。"

苏晓禾接过手机,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张侧脸照。

光线打在半张脸上,下颌线,耳廓,短发。

她在心里把这几样东西拼了一遍,又拼了一遍,拼出一个轮廓来,那个轮廓往她记忆里最远的地方撞了一下。

高一。

靠窗那排第三组。

那个姓顾的男生,总是把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数学课从来不记笔记,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

顾。"

苏晓禾把这个字在嘴里含了一秒,"顾以深。"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姓从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陌生,是太熟了,熟到像是埋在某个角落里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灰尘还没落定。

苏晓梅在看她的脸色,"你不记得他了?"

我……"

你走的那天,"苏晓梅说,"我记得他从教学楼跑出来的,很急,好像想跟你说什么,可是车走了。"

苏晓禾的视线还停在那张头像上。

那年走得多仓促——爸爸病了,家里的钱一下子空了,她连课本都没收全,书包是苏晓梅帮着拿下来的,然后就上车,就走了,连回头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那些没说完的话只是她一个人的。

可苏晓梅说,他跑出来了。

苏晓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问苏晓梅:"你确定是他?"

那张侧脸,那个下颌,"苏晓梅皱着眉,"我当时就站在校门口,看得很清楚。

当然,二十年了,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但……

顾以深这三个字,加上这张照片,我觉得不像是巧合。"

苏晓禾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

她的手指没动,停在屏幕边缘。

档案。

他说他查过档案。

可苏晓梅说,那种档案根本不会存在。

那他是怎么知道她高中数学不差的?

除非他根本不是查的档案,除非他记得。

除非他一直知道她是谁。

苏晓梅还在说什么,苏晓禾没太听进去,只是盯着那个备注"顾老师"的头像,手指悬在发消息的输入框上方,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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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

苏晓梅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林知恒还在房间里,灯缝里透出一条细光。

苏晓禾坐在餐桌边,手机正面朝上放着,顾以深的微信头像就停在屏幕中央,那张侧脸照,光打在半张脸上,模糊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已经盯了它二十分钟了。

苏晓梅走之前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

那张侧脸,那个下颌。

她当时就站在校门口,看得很清楚。

苏晓禾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回到餐桌前坐下。

手机还亮着。

她打开输入框,光标闪了好几下,她什么都没打,又退出去。

再进去。

这次她打了五个字:我们认识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把那五个字全删掉,重新打:我们是不是认识。

这一次她没给自己时间犹豫,直接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心里"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什么东西刚刚摔碎。

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然后是"对方正在输入",然后那几个字消失了。

她等着。

知恒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了。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光一闪就没了。

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又消失。

苏晓禾把手机屏幕摁暗,数了十秒,重新亮起来看。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告诉自己不要看。

又翻回来。

屏幕上多了一个字。

是。

她看见那个"是"字,指尖发冷,整个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