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站在田埂上的人很多,日头白晃晃地压下来,卢建国的声音比日头还刺。

他说了什么,守粮没有全听进去,只是站在那里,脚踩着自家的土,风从北边过来,把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爸开口了。

就那么一句话,不长,声音也不大,是那种一辈子不爱说话的人才会有的腔调,平得像田里的水,却把守粮的什么东西给撞开了。

守粮低着头,喉咙发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东厢房走去。

没人知道他要去取什么。

正月十五的早班车到站的时候,陈家坳还没几个人起来。

我把行李包从车顶架上扯下来,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脚底有点发软。

不是累,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在长沙待了六年,六年头一回是自己主动要走的。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皮裂了一道新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没多想,提着包往里走。

卢建国骑着摩托车从东头过来,车链子响,老远就看见我了。

他减慢速度,把头盔推上去,眯着眼睛打量我。

守粮?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没有马上走,摩托车还踩着油门,"嗡嗡"地低吼。"

在城里咋样?"

我说还行。

他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认识,是那种不太好意思直说的同情。"

那就好,那就好,回来也挺好的,农村空气好。"

他踩油门走了,车声渐渐远了,我站在原地又停了几秒钟。

我爸陈有根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没说话,把剩下半瓢糠撒完,才把瓢挂回墙上。

吃了没?"

他问。

在车上吃了点。"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屋烧水去了。

这就是我爸,六年没见,就是这样。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把包放在地上,屋里的气味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木头、草灰、还有一点潮。

我坐下来,看着他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背有点驼了,比我走的时候明显。

我没有说太多。

我说我在城里想开了,想回来种地。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茶水端过来,说:"地荒了两年了,明年开春还能种。"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知道我回来了,说法各种各样。

有人说我在城里混不住,有人说我被公司开了,还有人说我欠了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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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听说了,没有去解释。

解释什么呢,越解释越说不清楚,不如让他们说去。

魏春苗是第三天来找我的。

她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嫁给了东头的一个男人,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她来的时候端了一碗腌萝卜,说是自家腌的,让我尝尝。

守粮,你真打算留下来种地?"

她问我。

真打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把碗放下就走了。

她这个人一向这样,不多话,也不爱追着问。

我在村里的头几天,每天就是跟我爸把荒了两年的那几块地翻一翻,看看哪里需要修整。

地里的杂草长得很深,根扎得很实,拔起来费劲,我手掌上很快磨出了水泡。

回村的第六天,我跟我爸说要去趟县城,说是听人提起,家里条件符合,想去问问能不能办个低保手续。

我爸没有反对,只说:"你去吧,中午能回来不?"

能,上午就回。"

我骑着我爸那辆旧自行车出了村,到了镇上换了班车,一路到县城。

县城的农村信用合作社在老街那头,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没几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办什么业务。

我说开个存折账户。

她把单子推过来,我填了名字,不是我自己的名字,是陈有根。

柜员看了一眼,抬起头,"是给家里老人办的?"

对,我爸的,他腿脚不好,让我来代办。"

我把提前备好的委托书和我爸的身份证复印件推过去,手指压在上面,压得稳稳的。

办完出来,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存折收进贴身的内衬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没有鼓起来。

快到镇上的时候,我在路边碰见了邻村的一个熟人,叫什么我一时没想起来,对方先叫了我。

守粮?

你来县城干啥?"

哦,去问低保的事。"

我说。

哦哦,那你去吧,我赶着回去。"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家,我爸正在劈柴,看见我回来,只问了一句:"办成了没?"

没办成,说材料不够。"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我爸把饭端上来,两个人对坐着吃,灯光有点昏黄。

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问:"你兜里还有多少钱?"

我停顿了一秒,说:"够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什么表情。

可我知道,那个存折这会儿正压在我内衬口袋里,贴着我的胸口,烫得像一块铁。

那天早上我爸没有问我钱的事,只是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眼神往外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农机贷款的事拖了快两年了。

当初买那台旋耕机,是他跟信用社借的钱,说好了两年还清,结果田里那两季收成不好,利滚利,到我回来的时候还剩二十三万出头。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有时候碰见他,会随口问一句"那贷款还差多少",他就说"快了快了",说完扭头走,走得很快,像是被什么追着。

我在心里算过好几次日期。

正月里我回来,到三月底,差不多两个月。

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说法,等来等去,还是那句最老的话最好用——借朋友的钱。

那天上午我去了趟镇上,下午回来,把一个信封放到他手上。

他拿着信封翻了翻,没开口,抬起头看我。

哪个朋友?"

城里一个,做工程的,说不急着还。"

我说。

他把信封重新捏了一下,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堂屋把那个放贷款单据的抽屉拉开,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皱巴巴的还款凭据,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把那张凭据折了两折,压回抽屉最底层,推上去,说了一句:"那你记着欠人家的。"

嗯。"

就这样完了。

我以为他不会再想这件事,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他开始留意我的动向。

不是那种明显盯梢的感觉,就是有时候我从院子里穿过去,会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背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东厢房是我妈在的时候用来放杂物的,后来她走了,那屋就一直锁着,钥匙挂在堂屋门背后。

我回来之后把那把钥匙顺走了,没告诉他。

我去那里不算频繁,隔个三四天,就是进去站一会儿,看一眼南墙靠窗的那块地方,确认没有动过,然后出来。

每次进去不超过五分钟。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

直到有一天,魏春苗从院墙外头喊我,说借个锄头,我出去给她,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爸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钥匙,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

他听见我脚步声,回过头,把钥匙递给我,说:"你去那屋做什么?"

没什么,"我接过钥匙,"就是习惯了,进去坐坐。"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着问,往院子另一头走了。

可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天下午魏春苗还钥匙来,顺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村东头最近有人来测地,说是县里要修路,还没定,只是先看看。

我随口说了句"知道了",她就走了。

我把锄头靠回墙边,没太在意那个消息。

晚上吃饭,我爸忽然说:"东厢房那墙,你去看过没有,有一块砖松了,下雨会漏风。"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哪块?"

南边靠窗那块。"

他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我,"你有空去看看,要是松了就填一下,不然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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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我没怎么尝出味道。

他说的那块砖,就是我放东西的那个位置。

他到底进去看过没有,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问了反而显得心虚。

我只能坐在那里,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完,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

吃完饭他去院子里坐着,我去东厢房,打开手电,把那块砖仔细检查了一遍。

砖是松的,这是真的。

可那块砖后面的夹层,还是原来的样子,防水袋的边角露出来一点点,压在里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我把砖重新抵紧,出来,把门锁上,站在院子里吸了口夜里的凉气。

堂屋灯还亮着,我爸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坐着没动。

我不知道他今天那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他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但凡开口,没有一句是废的。

我站了一会儿,往堂屋走,推门进去,他正在看一张旧报纸,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拍得哗哗响,隔壁家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我坐在他对面,把那个沉默撑到他熄灯睡觉,才回自己屋。

躺下来,我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的都是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等我开口。

可我没有开口。

第二天一早,我爸起来得比我早,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菜地里蹲着了。

我去灶房烧水,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是隔壁的卢建国,声音不小,说县里来了正式通知,修路的事要开村民会,东头几户要先量地。

我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家那块也在里头,有根哥,你让你儿子也来听听。"

卢建国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爸蹲在菜地里没动,背对着我,脊背弓成一道弧。

我把碗里的水喝完,没再出声。

修路的事,我心里早就有数。

从春天他们开始在村东头打桩测量,我就知道迟早要轮到这边。

那块地我量过,紧贴着老屋东侧院墙往外延,不到半亩,种的是早稻,今年的苗刚分蘖,长得比去年好。

我没告诉我爸卢建国说了什么,只是回灶房把碗涮了,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堂屋走。

那天就这么过去了。

翻修屋顶的事是入夏前定下来的。

老屋的瓦面漏了两处,去年雨季就开始滴水,我爸用盆接着,接了整整一个梅雨季。

我找了邻镇的施工队,谈好价钱,说是借了朋友的钱先垫上。

施工队来了三个人,干了七天,换了大半截屋脊的瓦,把漏水那两处重新压了灰缝。

我爸全程没有问价钱。

但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新换的瓦,站了很久。

我走到他旁边,他没转身,只说了一句:"换这个得不少钱吧。"

我说:"朋友的,不急着还。"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那天夜里我躺着,想他说那句话时的侧脸,下巴线条很硬,眼睛盯着屋顶,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农具是陆续添置的。

先是买了一台小型旋耕机,村里跑农机的老刘帮我看的货,说是二手翻新,能用个七八年。

后来又买了喷雾器、新的锄头和镰刀,一件一件往工具房里搬。

我爸看见旋耕机的时候,摸了摸机身,问我哪里买的,我说县城农机站,他点点头,没再说。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跟他一起下地,晚上收工,洗脚,吃饭,睡觉。

日子过得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没有棱角。

哥哥陈守田和罗秀云是在一个周六上午到的。

我正在地里给稻子追肥,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回头看,守田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浅灰色短袖,罗秀云跟在他后面,提着两袋东西,脸上带着那种从城里来乡下时特有的表情,眼神往四周扫,像是在评估这个地方哪里不对劲。

我把肥料袋扎好,走过去。

守田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黑了。"

我说:"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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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秀云把袋子搁在台阶上,说:"带了些营养品,给爸补补。"

说完顿了一下,又说,"守粮,你这一身,跟地里的老农民一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扯的,像是在夸,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人听着不舒服。

我没接。

进了堂屋,守田坐下来,喝了口水,开口就问屋顶的事:"听说你换瓦了?"

嗯,漏水。"

花了多少?"

借朋友的,不多。"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我一眼,说:"你哪来的朋友借这个钱?

你在城里不是混得……"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不是说辞职了吗?"

我说:"有些老同事,关系还行。"

守田没再问,可那个停顿留在空气里,没散。

罗秀云在旁边翻袋子,随口说:"守粮,你现在一个月能收多少?

种地能养活自己不?"

我说:"够。"

够就行,"她说,"反正你一个人,不用操心太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没成家,没事业,回来种地,这在她眼里大概就是这辈子的天花板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守田站起来叫了声爸,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点。

饭桌上守田说了修路的事,说听卢建国讲,陈家这边有一块地要被占,补偿款下来不多,让我爸到时候多争一争。

我爸没说话,夹了口菜。

守田又说,这种事要趁早去找人谈,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我低头扒饭,没有开口。

守田看了我一眼,说:"守粮,你平时在村里,这事你得跟进。"

我说:"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态度?"

他把筷子搁下,"你现在回来种地,爸这边的事你得管起来,不能什么都无所谓。"

我抬起眼睛看他,没说话。

罗秀云在旁边帮腔,说:"就是,守粮,你现在在家,总得做点实事。"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只说了一句:"吃饭。"

两个字,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守田和罗秀云下午就走了,临走前罗秀云又说了一句,说等修路的事定下来,让我爸别吃亏,有什么事打电话给守田。

我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车子开出去,尘土在后头扬起来,散得很慢。

回到院子,我爸正在收菜地里的豆角,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摘。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哥说的那块地,量地的人什么时候来?"

我说:"卢建国说这两天就来。"

他嗯了一声,手没停。

我侧过脸看他,他眼睛盯着豆角秧子,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可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我去东厢房拿锄头,顺手把手搭在南墙那块突出的砖面上,停了两秒,撤回来,出门下地了。

没过三天,卢建国带着两个拿皮尺的人出现在村东头,开始正式丈量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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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

量地的人前天来过,在村东头拉了一天皮尺,走的时候没说具体结果。

卢建国说今天早上八点半,几户相关的人家都来村委会议事室,把占地补偿的事当面说清楚。

我爸天不亮就起来了,我听见他在灶房烧水的声音,没多久就停了。

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院门口等着,穿了件深蓝的中山装,那件衣服我记得,是我妈走那年买的。

村委会议事室不大,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几个人。

东头的两户人家,加上卢建国和他带来的县里测量人员,还有守田和罗秀云。

守田昨天下午赶回来的,进门就说要替我爸"把关",我没说什么。

卢建国坐在桌子主位,摊开一张纸,把补偿标准念了一遍:耕地每亩一万八,另给一次性协调费五千元。

我家涉及约四分之一亩耕地,加协调费,拢共七千两百块出头再加五千,一共一万两千块上下。

守田一听,脸色就变了,说这个数太低,问能不能再谈。

卢建国说这是县里统一标准,没有谈的余地。

守田转过头来看我,说:"守粮,你说句话,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数太少?"

我没有立刻接话。

那块地我种了大半年,麦子收了一茬,现在种的是红薯,长势不错。

但那块地的价值,在我心里从来不是那个数字。

我觉得可以。"

我说。

守田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说:"你可以?

一万多块你就可以?

你知不知道那块地——""那块地我种的,我知道。"

罗秀云在旁边拉了守田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卢建国清了清嗓子,把笔帽摁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开口说:"有根叔,守粮这孩子在外面这几年,哎,也不容易,回来种地——"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我听出来了,"也是没法子的事,人各有命嘛。"

这句话说完,桌子上安静了几秒钟。

守田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罗秀云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爸就坐在我旁边,我余光里看见他没有动,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卢建国继续说:"要不这样,补偿的事直接跟有根叔谈,守粮你要是没意见,就先——""建国。"

我爸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卢建国的话被截断了。

我爸没有看卢建国,也没有看守田,他眼睛朝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