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款机
我带着攒了二十年的四十八万赶回养母病床前,却听见姨夫在走廊打电话:"那丫头就是台提款机,随便哭两声她就掏钱。"我攥着银行卡退了半步。当晚,我把钱存回自己账户,给养母请了最贵的护工,对姨夫一家只说了一句:"以后探视费,按分钟算。"
第一章 馄饨摊前的清晨
珠海的二月还裹着海雾,天没亮透,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油汪汪的光。街角那家馄饨摊支在骑楼底下,蓝白条纹的塑料雨棚被夜里的潮气打得塌了一角,周姐正拿根晾衣杆去捅,把积了一夜的雨水哗啦啦掀下来。
我在雾气里缩着脖子走过去,骑楼下炒粉摊的铁锅正在滋啦作响,油烟混着炸蒜头的焦香,把清晨的寒气逼退了半截。周姐看见我,把手里的晾衣杆往墙边一靠,扯着嗓子喊:"小林,老规矩?"
"嗯,老规矩。"
她麻利地从保温桶里舀出一勺骨汤倒进搪瓷碗,又从冰柜里数了十二个馄饨扔进滚水里。那馄饨包得小巧,皮薄得透光,肉馅紧实,浮起来的时候像一朵朵小白花。我找了靠墙的塑料凳坐下,把手机搁在油腻的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五点四十一分。
周姐端着碗过来,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还撒了一小撮葱花,绿的绿的,白的白的。她顺手把一小碟醋搁在桌角:"辣子自己加,今天的醋是新开的,尝尝。"
我应了一声,没急着动筷。先掏出手机,拨了姨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比以前慢。以前她总是响两声就接,嗓门亮堂堂的:"小林啊!"这回了五声,接起来声音也闷闷的,像含着一口痰。
"喂?"
"妈,"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醒了没?今天怎么样?"
"醒了醒了,"她在那头清了清嗓子,"刚喝了几口粥。你呢,吃了没?"
"正吃呢,馄饨,周姐家的。"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翻着热气的汤,"妈,药吃了没?"
"吃了,你姨夫一早送来的,就搁床头。还给我带了块豆腐乳,说是老街上那家南货铺子买的,配粥吃。"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撑出来的轻快,但我听得出来,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比往常短,每句话结尾都往下坠,像是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我没戳破,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南货铺子那家豆腐乳是好吃,等我回来给你多带两瓶。"
"别乱花钱,够吃就行了。"她顿了顿,"小林,你那边冷不冷?听说珠海那边海风大,你出门多穿件衣裳。"
"穿了,厚厚的羽绒服,裹得跟粽子似的。"我笑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吹了吹,"妈,阳台那盆茉莉怎么样了?我上回走的时候跟你说要换土,你换了吗?"
"你姨夫去买土了,搁那儿还没动呢。"她语气里带点嗔怪,"他说他不懂这个,怕把花根弄坏了。等你回来弄吧。"
"行,我过两天就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听得见电流的嘶嘶声。然后她说:"小林,你工作忙就别来回跑。妈没啥大事,你看你姨夫隔天就来一趟,你小表弟也来看过两回,都照顾着呢。"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上个月确诊之后,她头一回打电话告诉我,也是这样的语气——"没啥大事,医生说注意观察就行"。可我查了资料,肺癌中晚期,医生说的是"五年生存率"。
"妈,"我说,"我买了桂花糕,平安巷那家老字号的,你爱吃的那个。我后天就到。"
"又乱花钱。"她嗔了一句,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挂了电话,馄饨已经温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紫菜泡发了,软塌塌地沉在碗底。我低头把馄饨一个个吃完,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拿袖子擦了擦嘴。
周姐正靠在灶台边擦锅,看我放下碗,走过来收了空碗,顺嘴问了一句:"又给你妈打电话?你这姑娘,心细得跟针尖儿似的。"
我笑笑:"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你妈有你这样的闺女,是福气。"周姐麻利地刷了碗,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橘子塞给我,"拿着,甜着呢。这两天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别光操心别人,自己也吃点好的。"
橘子在手心里凉丝丝的,皮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我剥开吃了一瓣,真甜。
从馄饨摊到我的出租屋,走路七分钟。穿过两条巷子,一条是卖菜的早市,菜贩子们已经支开了摊,水灵灵的小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塑料盆里养着活鲫鱼,水花溅到路面上。另一条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改成了各种铺面——裁缝店、修鞋摊、小卖部。
我住的那栋在巷子最里面,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我租在四楼,朝北的一个单间,十几个平方。屋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旧但干净。墙上贴着我这几年做的几张设计稿,一张是给奶茶店画的菜单,一张是给培训班做的招生海报,还有一张是我自己闲来无事画的——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女人的碎花衬衫在风里鼓起来。
这幅画我画了三个晚上,用彩铅一笔一笔涂的,到现在还没完成。女人的脸我一直画不好,总觉得差一点神韵。
我打开抽屉拿充电器,看见里面压着的那张老照片。边角卷了,有些泛黄,是小学五年级暑假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姨妈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弯弯的眉毛。她笑得自然,一口白牙亮亮的。我窝在她怀里,缺了门牙,两个羊角辫扎得歪歪扭扭的,是姨妈的手艺。
照相馆的布景是假的蓝天白云,还有两只画上去的白鹤,翅膀张着,永远也飞不走。
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窗外的早市声隐约传进来,有人在讨价还价,菜贩的声音粗粝而响亮。我摸了摸照片上姨妈的脸,然后把照片夹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拉上拉链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在桌上震。
是姨夫。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急匆匆的:"小林啊,你什么时候到?"
"买了今天的票,明天上午到。"我在床边坐下来,手搭在行李箱上。
"好好好,到了好。"他顿了一下,我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那个,小林啊,你妈这两天状态不大好,昨天咳得厉害,医生说得赶紧上一种新药。进口的靶向药,效果挺好,就是贵。一盒两万多,一个疗程起码三四盒。"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声音没变:"我知道,我查过。"
"你查过就好,"他松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姨夫的情况,厂里效益不好,去年奖金都发不下来。你表弟刚在城里买了房,首付还是跟亲戚东拼西凑的。这医药费……你妈就指望你了。"
"我带了钱。"我说。
他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哎,小林你最懂事了。你姨妈从小没白疼你,就属你最孝顺。那个……你大概带了多少?"
"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没动。楼下小孩追跑的声音飘上来,还有一个女人喊"回来吃饭"的尾音,悠长地拖在巷子里。
行李箱安安静静地搁在脚边,绿帆布面,拉杆有点晃,是我大二那年花八十块钱从学校跳蚤市场买的。那时候拖着一箱子书和几件旧衣裳去赶火车,拉杆咯吱咯吱响,我把它扛在肩上走。
一直走到现在。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拖着箱子出了门。
穿过早市的时候,卖鱼的大叔正拿网兜捞鲫鱼,水花溅了我裤脚一截。卖菜的阿婆递给我两根葱,说"姑娘拿去煮面",我说不要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看你瘦的,多吃点。"
我攥着两根葱走出巷子,拐到公交站台。去火车站的车还有十五分钟才来,站台上站了几个人,一个背包的男生戴着耳机摇头晃脑,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熟睡的婴儿,还有两个老人在聊菜价。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路过珠海渔女那尊雕像,路过海边一排排棕榈树,路过一个在建的地铁站工地,铁架子密密匝匝地竖着,像一片钢铁的林子。
我掏出那张银行卡看了看。卡通贴纸的太阳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一个黄色的圆,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卡面。我把它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小林的钱钱",是姨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带着拐弯,像小学二年级的学生。
那时候她带我去开卡,我够不着柜台,她把我抱起来,柜员阿姨笑着问"小姑娘几岁啦",我竖起三根手指说"三年级"。填单子的时候我不会写"储蓄"两个字,姨妈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
"存进去就是你的了,"她把我放下来,蹲在我面前平视着我的眼睛,"将来给妈买大房子,好不好?"
我说好。
现在那个存款数字是四十八万出头。
离大房子还差得远,但够去北京了。
我靠着窗玻璃,车里的空调吹得暖烘烘的,眼皮有些沉。昨晚在电脑前改设计稿改到凌晨两点,睡不到四个小时又起来赶早班车,这会儿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半梦半醒之间,我看见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福利院的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站着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脸冻得红扑扑的,搓着手朝里面张望。院长把我推出去,说"林秀芝同志,这就是小林"。
她蹲下来,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头凉凉的,但掌心很暖。她说:"跟妈回家。"
那条路走了很久,她骑自行车载着我,我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棉袄的布料蹭着我脸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可她后背那块是暖的。
是暖的。
我睁开眼,车到站了。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涌进涌出。我拖着箱子穿过广场,在进站口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大爷拎着两个蛇皮袋,正在跟保安解释"这都是给娃带的山货,不是违禁品"。
我帮他拎了一个袋子过了安检,他连声道谢,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塞给我:"自家种的,甜!"
兜里又多两个橘子。
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我在靠墙的位置挤了个位子坐下。大厅里的广播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温柔的女声说"由珠海开往省城的Dxxxx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说"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掏出手机翻了翻家族群。姨父发的那条"大姐家小林到了,还带了钱"的消息还挂在那里,下面空空荡荡,没人接话。我往上划了几屏,上个月姨妈确诊那天,也是姨夫发的消息:"大姐身体抱恙,大家勿念。"
后面跟了四五个"多保重""早日康复",就没了。没人问在哪个医院,没人说什么时候去看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着椅背闭上眼。旁边座位的大姐在剥水煮蛋,蛋壳一片片落在报纸上,手指头沾着细碎的碎壳。她剥得很仔细,把蛋白上的每一小块壳都拈干净了。
广播又响了一遍检票通知,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队伍慢慢往前挪,闸机嘀嘀响着,一个接一个的人通过。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我把箱子举到行李架上放好,坐下来看着窗外。对面坐了对年轻情侣,女孩把脑袋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抖音的配乐在车厢里来回撞了几下。
车开了。
站台上送别的人还在挥着手,有的眼睛红红的。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追着车跑了几步,被她妈妈拉住了。站台柱子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时间刚好是下午两点四十四分。
窗外的风景从站台变成铁轨边的碎石,变成一排排低矮的民房,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灰白色的光。然后房子越来越稀,视野开阔起来,成片的田野铺展开,绿油油的,间或有一两块还没翻耕的荒地,裸露着褐色的泥土。
田埂上走着放牛的老头,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头低下去啃路边的草。远处有白色的鸟在飞,不知道是白鹭还是别的什么,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在天上画着不规则的弧线。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绿。
这种田野让我想起小时候。姨妈骑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路两边也是这样的田。春天的时候田里种着油菜花,黄澄澄的一片,风一吹就涌起金色的浪。我坐在前杠上,鼻子前面是她花衬衫的领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蹭着我的脸。
她骑得慢,链条嘎吱嘎吱响,后轮有时候轧过路上的小石子,车身颠一下,她就说"坐稳了"。
到了集上,她把车锁在粮站门口的铁栏杆上,牵着我往街里走。集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炸油条的摊子冒着白烟,布匹摊上花花绿绿的布料搭成小帐篷,卖小鸡小鸭的竹筐外面围了一圈小孩。
我总在糖画摊子前面走不动道。那个老头拿一把小铜勺舀了糖稀,在铁板上三转两转就画出蝴蝶、公鸡、小狗,糖稀冷却了就拿竹签一按,铲起来,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发着琥珀色的光。
一只蝴蝶两毛钱。
姨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角票。她抽出两张一角的给我:"买完就回家,不许到处跑。"
我举着那只糖蝴蝶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舍不得吃,一直举到回家,蝴蝶化了,糖稀顺着竹签淌下来,黏了我一手。
她也不骂我,打了盆温水给我洗手,指尖蘸着水一点点把糖搓掉,说"下回咱买个大公鸡,那个经放,翅子能留好几天"。
火车钻过一个隧道,窗外暗了三秒又亮起来。田野变成了丘陵,起伏的山坡上种着一片片桉树,灰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一片抖动的鳞片。
隧道一个接一个,光亮明灭交替。车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对面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短视频,女孩靠着男生的肩膀睡着了,男生在翻一本皱巴巴的杂志。
我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姨夫电话里那些话。
他说"你妈这两天精神不太好",这是实话。他还说了"进口靶向药两万多一盒",这也是实话。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可连在一块儿,就是另一层意思。
我带了钱,但我没告诉他多少。
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省城,车厢里窸窸窣窣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我把窗边的帘子拉开,外面已经开始出现城市的模样——高架桥、立交桥、密密匝匝的楼盘广告牌、堵在十字路口一动不动的车流。
火车减速进站,喇叭里放着轻音乐。我站起来把箱子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旁边的一个大叔伸手帮我托了一把,我说谢谢。他摆摆手,扛起一个"尿素"编织袋就往下走,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出了站,天已经擦黑了。省城的火车站比珠海的大得多也乱得多,出站口外面挤满了拉客的人——"住店吗""打车吗""小伙子去哪里"——声音此起彼伏。我拎着箱子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到广场边上的一排出租车跟前。
"师傅,省肿瘤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踩了脚油门。车汇进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我靠着车窗看外面,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流过。路边有家水果店摆了一排甘蔗,绿皮紫皮的都有,捆成捆竖在店门口。还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白菊花和黄菊花,塑料桶里插着,花瓣被晚风掀动着。
省城我没怎么来过,只是偶尔转车。但省肿瘤医院的名字我查了无数遍,从确诊那天起,我几乎把这个医院的所有科室、专家排班、住院流程都在网上翻了个底朝天。
医院的地址我背得滚瓜烂熟,但真到了门口,那栋灰扑扑的楼还是比照片上显得更旧一些。外墙的白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急诊入口的LED灯牌上滚动着"急救通道,禁止停车"的红字。
出租车停在门口,计价器上显示四十三块五毛。我扫了码,拎箱子下来,站在医院大门口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味儿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混在傍晚的空气里。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灯开进来,在急诊楼前停下,后门打开,担架床推出来,上面的老人盖着白被子,只露出一张灰白的脸。后面跟着的家属是个中年女人,一边走一边擦眼泪,脚步踉踉跄跄的。
我别过脸,拖着箱子往住院部走。
住院部的门厅比急诊安静,但消毒水味更重,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药和汗和旧被褥混在一起的气味。电梯口排了五六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上缠着纱布,嘴角耷拉着,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电梯来了,我跟着挤进去,按了五楼。电梯里还有个人拎着一兜橘子,橘子皮的清香把消毒水味压下去了一些。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心跳也一下一下地跳,手心有点出汗,在拉杆上蹭了蹭。
五楼到了。
走廊里的灯是白炽灯,惨白的光照在地砖上,地砖擦得很干净,反着光。两边的病房门大部分关着,门上嵌着一块小玻璃窗,有的被窗帘挡住了,看不见里面。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咣当声。
我顺着门牌号找过去。501,502,503……走廊尽头拐个弯,504,505,506。
506的门半掩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某间病房里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像是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闷在门后面听不清内容。
我走过去,站在506的门缝前面,往里看。
病床靠窗,床头摇起来一些,姨妈半躺着靠在枕头上。她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肩膀那块撑不起来,塌下去一截。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发白的头皮,有几根白头发支棱出来,在灯光下亮得像银丝。她脸上的肉几乎没有了,颧骨高高地支着,下巴尖出来,皮肤蜡黄,嘴唇是淡的粉,没有血色。
她闭着眼,胸口慢慢地起伏,每一下起伏都隔得有点长。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碗,碗里是剩的半碗白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边上一个勺子,勺柄上还沾着米粒。旁边搁着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切口氧化成了褐色,蔫蔫的。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缝那里看着。
看她瘦得脱了形的手搭在被面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是交错的河。看她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看了一会儿,我听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后面传来声音。是姨夫的声音,在打电话。他刻意压低了嗓子,但走廊太静了,整个五楼都跟泡在水里一样安静,每一个字都像是顺着墙壁滑过来的。
"……那丫头就是台提款机。"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语气,"随便哭两声她就掏钱,你放心。这次怎么也得让她出个二三十万……对,剩下的给我儿子凑首付去。"
我攥在拉杆上的手一紧,指节泛白。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不小心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咔",他没听见。
"……她那个傻妈还护着她呢,说什么'小林不容易'。不容易什么?吃我们家住我们家二十年,这点钱不该出?我跟你说,你就等着瞧吧,她最听她妈的话,她妈一哭她一准掏钱……"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那当然,不然我这二十年白养她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缝,又发出一声轻响。
后背抵上走廊的墙壁,凉意隔着外套渗进来。
我忘了呼吸。
直到病房里传来姨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沙哑、剧烈、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我听见她哑着嗓子喊"水",然后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应着声走进去,脚步踏踏地踩在地砖上。
我站在墙边的阴影里,手指头攥着拉杆,攥得生疼。兜里的银行卡硌着我的大腿,硬邦邦的,隔着裤子的布料都硌得慌。
太阳贴纸的边角,大概又翘起来了一点。
我没去看它。
站了很久。久到一个护士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几床的家属",我才回过神来。
"506的。"我说。
护士点了一下头走了。我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吸了一口气,拖着箱子转身往楼梯口走。
电梯太慢了,我没等。
五层楼梯,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楼梯间有扇小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医院院子里某种植物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把箱子靠墙放着,自己挨着箱子坐下来。楼梯间的水泥台阶凉凉的,屁股坐上去透着一股寒意。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卡面上的太阳贴纸果然又翘起来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卡面,那个位置的银联标志掉了漆,只剩半截。
二十年的卡了。信用社早就改成了农商行,这张卡还是老版的,磁条卡,现在好多地方都用芯片的了,只有ATM机还能识别。
四十八万。
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福利院的铁门打开,她蹲下来喊我"跟妈回家"的时候,我七岁。七岁的小孩不懂什么,就知道这个女人的手暖。
后来住进她家,姨夫的脸色不好看,我也不懂,就以为是自己表现不好,拼命地扫地、洗碗、做作业考一百分。小学三年级考了全班第一,把成绩单递给她,她眼睛笑成一条缝,说"小林真争气"。
姨夫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女孩子读那么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嫁人"。
姨妈没接话,拉着我的手说"走,妈带你去开个户头,把钱存起来,以后给你上大学用"。
那个户头就是这张卡。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姨夫又哼了一声,说"读个专科就行了,早点出来挣钱"。姨妈说"孩子考上了就让她读",为了我的学费,她跟姨夫吵了一架,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见她跟人吵得那么厉害。
"她是我领回来的,我不能让人家说我把孩子养大了就不管了。"姨妈的声音从他们卧室里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你管的够多了!"姨夫的声音更高,"自己亲儿子还顾不上呢,拉扯个野丫头……"
"什么野丫头!"姨妈打断他,"她叫我一声妈,她就是我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她又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拍我的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她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掉眼泪。
"小林,别听你姨夫的。"她说,"你就是妈的孩子,谁也不能说啥。"
我把这句话记了二十年。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朦朦胧胧的,像碎金子撒在黑布上。有个窗口飘出油烟和炒菜的香味,大概是谁家在做饭。
我把卡重新揣回兜里,站起来,拖着箱子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的ATM机并排三台,两台亮着灯。我走过去,插卡,输密码。屏幕跳出来余额,整整的,四十八万零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光标停在转账选项上。
我的手指伸过去。
停住了。
身后有人在排队,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卡抽出来,退出界面。
"不好意思。"我侧身让开,攥着卡往旁边的缴费窗口走。
"交五千押金,506床林秀芝。"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噼里啪啦敲键盘:"家属?"
"女儿。"
她递出来一张缴费单,我签了字。
然后去了护工中心。
"要最好的那种,"我跟护工中心的负责人说,"一对一,二十四小时,要有经验有耐心的。"
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翻着本册子:"最贵的一万二一个月,陪护加基础护理,包白班夜班轮换。"
"就这个。"
她多看了我两眼,大概在想这个拖着旧行李箱、穿着普通羽绒服的年轻姑娘怎么口气这么大。但她没多问,利落地办了手续,说护工明天一早就能到岗,姓刘,干了十二年,照顾过二十多个癌症病人,好评率最高。
从护工中心出来,我站在大厅里愣了一会儿神。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挂号窗口还排着夜诊的队,一个男人抱着发烧的小孩在椅子上坐着,小孩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
我上楼。
这次姨夫不在走廊了。我推门进去,姨妈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白灯和她的影子,轮廓瘦削得像一片影子叠在另一片影子上。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林!"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薄得透明,骨头硌着我的掌心,凉丝丝的。
"妈,"我喊她,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来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我的脸,指尖粗糙,带着薄茧,蹭在我脸颊上有点痒。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从前的模样,眼角的褶子叠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路上累不累?"她问,"吃饭没有?"
"吃了,"我说,"火车上吃了盒饭。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又乱花钱。"她说,但嘴角弯起来。
我蹲在原地没动,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她的手指一根根瘦得像枯枝,但掌心还有一点温度,就那么一点,握着像握着一片即将熄灭的炭火。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凉凉的。
站了一会儿,我松开她,站起来打开行李箱,翻出那盒桂花糕。油黄色的包装纸上扎着红绳,我蹲在床边解那根绳子。手指头有点笨,绕了两圈才解开。桂花糕的甜香一下子散出来,清清淡淡的,是糯米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不腻,就那么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姨妈吸了吸鼻子:"就是这个味儿。"
"嗯,"我把盒子打开,里面九块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上头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我让店里多加了一把桂花,知道你爱吃。"
正说着,门推开了。
姨夫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看见我蹲在床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来,热络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哟,小林到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头也没回,把桂花糕一块块从盒子里拿出来,在床头柜上摆好,"我自己能来。"
他在原地站了站,把水杯搁在床头柜另一头,挨着我放的桂花糕盒子。然后搓了搓手,夹克袖口的线头都磨出来了,灰色的秋衣领子翻在外面,起了一层毛球。
"那个……"他舔了舔嘴唇,"你妈这个病,我跟你说的那个靶向药的事……"
我转过身来,站起来,面对着他。
他比记忆里老了。头发花白了多一半,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深深的,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没刮净,眼袋耷拉着,眼皮有点浮肿。就一个普通的老头,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头。
可我喊了他二十年姨夫。
"姨夫,"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护工我请好了。最好的,一对一,明天就来。钱我付过了,一个月,够。"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请护工干啥?我在呢,你表弟也能来……"
"你们辛苦了。"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姨夫,以后你们来探视,按分钟算吧。来一趟也不容易,不能白辛苦你们。"
他端水杯的手晃了晃,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姨妈在我身后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
我回握住她。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那一点温,还留着。
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银白色的一线,落在床尾的栏杆上,亮亮的。
我眯了眯眼。
明天去买窗帘。厚的,遮光的。不能让光这么漏进来,她睡不好。
我说了句"妈我出去一趟",松开她的手往外走。姨夫还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我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闭上眼。
听见病房里姨妈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姨夫应了一声,声音也低,嗡嗡的,像蚊子哼。
我睁开眼,往电梯口走。
电梯来了,里面空着。我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几秒钟里,我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五、四、三、二、一。电梯门打开,大厅的白光涌进来,晃了一下眼睛。
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把额前的头发掀起来。门口的灯箱亮着,红色的十字标志在夜里格外醒目。远处急诊楼那边传来一声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尖利地划过夜空,又戛然而止。
我沿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慢慢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白晃晃的灯。我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又拿了一包苏打饼干,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一种维生素泡腾片,橙子味的,顺手也拿了一盒。
收银的小姑娘困得打哈欠,扫码扫了两遍才扫上。
我拎着塑料袋走出来,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会儿。街上车少了,偶尔一辆出租车飞驰过去,尾灯拖出两条红色的线。
我掏出那张银行卡,翻到背面。圆珠笔写的那行小字还在,"小林的钱钱",笔画歪歪扭扭的。
就这四个字,我把二十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存了进去。
二十年的感情,不能用钱算。可他们把它算成了钱。
我攥着卡坐了很久,久到塑料袋里的泡腾片盒子硌得手心都麻了。
起身回医院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圆圆的,挂在住院部楼顶的一角。我仰头看了一眼,月光清清凉凉的,落在脸上像是谁的指尖。
我吸了吸鼻子,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浅浅一圈。姨妈睡着了,呼吸平缓了些,眉头也舒展着。桂花糕的盒子还敞着口搁在床头柜上,甜香一缕缕散在空气里。
我轻手轻脚拉过陪护椅,在床边坐下来。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和凹陷都柔和了几分,恍惚间又像是很多年前,她坐在我床边拍我睡觉的模样。
那时候她的手也是暖的。
我把她的手轻轻拢过来,搭在手心里。
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章 同一片屋檐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工换班了。我眯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姨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妈,"我揉了揉脸坐起来,"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她声音比昨天清亮一些,"椅子上睡不舒服吧?腰疼不疼?"
"不疼。"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妈你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她点点头,又说:"别买多了,一碗就行。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我看桂花糕就剩半盒了……"
"吃了吃了,"我扯了扯外套,"我去去就来。"
医院食堂在负一层,七点钟已经排了不少人。窗口里的菜品种类不少,白粥、小米粥、豆浆、包子馒头油条。我打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又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端着托盘找位子坐下。
对面坐了个头发花白的大爷,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正拿筷子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去。他看了看我,问:"姑娘是几楼的家属?"
"五楼。"
"哦,肿瘤科。"他点点头,把泡软的油条夹起来咬了一口,"陪护?一个人?"
"嗯。"
他打量我一眼:"年纪不大,扛得住不?"
"扛得住。"我说。
他笑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喝他的豆浆。
我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儿还行。吃着吃着想起一件事——昨晚说给姨妈换窗帘,今天得去办。还有护工今天到岗,我得跟人家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吃完早饭上楼,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护士推着药车挨个病房查房,有家属拎着暖水壶来往穿梭,一扇病房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大概是病人精神不错,在跟家人聊天。
506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胸牌,上头写着"刘淑芳,专业护工"。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个髻,手上戴着一副薄橡胶手套,看起来很干练。
"林小姐?"她看见我,主动打招呼,"我是护工中心派来的刘淑芳。"
"你好你好。"我迎上去,"刘姐是吧?麻烦你了。"
她摆摆手:"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我先跟你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岗,晚上七点换班,夜班是小王,也是我们中心的,经验丰富。我主要负责你妈的日常护理:擦洗、翻身、喂饭、陪着聊天做康复活动。有特殊情况随时联系,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她说话利索,条理清楚,一边说一边推门进了病房。走到床前,她弯下腰,声音立刻柔和下来:"阿姨,我是刘淑芳,以后我来照顾你,有什么需要你就跟我说。"
姨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有点不好意思:"哎呀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能行……"
"不麻烦,"刘姐已经动手帮她整理被角和枕头了,"林小姐专门吩咐的,要最好的服务。阿姨你安心养病,别的都不用操心。"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了一些。刘姐的动作确实利落,三两下就把床铺整得舒舒服服的,又去卫生间端了温水来帮姨妈擦脸。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话——今天天气不错、院子里那棵玉兰开了、对面病房有个老太太昨天出院了——都是些家常琐碎,但她语气轻松自然,像跟自家人聊天一样。
姨妈的情绪也跟着松快了些,擦完脸还主动跟刘姐说了几句闲话。
我趁着这个空当出了病房,去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窗帘。那条街上连着好几家卖日用品的铺子,我挑了一家看起来东西齐全的,进去找遮光布。
"要厚的那种,"我跟老板比划,"完全遮光的,太阳晒不进来的。"
老板从货架上抽出一卷深蓝色的布料:"这种,加厚涂层,拉上屋里跟晚上一样。你要多大尺寸?"
我报了窗户的尺寸,他裁了一块,又给我配了一根伸缩杆。拎着这些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医院大门,看见姨夫正从一辆电动车上下来。他看见我,脸上又堆起那种笑来。
"小林,这么早就出去了?"
"买点东西。"我没停下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去,"姨夫,护工来了,今天开始我妈那边有人照顾,你不用天天跑了。"
他在我身后"哎"了一声,脚步顿住了。我没回头,继续走我的。
回到病房,刘姐正在给姨妈喂水。她用小勺一点点舀着喂,每喂一口就用纸巾帮姨妈擦擦嘴角,动作又轻又慢。我把窗帘布搁在窗台上,搬了凳子踩上去,把旧的半透明帘子摘下来,换上新的遮光布。
深蓝色的布一挂上去,病房里立刻暗下来大半,像从下午退回了傍晚。新帘子厚实垂坠,把窗外的天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这下好了,"我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太阳晒不进来了,你能睡个好觉。"
姨妈看着那帘子笑:"这么大动静,花了不少钱吧?"
"不贵,"我说,"布便宜,杆子也便宜。"
刘姐在旁边帮腔:"林小姐有心了,遮光布对病人休息确实好。阿姨你安心躺着,啥也别想。"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那盒泡腾片拆开,拿了一颗投进杯子里。橙色的药片在水里滋滋冒着泡,慢慢化开,散出一股橘子香。
"喝点维生素,"我把杯子递过去,"增强免疫力的。"
姨妈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吞咽的时候喉头动着,像是费了些力气。我看着她,心里头酸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姨夫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推门进来。他看见新窗帘,愣了一下,又看见刘姐,又愣了一下。
"这是……"
"护工,"我说,"刘姐。我妈这边有她照顾,你放心。"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刘姐一个笑盈盈的"叔叔好"给堵了回去。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在床尾站了站,搓着手说:"那个……小林,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了姨妈一眼,她冲我点点头。我跟着姨夫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种苦巴巴的表情:"小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昨天你听见我打电话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那是说给我兄弟听的,男人在兄弟面前总要点面子嘛,吹吹牛。我对你啥样你不知道?你从七岁就在我家,我虽然嘴上不饶人,可也没短过你吃喝……"
"姨夫,"我打断他,"你说靶向药的事,是真的假的?"
他愣了一下:"真的真的,医生确实说了,进口的那种效果好。我带你妈去问过专家,专家也建议用……就是贵……"
"多少钱?"
他算了算:"一个疗程大概八万到十万,看用几盒。医生说先用一个疗程看看效果,后续还要维持……"
"行,"我说,"药钱我出。你把医生的用药方案发给我,我来联系医院。钱我直接对医院,不经过你。"
他的脸色变了变:"小林,你这是啥意思?怕我贪你那点钱?"
"不是那个意思。"我看着他,语气平静,"钱我出,但每一笔我要看到明细。我妈的病,我要管到底。"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姨夫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从惊讶到尴尬到不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行,行,都听你的。你妈有你这样的闺女,是她的福气。"
我没接话,转身往回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听见姨妈在跟刘姐说话,声音轻轻的:"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说难处……"
我在门外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姨妈看见我,止住了话头。我走过去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只喝完水的杯子晃了晃:"要不要再喝点?"
她摇摇头,把我的手拉过去攥着。她的掌心比昨晚暖了一些,大概是刚喝完热水的缘故。
"小林,"她说,声音很轻,"妈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我把她的手反握住,"你是我妈,什么叫拖累。"
她没再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的虎口。那个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发烧的时候她就这样摩挲着我的手,我考试没考好她也是这样,我受了委屈躲在被子里哭她推门进来坐下,也是这样摩挲着。
一句话不说,就一个动作,比什么都管用。
刘姐在旁边整理床头柜,把那盒桂花糕往柜子里面挪了挪,拿一块小毛巾盖着防灰。她动作轻,一点声响都没出。
窗外的光被新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病房里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的一圈暖光,照在床单上,照在姨妈的手背上,照在我和她交握的手指上。
二十年前她把我从福利院领回家,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那时候她的手大,包着我的小拳头,把我从铁门里带出来,带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现在我的手比她大了。我包着她的。
第三章 那些碎银一样的日子
照顾人是一件磨性子的事。
头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刘姐和白班护工轮流换班,但我还是守在病房里。白天刘姐在的时候我出去采买,或者去医生办公室问情况。晚上小王来了,我就缩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眯不了多久又醒,醒了就去看看姨妈被子盖好没有,点滴要不要换。
第三天下午,医生找我去办公室谈话。
主治医生姓赵,四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CT片子插在灯箱上,拿一支笔点着上面的阴影给我看。
"左上肺叶,病灶大约三点五乘四点二厘米,周围有毛刺征,纵隔淋巴结有些肿大。"他放下笔看着我,"病理结果是腺癌,中分化。分期属于ⅢA期,不算最早,但还有手术机会。"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全是汗:"手术能切干净吗?"
"从影像上看,病灶还没有侵犯到大血管和主支气管,手术切除是有希望的。"他翻开病历,"但术后需要辅助化疗,靶向药的话要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敏感突变。"
"做。"我说,"所有的检查都做,用最好的方案。"
赵医生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整体费用不低。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二三十万打底,如果靶向药有效,长期维持的费用更高。"
"我知道。"我说,"钱我准备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开了基因检测的单子让我去缴费。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二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金。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慢慢走路,身后跟着个护工,两人走几步歇一歇,老太太嘴里念叨着什么,护工在一边笑。
我去缴费窗口排队。前面排了个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个文件夹,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封皮。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也是家属?"
"嗯。"
"哪一床的?"
"506。"
"哦,那边。"他点点头,"我妈在410,乳腺癌,刚做完手术。你家人呢?"
"肺。"
他沉默了一下,说:"都不容易。"
轮到他的时候,他递进去一堆单子和一张卡,窗口里噼里啪啦敲键盘报了数字,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走的时候冲我摆了摆手:"加油啊。"
我说:"加油。"
缴完费回到病房,刘姐正在帮姨妈坐起来。她拿两个枕头垫在姨妈背后,把床头摇高了一些,让姨妈能够半坐着看看窗外的天——虽然窗帘拉着,但刘姐特意把中间拉开一掌宽的缝,让一点天光漏进来。
"小林回来了,"姨妈看见我,招招手,"快来,刘姐削了个苹果,你吃一块。"
我走过去,刘姐递给我一瓣苹果,脆生生的,切成了小兔子形状。她笑着说:"我看阿姨胃口不好,就把水果切好看点,瞧着有食欲。"
姨妈果然吃了好几块。虽然嚼得慢,但她愿意吃东西了,这是个好信号。
下午基因检测的结果出来还要等几天,这期间姨妈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坐着跟我聊半小时天,回忆从前的事;不好的时候整个人恹恹的,什么东西都不想吃,药也吞不下去,刘姐只能把药片碾碎了和在水里一勺勺喂。
有天夜里她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得起皮。我急得按了呼叫铃,值班医生过来看了,说是感染引起的,给加了抗生素,又开了退烧药。折腾到后半夜,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小林……小林……"
"妈,我在呢。"我蹲在床边,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她眼神涣散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没认出来。嘴角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后来她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我蹲在床边没动,手还被她攥着。窗外的月亮从遮光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光,落在她的枕头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发烧的那个晚上。
那是我上小学四年级的冬天,流感在镇上到处传,班上倒了一大半。我烧到三十九度,头昏脑涨地躺在小床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可还是觉得冷。姨妈坐在床边,用凉毛巾给我敷额头,一遍遍地换水,手指头冻得通红。
半夜我烧得说胡话,她把我抱起来,裹上棉袄就往外走。镇上卫生所离得不远,她抱着我一路小跑过去,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我窝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胸口,听见她的心跳扑通扑通,又急又响。
卫生所的值班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卫生所的窗户照进来,白茫茫一片。姨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额头上,掌心温热。
我动了一下,她就醒了,抬头看见我睁着眼,第一句话就问:"饿不饿?妈去给你买碗粥。"
那一瞬间我又看见她手背上的冻疮,红肿的一片,裂了口子,血丝隐隐渗出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棉袄裹紧就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捧着热粥,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
那碗粥是甜的,她加了糖。
我说妈你也喝一口,她说不饿,你喝。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为了省钱,她早饭中饭都没吃。
我蹲在病床前,攥着姨妈的手,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她手腕上还有一块浅浅的疤,是那年冬天生冻疮留下的,淡粉色的,要凑近才看得清。
我不敢松手。
刘姐换班的小王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圆圆脸,说话轻声细气的。她看我蹲在地上,轻轻拍了拍我肩膀:"林姐,你去睡会儿吧,我看着阿姨。"
我摇摇头:"没事,我再待会儿。"
"你这样不行,"小王蹲下来平视着我,"护理病人是个长跑,你把自己熬垮了,谁照顾阿姨?去躺会儿,我定着闹钟呢,点滴完了我叫你。"
我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姨妈,又看了看小王诚恳的脸,点了点头。
陪护椅拉开来就是一张窄床,我躺上去,闭上眼。累是真累,眼睛酸胀得厉害,可脑子里乱糟糟的,睡意一直在外头打转,就是进不来。
想到医药费,想到手术风险,想到基因检测的结果,想到姨夫昨天又发了消息问"钱够不够"。
翻了个身,脸朝墙。隔壁床的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走了,现在那半边空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擦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护理须知,白纸黑字,打印体的"防褥疮""防坠床""按时翻身"。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眼睛慢慢模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做梦了。梦见小时候的夏天,姨妈在院子里晾衣服,我蹲在台阶上玩泥巴。她把湿衣服抖开,晾在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灰色的圆点。阳光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了她一身。
她回头喊我:"小林,去剥头蒜,晚上给你做蒜泥白肉。"
我跑进厨房,从蒜辫上揪了一头蒜,蹲在门槛上剥。蒜皮薄薄的,一搓就掉,手指头沾了蒜汁,辣辣的。我把剥好的白蒜瓣搁在碗里,跑出去献宝似的举给她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着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脸:"真能干。"
那只手还湿着,凉凉的,带着洗衣粉的清香。
梦到这里就断了。我睁开眼,病房里安安静静,小王的背影坐在床边,正在手机上记着什么。姨妈还睡着,呼吸平稳。
窗外亮了一些,遮光布边缘透进来一线天光,淡淡的蓝色。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半。睡了大概三个小时,身上还是酸,但脑子清醒了一些。
小王听见动静回过头:"林姐你醒了?阿姨刚量过体温,三十六度九,退烧了。"
我松了口气:"太好了。"
"点滴也打完了,早上刘姐来接班的时候会换新的。"小王合上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林姐,你妈夜里喊了你名字好几次,迷迷糊糊的。你俩感情真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到床边看了看姨妈,她睡得安稳,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做个好梦。
我在床边坐下,轻轻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的敷贴,透明的一小块,边缘有点翘了。我伸手按了按,抚平。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第四章 检查室门外
基因检测的结果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姨妈的状况起起伏伏。她退了烧之后精神好了两天,能下床走动了,刘姐陪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踱步。她走得不快,扶着墙上的扶手,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刘姐在旁边跟着,时不时提醒"慢点,不着急"。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看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一步一步挪,肩膀薄薄的,像一片纸。可她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像小时候教她走路那样。
"妈,累不累?歇会儿?"
她摇摇头,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喘气。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妈还走得动,你放心。"
第六天上午,赵医生打电话让我去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报告摊在桌上了。看他的表情,我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轻了一点——他的眉头没皱着,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EGFR突变阳性。"他说,"好消息,有对应的靶向药可以用,而且是三代药,效果不错。"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那手术呢?"
"手术还是建议做。"他翻开另一份报告,"病灶虽然缩了一点,但还在。我们先做手术切除,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决定后续用药方案。靶向药可以作为辅助治疗,降低复发风险。"
"好。"我说,"什么时候能手术?"
"安排在下周二。这几天先把术前检查做全,心肺功能、凝血指标这些。你妈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手术风险可控,但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风险?"
他耐心地跟我解释了一番——麻醉风险、术后感染、出血、肺不张等等,每个专业名词后面都跟着一个百分比。那些数字我听着心一阵阵抽,但我没打断他,一个一个听完。
"赵医生,"我说,"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该做什么检查就做什么。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他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术前注意事项,就让我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某家药企送的,画面上是阳光下的向日葵,金灿灿的一大片,蓝天白云做背景。
有手术机会,能用靶向药。这两条消息加在一起,像是暗房里亮了一盏灯。
我回到病房,姨妈正靠在床头跟刘姐说话。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医生说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攥着:"妈,好消息。你的病可以用靶向药,效果好的那种。医生安排了下周二手术,切掉了就好了。"
她愣了一下,慢慢笑了:"那就是能治?"
"能治。"我说,"就是手术有点大,做完你得多养一阵子。不过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啥也别想,安心配合治疗就行。"
她看了我半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还是从前那个动作,掌心贴在我头顶,手指头轻轻拢了拢我的头发,像摸一个小动物。
"小林长大了,"她说,"都会安排妈的事了。"
"早该安排了。"我喉头有点哽,别过脸去假装看点滴。
刘姐在旁边笑着说:"阿姨你真福气,闺女又孝顺又能干。我干这行十多年了,见得多,有些孩子连来都不来,更别说花钱了。"
姨妈没接话,只是继续摸着我的头发。她的掌心带着病中的温热,不像从前那么有劲了,但那个动作的温柔,一模一样的。
下午我抽空去了一趟医院的财务科,把手术押金交了。赵医生估算的整个手术加住院费用大概十五万左右,我一次性存进去了二十万,多退少补。
财务科的小姑娘从窗口探出头来问:"家属,你确定多存五万?"
"确定。"我说,"后续用药可能还要用,一次交齐省得来回跑。"
她没再多说,低头办了手续。
从财务科出来,我又去了一趟外科楼,跟麻醉科约了术前评估的时间。腿不停地在医院几栋楼之间来回走,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得把她治好。
姨夫这几天来得少了。不知道是因为护工在,他觉得插不上手,还是那天我把话说得太明白。偶尔来一趟,就在病房里站十来分钟,跟姨妈说两句闲话,然后借故走了。
有天他在走廊里碰到我,犹豫了一下叫住我:"小林,那个……你妈手术的事,用得着我的你说话。"
"不用。"我说,"都安排好了。"
他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句"那行,你忙",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没什么起伏。不是不恨,只是没工夫去恨。恨人也得花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着给姨妈。
术前那几天,姨妈的状态反而好了起来。大概是有了盼头,她开始主动吃东西了,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每顿都愿意喝半碗粥,吃几口菜。刘姐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把南瓜蒸熟了打成泥,把鱼肉剁碎了煮成羹,每一勺都喂得精细。
有天晚上,病房里就剩我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夜灯开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姨妈忽然开口:"小林,你过来。"
我凑过去,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
"没瘦,"我说,"还胖了两斤。"
"胡扯,"她笑了笑,"你下巴都尖了。妈知道你这阵子操心,白天跑上跑下,晚上也睡不好。等妈好了,给你做顿好的,蒜泥白肉、糖醋排骨、还有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那说好了,"我鼻子有点酸,但笑着应她,"做一大桌子,我吃光。"
"吃光。"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妈给你做。"
说完这句她又歇了歇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飘向天花板,悠悠地说:"你小时候啊,可馋了。有一回隔壁张婶家炖排骨,你站在人家门口闻味儿,闻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看见了,赶紧把你拉回家,晚上就去买了三根排骨炖给你吃。"
"我记得,"我说,"你炖了一大锅,我吃了两碗饭。"
"三根排骨你一顿就造完了,"她笑出声音来,"筷子都抢不及。"
我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把眼泪憋回去。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小时候的事——有一回我偷吃白糖被她逮着了,有一回我在学校跟人打架把裤子撕破了,有一回我期末考试考了满分回来给她看,她高兴得把刚蒸好的馒头全端出来给我吃。
那些事情琐碎、平淡、不值一提,可在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件都带着温度,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贝壳,上面还沾着太阳晒过的暖意。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我记得""对对对",就把她逗得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都舒展开了,眉眼弯弯的,还是从前的模样。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比这半个月加起来都多。说到后来声音慢慢小了,眼皮开始打架,一句"你小时候啊"说到一半就没了尾音,人睡着了。
我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把夜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
坐在床边看她睡觉,心里头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窗外的月光从遮光布边缘渗进来,薄薄的一线,落在她枕头上。她睡得很安详,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明天还要术前谈话,还要签一堆同意书。
但今晚,先这样吧。
第五章 手术室外面
周二早上七点,病房里就忙起来了。
刘姐提前到了,帮着给姨妈换上手术服,又检查了一遍术前准备的物品——病历、影像资料、各种签字单。姨妈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宽大的蓝绿色手术服,头发被护士进来用头套拢住了,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缩在那片布料的包裹里。
她手有点凉,我握着就没松开过。
"紧张吗?"我蹲在她面前问。
"有点,"她老实说,"但有你在这儿,不那么怕。"
我把她额头边一缕漏出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妈,我一整天的在外面等着你,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进去了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她点点头,攥了攥我的手。
七点半,手术室的人推着平车来了。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工把姨妈从床边挪到平车上,动作利落又小心。她躺下去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微微颤着。
我跟在平车旁边走着,一只手还被她攥着。从病房到手术室那段路不长,拐两个弯就到了。走廊里遇到好几个推着平车往同一个方向去的,有的病人看着年纪比姨妈还大,有的还很年轻,二三十岁的模样,家属跟在旁边,表情都差不多——紧张、担忧、故作镇定。
手术室的门是两扇不锈钢的,上面贴着"手术室 家属止步"的红字。平车在门口停下来,一个护士出来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姨妈:"家属在门口等着就行,手术大概三四个小时,结束了会通知你们。"
姨妈攥着我的手没松开。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妈,你睡一觉,醒来我就在这儿。"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护士把她的手从我手里接过去,动作很轻。我看着平车被推进那两扇门里,门关上之前,姨妈还侧着脸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眉眼弯弯的,像是在说"没事"。
门关上了,不锈钢的表面映着走廊白炽灯的光,明晃晃一片。
我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保温杯,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的。一个年轻女人在低头刷手机,手指头划拉得很快,但眼睛大概没看进去。还有一对老夫妻并排坐着,老太太攥着老头的手,嘴里小声念叨着"阿弥陀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扇关紧的门。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一分钟地捱,手机掏出来看了好几次,屏幕上时间走得比蜗牛还慢。走廊里的广播时不时响起,叫某床的家属到谈话室,每一次都让人的心提起来又放下去。
九点钟的时候,隔壁那个中年男人被叫进去了。他猛地站起来,保温杯差点掉地上,慌忙接住了往前跑。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截,又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抱着保温杯攥得紧紧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点半,广播里喊"林秀芝家属请到谈话室"。我一下子站起来,腿因为坐久了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往谈话室走的时候心跳咚咚的,每一下都砸在胸口上。
赵医生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摊着一沓纸。他看见我进来,推了推眼镜:"手术很顺利。肿瘤切除完整,周围淋巴结清扫也做了。术中出血不多,生命体征平稳。她已经转回病房了,你可以去看她了。"
我站在原地,三秒钟没动。然后猛地转身就跑。
跑回五楼,冲进病房。姨妈已经躺在床上了,麻药还没过,人睡着,脸上扣着一个氧气面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闪着绿色的数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随着监护仪的节律轻轻起伏着。
刘姐在旁边守着,看我进来,轻声说:"没事,挺好的,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她的手比进手术室之前还要凉一些,但脉搏在指尖跳着,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妈,"我小声喊她,"我在这儿呢。"
她没醒,但手指头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我就那么蹲着,攥着她的手,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起起落落。绿色的小点一跳一跳的,在屏幕上画着波浪线。每一次嘀声响起,都像是在说"放心吧,没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被遮光布挡在外面,只听见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
刘姐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旁边的桌上:"林小姐,你坐会儿,蹲久了腿麻。"
我这才发现自己蹲了半个多小时了,膝盖酸得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稳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还是没松开。
赵医生后来又来查了一趟房,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六个小时内不能喝水,要平卧,观察引流量和血压变化。他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点点头说"挺好",就走了。
刘姐把流程记得清清楚楚,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血压,记录引流袋的液面,翻看输液速度。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坐着,握着姨妈的手。
下午三点多,麻药劲儿慢慢过去了。姨妈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来。她第一眼就看向我,眼神还有点涣散,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已经先出来了。
"妈,"我凑过去,"醒了?疼不疼?"
她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插着氧气管不方便,就只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落在我心口上,比什么都重。
我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你好好歇着,不说话。"我吸了吸鼻子,"手术可成功了,医生说你恢复得好就能出院了。"
她又笑了一下,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勾了勾,像从前那样。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来。遮光布拉开的那一掌宽的缝隙里,阳光斜斜地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金色,落在床尾的白床单上。
我看着那一线光,忽然就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砸在她的手背上。她动不了,就用手指头轻轻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妈,"我说,"我以后天天陪着你。"
她闭上眼又睁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秋天的菊。
第六章 术后恢复期
手术后第三天,姨妈的情况稳定了很多。引流管拔了,氧气也撤了,她能自己喝点米汤了。虽然整个人还是虚,但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赵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按照这个速度,再住两周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靶向药的方案也定了下来,基因检测确认是敏感突变,术后一周开始服药。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姨妈的时候,她正在喝刘姐喂的南瓜粥。听完勺子顿了一下:"能回家了?"
"能。"我说,"再养养,出院了回去好好休养。"
她把那口粥咽下去,看着窗外。遮光布今天拉开了一半,能看见外面的天,蓝盈盈的,飘着几朵薄云。
"那妈回家给你做饭吃,"她说,"外面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
"妈,你歇着,我做饭。"
"你做的难吃。"她嫌弃地皱了一下鼻子,但眼角的笑纹藏不住。
我跟着笑。刘姐也笑,把最后一口粥喂完,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
术后这三天我几乎没离开过医院,只在夜里换班的时候去走廊尽头的小阳台站一会儿透透气。小阳台朝北,能看到医院后面的一片老居民区,灰扑扑的屋顶连成片,偶尔有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有时候能看见姨夫站在楼下,仰头往住院部这边望,但没上楼。我也不叫他,就在阳台上看着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掉。
第四天下午,小表弟来了。
他叫李磊,比我小三岁,姨夫的亲儿子。小时候我们住一个屋,他睡上铺我睡下铺,他老是蹬床板,一蹬我就睡不着。但说句公道话,他对我谈不上坏,只是那种"不关我事"的冷漠。
李磊在城里一家小公司上班,瘦高个儿,戴副黑框眼镜,穿了件格子衬衫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
"姐。"他喊我一声,声音不大。
"来了。"我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好,"妈睡着呢,你坐会儿。"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床上的姨妈。刘姐识趣地出去了,屋里就剩我们仨,姨妈睡得沉,没察觉有人来。
李磊坐了一会儿,搓了搓膝盖,低声说:"那个……钱的事,我爸跟我说了。"
我没接话。
"他说你出了不少钱。"他舔了舔嘴唇,"姐,我……我之前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我爸也没跟我说清楚,我一直以为就是普通住院……"
"现在知道了。"我语气很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有时候说话难听。但他心里……"
"李磊,"我打断他,"你爸跟我说的话,我亲耳听见的。"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辩解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的边沿沾了些泥,大概是赶路蹭的。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开口:"姐,那要怎么办?你……你恨我们?"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没再问,点了点头。
姨妈翻了个身,哼哼了一声。我过去把被角掖了掖。李磊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妈。姐你辛苦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说:"钱的事,我回去攒攒,能凑一点是一点。你别自己扛。"
我没应他,他就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回床边,看着姨妈睡梦中的脸。她这几天睡得安稳多了,眉头舒展着,脸色也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蜡黄退了些,透出淡淡的血色来。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傍晚来了。
第八天,姨妈能下床走几步了。刘姐扶着她,在病房里走了两个来回,她喘得不行,出了一身虚汗,但脸上带着笑。
"妈能走了,"她坐回床上,拍着胸口,"你看,妈没事了。"
"你悠着点,"我把温水递给她,"又不是比赛,慢慢来。"
她喝了水,把杯子递给我,忽然说:"小林,妈知道你在医院花了多少钱。刘姐跟我说了,护工一个月一万多,手术押金二十万。你那些钱攒了多少年了?"
"没多少年,"我说,"攒着就是给你用的。"
"妈心里有数。"她看着我,"你姨夫那个人,妈知道他说了什么。那天你蹲在门口没进来,妈听见了。"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妈听见他打电话了,"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妈当时就想把你叫进来,又怕你听见了心里难受。后来你进来了,妈看你脸色不对,就知道你听见了。"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小林,妈跟你说。你姨夫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从小在妈跟前长大,是妈的孩子,不是他嘴里说的那样。他嘴碎了一辈子,改不了了,但妈知道你是谁,你自己知道你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了些但不失清亮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
"妈,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行。"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妈养你二十年,不是图你回报。你给妈花的钱,妈心里记着,但你要知道,就算你一分钱不花,你也是妈的孩子。"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还是薄薄的,但比之前有了些温度。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活着呢"。
那天晚上,我在陪护椅上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示有一笔两万块的转账入账,附言写着"姐,先凑这些,不够我再去借"。
发件人备注是"李磊"。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天花板上映着夜灯的光圈,淡淡的橘色,像一颗暖融融的月亮。
隔壁床的病人换人了,新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也是肺癌,比她晚一期。她女儿陪床,跟我年纪差不多大,也是一个人忙前忙后。
半夜她去走廊尽头接水,我也去。我俩站在饮水机前面,她忽然问我:"你一个人扛?"
"嗯。"
她苦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我也是。我妈就我一个闺女,我爸走得早。"
我俩站了一会儿,她接完水先走了,临转身说了一句:"加油。"
我说:"加油。"
回到病房,姨妈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我躺回陪护椅,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闭上眼。
日子还长,但每一天都在往好处走。这就够了。
第七章 院墙外头
住院第十九天,赵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他拿着最新的复查结果翻给我看:"病灶切除完整,术后恢复良好,引流管已经拔了三天了,伤口愈合也不错。靶向药已经开始吃了,按时服用,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后续要注意什么?"我问。
"注意休息,加强营养,避免感染。头三个月不要剧烈活动,出门戴口罩,尽量少去人多的地方。每天量体温,有发烧或者咳嗽加重及时来医院。"他把一张注意事项清单递给我,"还有,心态很重要。病人情绪好了,恢复也快。"
我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
回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姨妈正坐在床边跟刘姐说话。刘姐在帮她叠衣服,一件件放进塑料袋里,边叠边嘱咐:"阿姨,回去还是得多躺着,别急着干活。饮食上我列了个单子给你,能吃啥不能吃啥都写了,让小林照着来。"
"哎呀你们太操心了,"姨妈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老高,"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饿着?"
"那可不好说。"刘姐笑着把叠好的衣服袋口扎紧,"你自己说,住院头几天是不是光喝粥?肉都不肯吃一口。回去可不能这样了。"
姨妈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我走过去,把她那只旧手提袋拎起来——来的时候装的是日常衣服,现在多了几件刘姐给她买的软底棉拖鞋和一套新睡衣。
"妈,走吧。"我伸出手去扶她,"车在楼下等着了。"
她站起来,步子还慢,但比刚手术那会儿稳当多了。刘姐在旁边虚扶着,我拎着东西在前面开路。出病房门的时候,姨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住了快一个月的床,蓝白格子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擦得干干净净。
"走了。"她说了一句,像是跟那张床告别。
我扶着她往电梯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炽灯、地砖、关着的病房门,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她是我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个瘦脱了形的病人,走的时候,她是能自己走路、会跟护工斗嘴、还会惦记回家给我做饭的母亲。
电梯门开了,我扶她进去。她站得不太稳,手搭在我胳膊上,分量轻得像一片叶子。
但我托得住。
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兜头盖脸地扑过来。三月中的太阳已经有了一点暖意,不烈,晒在人身上刚刚好。医院院子里那棵玉兰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挤挤挨挨的,在风里微微颤着,香丝丝的。
姨妈仰头看了看那树玉兰,深吸了一口气:"这花真香。"
"等你好利索了,咱也种一棵。"我说。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由我扶着慢慢往停车场走。
出租车在路边等着,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又回来扶她上车。她坐进后座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腰弯下去有点吃力,我伸手护着她的后背,等她坐稳了才关上门。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慢慢变小,忽然说了一句:"再也不想来这儿了。"
"不来了,"我说,"咱回咱家。"
她家是镇上的一栋老房子,红砖砌的,两层小楼,房顶上爬着一架葡萄藤,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光溜溜的枝干盘着。院门口有一棵枇杷树,这个时节正结着一簇簇青绿色的果子,毛茸茸的,还没熟。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门一看,李磊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什么,旁边堆着几袋土和花肥。他看见我们,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妈,姐。"他喊了一声,有点局促,"那个……我去买了土,你说阳台上那盆茉莉要换土,我就……"
我愣了一下,看了姨妈一眼。她嘴角噙着笑,没说话,让我扶她往屋里走。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百合花,还是半开的骨朵,水灵灵的。沙发靠垫拍得蓬松,电视柜上那些旧杂物也被归置齐了。
李磊跟进来,搓着手站在沙发边上:"姐,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出院,房子就简单收拾了一下。灶上炖了鸡汤,是本地的土鸡,我妈说你爱喝那个……"
"你妈?"我偏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姨妈……就咱妈……我寻思她刚出院得补补……"
姨妈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舒了口气,这才说了一句:"磊磊这阵子来跑了好几趟,收拾屋子买花买土,还去菜市场买了只鸡回来炖上。我没跟他说出院日期,他就天天来一趟等着。"
我看着李磊,他那张瘦长脸涨得通红,黑框眼镜后面眼睛东看西看的,就是不敢看我。
"谢了。"我说。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鸡汤应该炖好了,我去盛!姐你坐,妈你歇着!"
说完就跑厨房去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
姨妈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挨着她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摊。茶几上的百合花在光里镀了一层金边,花苞比刚才似乎又张开了一点,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李磊手忙脚乱掀锅盖的动静。姨妈闭着眼,嘴角弯着,呼吸平缓。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吹得叶子翻卷,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泥地上。
出院那天她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凉凉的手心贴着我的掌心。
现在坐在这阳光晒暖的沙发上,她的手还是攥着我的手,但暖和起来了。
第八章 枇杷熟的时候
姨妈的恢复比我想象的更快。
出院回家半个月,她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了。每天早上李磊来之前先把院子扫一遍,然后扶着她在枇杷树底下转两圈。她说"不用扶我自己能走",他就退后半步跟着,两只手张着,随时准备接住她。
我住在姨妈家隔壁那间厢房里,是从前我的房间,靠北,有扇窗正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夜里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叫,从隔壁老张家传过来。
白天的日子过得很慢很规律。早上起来给姨妈熬粥,刘姐走之前给了食谱,红枣山药粥、南瓜小米粥、瘦肉皮蛋粥,每天换着花样来。粥熬好了端过去,她已经洗漱完坐在沙发上等着了,看见我就笑。
喝完粥吃药。靶向药小小一颗,粉色糖衣,她吞起来有点费劲,要分好几口喝水才咽下去。吃完药她就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也不挑,什么节目都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打盹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我就拿了毯子给她盖上,把电视声音调小,坐在旁边打开电脑。珠海那边的工作暂时停掉了,好在设计这块可以远程接单,陆陆续续还能接一些小活。我开着微信跟客户对需求,一边敲键盘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她有没有睡安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一样,不急不躁地抽着新叶子。
李磊隔一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市场买的水果,有时候是他妈寄来的腊肉香肠,有时候就是一兜刚摘的青菜。他话不多,放下东西要么去院子里扫扫地,要么去厨房把碗洗了,干完活就走。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松土,把那盆茉莉从旧盆里移出来换上新土。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干得挺认真,把土拍实了又浇了水,端起来搬到阳台阳光最好的地方搁着。
"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个放这儿行不?太阳晒得到,雨也淋不着。"
"行。"我说。
他嘿嘿笑了一下,又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土。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姐,我爸那个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一辈子没啥出息,就爱嘴上占便宜。"
我没接话,看着他把碎土扫拢了倒进垃圾桶。
"我回去跟我爸说了,"他站起来,把扫帚靠墙放好,"我说人家拿的是自己攒了二十年的钱,你张嘴就管人要,你好意思?他没说话。"
"李磊,"我说,"过去的事别提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洗了手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我走了",姨妈在屋里应了一声"路上慢点"。
我进屋的时候,姨妈正趴在窗台上看阳台那盆刚换好土的茉莉。她的背影瘦瘦的,但坐得挺直,两只手撑着窗台边沿,像是站累了,可还是舍不得走。
"妈,歇会儿吧。"
"我再看看,"她说,"你李磊把土换得挺好,这花今年准能开得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亮亮的,一根一根银丝都看得清楚。她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柔和了许多,那层蜡黄褪了,透出一点健康的薄红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看那盆茉莉。刚换了土,叶子有些蔫,但根已经扎进新土里了,过几天就能缓过来。
"妈,等茉莉开了,我给你摘两朵放枕头边上,香着睡觉。"
她笑:"那敢情好。"
日子到了四月底,枇杷开始黄了。
一簇簇的果子挂在枝头,从青绿变成淡黄,又从淡黄转成金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每天都有小鸟飞来啄,李磊拿旧渔网罩了几串最大的护着,说要留给姨妈吃。
有天傍晚我扶着姨妈在院子里散步,走到枇杷树底下,她仰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小林,你小时候最爱吃枇杷了。有一回你爬到树上去摘,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哭得惊天动地。"
"我记得,"我说,"你拿红药水给我涂,我说疼,你一边吹一边涂。"
"你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她笑起来,"后来枇杷熟了,妈天天摘给你吃,吃到你看见枇杷就躲。"
我跟着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树染成金红色,那些黄澄澄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在风里摇着。
她站累了,我扶她在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椅子是老竹椅,坐了多少年了,扶手磨得光溜溜的,泛着棕红色的光泽。她坐在上面,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点变暗。
我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挨着她。
"小林,"她忽然开口,"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把你这丫头拉扯大了,看着你考上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妈心里就踏实。"
"你做得够多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妈现在好了,你别老把那些钱的事搁在心上。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在就好。"
"人在就好。"我重复了一遍。
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云彩像被揉碎了的绸缎,铺了大半边。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枇杷果熟透了的甜香。
姨妈靠在竹椅背上眯着眼,嘴角弯着。
我坐在她脚边的小马扎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
听见她的呼吸,轻轻的,稳稳的。
院子外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荡开。远处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这个傍晚的每一刻,都长得像一辈子。
第九章 后来的事
五月的时候,姨妈去省城复查了一次。
赵医生看了CT片子,说恢复得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血液指标也都正常,靶向药继续吃,三个月后再复查。
从医院出来,姨妈在门口那棵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迟开的还挂在枝头,花瓣边缘有些焦黄了,但香气还在。
"妈,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我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手机——那是去年我给她买的老年机,按键大大的,声音也大。
"我得给刘姐打个电话,"她一边按键一边说,"告诉她一声复查结果,她老惦记着。"
电话通了,那边刘姐的声音响亮地传出来:"阿姨!你咋样了?"
"好着呢好着呢,"姨妈笑呵呵的,"医生说没事,恢复得好,你就放心吧。"
"我就说你肯定行!"刘姐在那头大声道,"你底子好,加上闺女照顾得好,必须健健康康的!"
姨妈笑得更开了:"你啥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我给你包饺子吃。"
"好嘞!"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五月的省城天是那种透亮的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阳光暖融融的,不烈,正好。
"小林,"她喊我,"妈想吃桂花糕了。"
"回家路上买,"我扶着她往前走,"平安巷那家,买两盒,一盒你吃,一盒给刘姐寄过去。"
她点点头,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李磊正在院子里浇花。茉莉已经开了第一茬,白花花的小朵缀在绿叶之间,香气整个院子都闻得到。
他看见我们回来,赶紧把水管关了:"妈,姐,回来啦?咋样?"
"没事,"姨妈一边说一边往院里走,"医生说好着呢。你姐又乱花钱了,今天那桂花糕买了两大盒。"
李磊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买就买了呗,妈爱吃。"
我把东西拎进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姨妈站在阳台那盆茉莉跟前,弯着腰去闻花。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旧花衬衫镀成了金色。
她的花衬衫又穿上了。前阵子太瘦穿起来晃荡,现在养回来了一点,肩膀那块能撑起来了。虽然还是瘦,但整个人有了精神气,走路腰板挺直,说话声也亮堂了。
"妈,进屋吃饭了。"
"来了来了。"她直起腰,又闻了一下茉莉,才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站着干啥,吃饭去。"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客厅的桌上摆着李磊做的几个菜——一碟蒜泥白肉、一盘清炒菜心、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小菜,但样样做得像模像样。
"磊磊现在会做饭了?"姨妈在桌前坐下来,有些惊讶。
"跟网上学的,"李磊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做的不好,妈将就吃。"
我夹了一筷子蒜泥白肉尝了尝:"还行,能吃。"
李磊松了口气似的,赶紧给姨妈盛了碗汤。
屋里暖融融的灯光照着,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我坐在姨妈左手边,李磊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方桌吃饭,筷子和碗偶尔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窗户开着,茉莉的香味飘进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混着傍晚的暖风。
姨妈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小半碗饭,比前阵子胃口好多了。吃完饭她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说:"撑着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我说,"下回少盛点。"
"好不容易能吃进去,"她笑,"还不许我多吃两口?"
李磊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跟姨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挑了个戏曲频道,正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电视里淌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盘旋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来问我:"小林,你啥时候回珠海?工作不回去行吗?"
"不急,"我说,"我远程接活也够用。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妈好利索了,"她说,"你看妈现在能吃能走的,你该回去上班就回去,别耽误了正事。"
我没接话,把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就没再问,转过头继续看她的黄梅戏。电视里那对男女在唱《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曲调婉转缠绵,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荡着。
我在她身边坐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姐发来的微信,问我啥时候回去,说馄饨摊旁边那家早餐店关了换了个卖肠粉的,味道还不错。
我回她"可能要再过一阵子",她发了个"好的"和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我偏头看了看姨妈。她靠着沙发垫子,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笑意,不知道是看着戏还是想着什么。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
日子就该这样过。
不急,不赶,不争。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茉莉会开第二茬,枇杷明年还会结果,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这就够了。
第十章 归去来
我在家待到了六月。
珠海的周姐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啥时候回去,说那边有个设计公司缺人,问我要不要推荐过去看看。我犹豫了两天,跟姨妈提了一嘴。
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单,听见这话,手里的被单抖了两下才搭上竹竿:"你该回去就回去,妈这儿有刘姐隔三差五来看,还有你李磊天天跑,你放一百个心。"
"那你……"
"我好着呢。"她转过身来拍了两下被单,把褶子拍平,"你看妈现在,一顿能吃一碗饭,院子里走三圈都不带喘的。你搁这儿天天守着,妈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我站在廊檐底下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臂,但比出院那会儿结实多了。脸上长了些肉,颧骨不那么尖了,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鼓鼓的,看着精神。
"那行,"我说,"我回去看看,要是那边工作合适就接下来。隔一阵子就回来看你。"
"哎,这才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日子过,老跟妈窝在这镇上干啥。"
她理衣领的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手指头蹭过我的锁骨,凉丝丝的,带着被单上皂粉的清香。
临走那天,李磊骑电动车送我去镇上坐大巴。他帮我把箱子绑在后座上,又看了看有没有松脱,确认结实了才跨上车。
"姐,你到了珠海给我发个消息。"
"嗯。"
"那个……要是工作忙回不来,就跟我说,我天天过来看妈。"
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老街。卖糖画的摊子还在,老头换了新铁板,铜勺还是那把。他正给一个小孩画蝴蝶,手腕一抖一抖的,糖稀在铁板上勾勒出翅膀的形状。
"李磊,"我忽然开口,"你好好照顾妈。"
"我知道,"他说,"你放心。"
到了车站,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站在检票口外面挥了挥手。我进站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他还站在那儿。
车开了,他挥手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融在镇口的梧桐树荫里。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片往后倒。跟来的时候一样,绿油油的,田埂上走着放牛的老头,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远处的山在六月的大太阳底下蓝汪汪的,轮廓清晰得像刀裁的。
只是方向反了。
来的时候是冬天,走的时候是夏天。
来的时候带着四十八万和一颗惶惶不安的心,走的时候……走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兜里揣着姨妈塞给我的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她说"路上吃,别饿着"。
我摸出鸡蛋在额头上滚了一下,烫烫的,舒服。
大巴在省城转了一次车,傍晚的时候到了珠海。出站的时候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海风从情侣路那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暖意。
我拖着箱子走回那条巷子。早市已经散了,路面湿漉漉的,菜叶子和水渍还在。骑楼底下的馄饨摊收得干干净净,桌椅摞在墙边,用一块蓝白条纹的雨布盖着。
周姐蹲在门口刷锅,看见我,站起来喊:"小林回来啦!"
"回来了。"
"吃饭没?没吃我这儿还有几个馄饨给你煮。"
"吃了吃了,路上吃了鸡蛋。"
她笑了,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瘦了,但精神头不错。家里人都好?"
"好着呢,"我说,"我妈手术挺成功的,现在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连点头,"最难的时候过去了,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我拖着箱子上楼,打开出租屋的门。屋里闷了两三个月,一股子尘味儿。我开窗通风,傍晚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巷子,路灯已经亮了,几个孩子在追着球跑,一个阿婆坐在门口择豆角。烟火气一寸一寸漫上来,熟悉的,安心的。
我掏出手机给姨妈发了条微信:"妈,到了。"
她回得很快:"好,早点吃饭早点休息。鸡蛋吃了没?"
"吃了。"
"那就好。"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桌上。
窗外天慢慢暗了,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海的方向传来模糊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悠悠地荡。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还在,"小林的钱钱",笔画歪歪扭扭的。
卡里的数字还剩不少,手术和靶向药的钱扣掉了大半,但剩下的也够她再吃很久的药。
我把卡翻回正面,贴纸的太阳早就不见了,只剩一层发黄的胶印,模模糊糊能看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但我还记得它是黄色的,咧着嘴笑的。
我笑了笑,把卡揣回兜里。站起来拿上钥匙出门,去楼下巷口那家肠粉店吃晚饭。
老板是个潮汕人,普通话不太标准,问我要加蛋加肉。我说都加,他又问要不要辣,我说少来一点。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米皮薄薄的半透明,裹着肉末和青菜,淋着酱油和蒜油,上头撒了一把香菜。
我低头吃了一口。
烫,但香。
巷子里的灯在头顶晃着昏黄的光,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在分一碗汤粉,女孩把肉片夹到男孩碗里,男孩又把蛋夹回去,推来推去的。
我低头继续吃肠粉,手机在兜里静悄悄的。
过了几天,我去那家设计公司面试了。老板是珠海本地人,四十来岁,说话直接,看了我的作品集就问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我说下周一。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白花花地晒在柏油路上,海风还是咸咸的。我站在路边买了杯柠檬茶,捧着边走边喝,冰的,酸甜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茉莉,小小的白花缀在绿叶间,香气淡雅。我蹲下来看了看,老板出来招呼:"姑娘买花?十块钱一盆。"
我掏出十块钱买了一盆,端着回了出租屋,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茉莉的花苞上。
过几天就该开了。
我拍了张照发给姨妈,配了一行字:"妈,我也养了一盆茉莉。"
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亮亮的,带着笑:"好看!记得换土啊,光浇水不行。"
"知道了。"我回。
把手机搁下,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茉莉。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笑声飘上来,一串一串的。
六月的珠海热起来了,但风还是好的,从海上吹过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摆着。
我想起出院那天,她站在医院的玉兰树下,仰头闻花的模样。
想起她在院子里晒被单,袖子卷到手肘,腰板挺得直直的。
想起她塞给我的两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着,还烫手。
我端起窗台上的茉莉,凑近闻了一下。花骨朵还是青的,没有香气。
但我知道它迟早会开。
不急。
日子还长。
(全文完)
原创声明:本文为作者原创作品,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或用于商业用途。文中人物、故事均为虚构,与现实人物及事件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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