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卫东站在门口。
没有打招呼,没有提前说要来,就那么站着,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盒点心,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也不是过年走亲戚时候的客气,是另一种东西,我一时叫不出名字。
我没有开门让他进来,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玉兰从厨房走出来,在我身后停住了脚步。
苏卫东动了动嘴,先开口的却是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建国,我……
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还是没动。
门槛就在我们中间,他站在外面,我站在里面,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谁也没先迈过去。
我听见玉兰转身走向里屋,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要拿什么出来。
但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天苏卫东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是用两根手指捏着的。
不是握着,是捏着。
就像递给一个要饭的。
我坐在他家饭桌旁边,背挺得很直,其实手心全是汗。
那是晓萌上幼儿园的第三年,学费差了四百块,玉兰低声跟我说了一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还是没办法,只好跟着她去了娘家。
桌上坐着苏卫东、他媳妇、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苏卫东把那叠钱放到桌上,拍了一下,说,"玉兰,你男人不行,你哥养着你。"
那两个亲戚没说话,但都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开口。
玉兰接过钱,攥在手里,也没说话。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坐到最后,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木头门,掉漆了,门框上贴着一张去年的福字,红纸都发黄了。
我记住了那扇门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后来苏卫东生意好的那几年,每逢年节,那句话就变了个说法。"
建国啊,都四十了还搬砖,你不觉得丢人吗?"
说完他自己先笑,旁边的人跟着笑,玉兰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或者说,懒得说。
但有一件事让我记到现在,记到骨头里。
那是拆迁启动的前一年。
苏卫东带着他媳妇来我们家吃饭,晓萌那时候刚上初中,坐在角落里写作业。
苏卫东喝了两杯酒,拍着桌子说,"萌萌啊,你要争气,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可别像他。"
晓萌没有抬头。
我以为她没听见。
饭吃完,苏卫东他们走了,我去晓萌房间叫她出来吃点东西,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桌边,作业本摊着,笔搁在旁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后来我想,要是苏卫东当时看见这一幕,他会不会有哪怕一秒钟觉得自己说错了。
大概不会。
他那种人,说完就忘,记住的只有自己的面子。
我回到厨房,把碗洗完,坐在灶台边抽了根烟。
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不会去跟他解释任何事,不会去炫,不会去辩。
我要等他自己低头。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玉兰都没说,但玉兰大概猜得到。
拆迁的事,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能赔那么多。
村里人都以为我家老宅破,顶多一两套,或者直接给钱打发了。
我自己也没底,一直跟着谈,谈了一年多,最后签字那天,我在那张协议上看了很久,没说话,签了名,把笔放回去,走出拆迁办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
跟我一起去的是刘大勇,我们在同一个施工队干了七八年,他是我在这件事上唯一带着去过拆迁办的人。
签完约,他问我,"建国,到底赔了多少?"
我说,"还没定。"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假话。
后来房子陆续交付,产权证下来,我让玉兰收着,对外什么都没说,继续在外面打工,每个月打两三千块钱回家,跟以前一模一样。
大勇有一次问我,"你家那边拆迁,不得了吧?"
我说,"赔了点,不多,房子还没装修,住不了人。"
他信了。
我叮嘱过他,"大勇,这事你别乱说,外面那些亲戚,一开口就是借钱,烦。"
他拍着胸脯说,"放心,我嘴严。"
我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其实没有完全放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玉兰,还有我后来悄悄告诉了苏母。
苏母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眼睛红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就这样过了半年。
玉兰还是每天早上去镇上卖早点,回来把围裙挂在门后,洗手,做饭,从来不说钱不够用,也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每次打电话,她就说,"家里好,你注意身体。"
就这一句。
这半年里有一件事我一直压着,没跟任何人提——玉兰手里的钱,从来没见她紧张过。
我打回去那两三千,按说根本不够花,可她买菜、交水电、给晓萌零花,从没缺过,也从没开口说过一次"这个月不够"。
我没问她。
她也没解释。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着,像是在等一件事发生。
那天晚上,玉兰接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见她说,"还行,都挺好的。"
停了一下,又说,"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然后她就走进里间,把门带上了。
玉兰把里间的门带上之后,我在外屋坐了好一会儿。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我盯着看,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跟卫东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哥,你放心,家里挺好的。"
然后就是挂电话的声音,轻轻的,不带任何情绪。
她出来的时候,我没问。
她也没解释。
就这样。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后半夜爬起来,摸黑到床底下把那只旧铁皮盒子拖了出来。
盒子是我从拆迁办回来那天买的,铁皮的,带一把小锁,钥匙挂在我随身的钥匙串最里面一个位置,平时被工地的门钥匙压在下面,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我把盒子放到桌上,拧开台灯,开锁。
六本产权证,整整齐齐叠在里面,最上面那本封皮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当初签约那天拆迁办给的房源清单,上面每一行我都用圆珠笔划了勾。
三套住宅,两套门面房,一套车库折算的小户型。
我一本一本翻开,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这套是门面房,在镇上新街那边,临着主干道,地段不差。
当初谈的时候,拆迁办的人说这里将来要开发商业街,我没吭声,心里知道这两间是最值钱的。
现在已经租出去了。
两间门面,一共八千块一个月,租客是个卖五金的,签了两年合同,押三付三,钱打进玉兰那张卡里。
那张卡是她自己去镇上农商行开的,我不知道卡号,她也没主动告诉我,我们就这样,谁都没提,但谁都清楚那张卡在哪里。
我算过。
从第一笔租金打进去,到现在将近六个月,扣掉玉兰日常的开销,账上应该还剩四万五左右,多则五万出头。
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五。
这两千五打回去,是给外人看的。
玉兰在镇上卖早点,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推着那辆三轮车出去,七点多回来,围裙挂在门后,手上还带着油烟味。
她没停过一天,我说过让她歇,她说歇了街坊邻居要说闲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六套房的事,村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陈家老宅拆了,补了点钱,建国还在外面打工,日子跟以前差不多。
新房子在镇东头,还没装修,锁着,偶尔有人问起,玉兰就说"住不了人,等有钱了再弄"。
这句话说得太顺溜了,我有时候想,她大概也是真的习惯了这种说法。
我把六本产权证重新叠好,放回铁皮盒,锁上。
钥匙压回去,被工地门钥匙盖住。
台灯拧掉,屋子里黑下来。
窗外有风,吹着院子里晾着的一件旧外套,啪嗒啪嗒地打在竹竿上。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
卫东那个电话,我不知道他问了什么,只听见玉兰的回答,"挺好的","放心","没事"。
这几个词,她对我说过,对苏母说过,现在又对卫东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卫东为什么突然打这个电话。
他不是那种没事嘘寒问暖的人,婚后十三年,他打给玉兰的电话,十有八九是要她帮忙传话,或者逢年过节走个过场。
像今天这种,什么都没说,只问"最近过得怎么样",不像他的风格。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玉兰出摊,我在被窝里多躺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是大勇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你在不在?"
我回了个"在"。
他没立刻回,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打过来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发虚,不像平时那种大嗓门,说话前先清了一下嗓子,停顿了两秒,才开口。
建国,"他说,"昨天我喝多了,在饭局上……
有人问起你家拆迁的事,我好像……
说漏了点什么。"
大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局促。
我靠在床头,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里斜进来,打在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说漏了点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就是……
有人问你家拆迁,赔了多少,我喝了酒,说了句'反正不止一两套'。"
我没接话。
建国,"他又叫了我一声,"你……
没事吧?"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两秒,才说:"大勇,你说的是哪个饭局?"
他吞了口口水,说那是前天晚上,同乡几个人在县城聚,卫东他媳妇的弟弟也在,姓周,平时在镇上开杂货铺,跟他不算熟,但喝着喝着就凑过来套话,问你家那块地拆迁赔了什么,我以为随口说说,就……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
建国,我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大勇,没事。"
我说,"你别多想,就这样。"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我早知道大勇守不住。
不是他不仗义,是他这个人一喝酒话就多,当初带他去拆迁办签字那天,我心里就有个声音说,以后别让他知道太多。
可那天是真没办法,协议要两个见证人签字,我认识的人里头,他最老实,我以为老实等于靠得住,原来不是一回事。
我苦笑了一下。
早知道就不带他去拆迁办了。
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来,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摸上去有点厚,里面装的东西各自叠着,边角都是方的。
最上面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拆迁办签约那天给的房源清单,每行都有我用圆珠笔划的勾,墨水有点晕开,是那天手心出了汗。
我把牛皮纸袋拿到桌上,解开绳子,把里头的东西一本一本摊开来。
六本产权证。
我挨个翻过去,翻到第四本的时候,手指发冷,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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