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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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查到了……534分。”

儿子李欣然的声音在电话里发颤。李建国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辅导资料上——那本他亲手编写的、整整三厘米厚的《中考数学145分冲刺手册》。

534分。离本市重点高中录取线,差了整整71分。

而他上个月的全市一模,考了612分。

李建国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捏笔的姿势。电话那头儿子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客厅的吊扇嗡嗡转着,带起的风吹动桌上那张成绩单打印页,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他低头看那串数字,534,白纸黑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晚上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李欣然最爱吃。出分前她还笑着说,等看到成绩得好好庆祝一下,孩子这一年太辛苦了。

“多少?”她问。

李建国没回答,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她伸手想拿手机,手指在半空停住,像是不敢碰那个数字。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是不是……查错了?”

李建国又刷新了一次。页面重新加载,考号、姓名、各科分数,清清楚楚。语文112,数学98,英语105,理综119,文综100。总分534。排名那一栏没显示,但按照往年数据,这个分数在全区排到一千名开外了。

“不可能。”李建国的声音很干,“一模数学他考了138,就算发挥失常,也不可能——98?”

他抓起桌上的辅导资料,厚厚一本,用A4纸打印装订的。第一页是他写的序言,工工整整的楷体:“致欣然——愿你用四年的踏实,换来六月的一鸣惊人。”下面是他亲手排版的知识点框架图,每个章节后面附了三套梯度训练,从基础到压轴题,他花了整整两个寒假才编完。

他翻开最后一章,压轴题专题。那道函数综合题,他讲过至少五遍,李欣然每次都能完整做出来。中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就是类似题型,他特意押过。

98分。这意味着压轴题和最后两道大题基本都没得分。

李建国把资料摔在桌上,纸张散开,有几页滑落到地上。他进了书房,抱出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三年前买的,当时特意挑了大容量硬盘,因为要存大量扫描版试卷和教学视频。硬盘里分门别类建了几十个文件夹,从初一到现在,每一次考试的试卷照片、错题本扫描件、他自己的解析文档,林林总总两百多个文件。

他把电脑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从一角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蔓延到整个面板。键盘弹飞出去,几颗键帽滚到墙角。硬盘还在运转,发出细微的卡顿声,然后彻底静了。

李欣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穿着中考那天的白色T恤,袖口有点脏,三天没换了。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电脑碎片溅到他脚边,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我对你太失望了。”李建国的声音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更多,脑子里翻涌着这四年的每一天——每个周末雷打不动的三小时加练,每年寒暑假的专题突破,他推掉了多少学术会议和项目申报,就为了在家盯着儿子刷题。那些深夜里他批改卷子到凌晨,红笔用空了几十根,答案解析写得比论文附录还详尽。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换来一个534。

“你知不知道这四年我——”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儿子的眼神不对。

李欣然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那种考砸后的慌张和无措。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实验室里面对一个失败的实验数据时,他的研究生们会用那种眼神看他——认了,坦然了,甚至有点解脱。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父亲。

妻子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建国,你先别——”

“你别管。”他甩开妻子的手,盯着李欣然,“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欣然张了张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轴的摩擦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扇的声音盖过去:“爸,我有点累。”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李建国站在满地狼藉里,胸口剧烈起伏。妻子的手又搭上来,这次他没甩开。她小声说:“先坐下来,慢慢说。”

他没坐。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片。键盘、屏幕、散落的键帽,他把它们拢到一起,堆在墙角。那本辅导资料还摊在桌上,他合上,放回书架最顶层。做完这些,他去了阳台。

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李欣然中考那三天穿过的校服,洗了,没完全干。夜风从纱窗灌进来,校服袖子轻轻摇晃。李建国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写论文卡壳时才偶尔抽一根。烟雾升起来,被风扇的气流搅散。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一模。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张老师在家长会上特意留他谈了话。张老师说,李欣然这次数学138,理综147,总分612,全区排前三十,按照这个排名,市一中稳进,市实验中学也可以冲一冲。张老师还翻出李欣然初一到现在的成绩走势图,一条平稳上扬的曲线,从年级两百多名一路爬到前十。“李欣然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稳定,心理素质好,越到大考越稳。”

李建国那天晚上破天荒允许儿子玩了两小时游戏。李欣然打了会儿《我的世界》,又看了部电影,是那部讲高考的印度片。看到一半李欣然扭头问他:“爸,市一中真的特别好吗?”

“我当年就是从那儿毕业的。”李建国说,“你奶奶到现在还留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李欣然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我考上了,你跟奶奶是不是特高兴?”

“你说呢?”

那天晚上李欣然睡前还跟他聊了一会儿,聊以后上高中想选理科还是文科,聊大学想学什么专业。他说想学物理,像爸一样。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中考考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次轻松地聊天。

一模之后,李欣然的状态开始变了。最明显的是话少了。以前晚饭时他会主动说学校的事,哪个同学闹了笑话,哪个老师上课讲了有意思的段子。一模之后那些话全没了,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李建国问他是不是压力大,他说没有。

有一次周测,数学只考了112。李建国让他把卷子拿来看,发现错的全是基础题,选择题前五道错了两道,填空题第一道算错了符号。他把卷子还给李欣然,说:“你检查一下草稿纸,这种错误不该犯。”李欣然接过卷子,说了句“知道了”,回了房间。

当时李建国没多想。他觉得可能是这段时间练得太狠,孩子有点疲劳,调整两天就好了。他还特意减少了当周的训练量,把三套定制卷改成两套。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112分就是第一次预警。他忽略了。

烟烧到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李建国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妻子坐在沙发上,眼眶是红的。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查分页面。见他进来,她抬头说:“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欣然一模612,就算发挥失常,也不可能掉71分。而且这孩子从小要强,小学考了第三名都能哭一晚上,今天他——”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今天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李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往后靠,后脑勺抵着墙壁。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冬天楼上漏水泡出来的,一直没找人修。

“你是不是对他太严了?”妻子轻声说,“这四年,他几乎没跟同学出去玩过。周末别人家孩子去打球、看电影,他在家做题。你给他排的那个计划,我看了都喘不过气。”

“我是为他好。”李建国说。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可他今天那个样子……我看着害怕。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考不好。”

李建国没接话。妻子的话像一根细针,慢慢往他脑子里钻。他想起一模之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李欣然开始锁房门了,以前从来不锁;他手机设了密码,以前从来不设;有一次他半夜上厕所,看到儿子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李欣然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动作很快,很慌。

当时他问了句“这么晚还不睡”,儿子说“在想一道题”。他就信了。

他怎么能就信了?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开灯。他抬手想敲门,手指关节快碰到门板时停住了。

他回到书房,打开自己的备考日志。那是一个活页本,从初一第一天开始记录,每周更新一次。他翻到一模前一个月的记录,看到一行字:“3月12日周测,数学112;3月19日周测,数学128;3月26日周测,数学143。”他在143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旁边批注:“回升,状态恢复。”

当时他写“回升”两个字的时候,很满意。

现在再看,那三周的波动太异常了。李欣然的数学成绩四年里从来没这么大起大落过,他从初一开始就稳在125到135之间,一模冲到138,那是正常发挥的上限。但周测从112到143,差了31分,这种跨度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故意控制分数。

李建国合上活页本。他的手有点抖,又翻开了。

他想到另一个细节。一模前一周,有天晚上他给儿子送牛奶,推门进去时看到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的那页是电学综合题。但他注意到练习册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上面手写着几个数字,像是坐标,又像是什么排列组合。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草稿。

他现在想起来,那张纸上的数字好像被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什么字来着?他使劲回忆——好像是一个人的姓。

陈。

第二天一早,李欣然还是没出房间。

妻子把早饭端到他门口,敲了敲门。过了很久,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不饿。”

妻子站在门口没走,说:“欣然,有什么事你跟妈说。”

里面没回应。

李建国从书房出来,看到妻子端着托盘站在走廊里,托盘上是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她眼圈下面有点发青,昨晚应该也没睡好。

“我来。”李建国接过托盘,敲了敲门,“李欣然,开门。”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李欣然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还是穿着那件白T恤。

李建国把托盘递进去:“吃了。”

李欣然接过托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要把门关上,李建国伸手挡了一下。

“下午你张昊打电话来问了。”李建国说。

张昊是李欣然最好的朋友,从小学就认识,两家住同一个小区。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张昊第一时间打电话问过,当时李建国说分数还没查,让他晚点再打。其实成绩已经查到了,他只是没心情接电话。

李欣然的眼神动了一下,这是他昨晚到现在第一次有明显反应。

“他考了多少?”李欣然问。

“616。市一中应该能上。”

李欣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肌肉的自然收缩。他说:“那挺好。”端着托盘转身走回床边,背对着门坐下了。

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瘦了很多,校服T恤挂在肩膀上松松垮垮的。他忽然想起四年前,李欣然刚上初一,个子才到他下巴,每天背着个大书包去学校,回来时总是一头汗。那时候李欣然还会跟他抱怨“今天数学老师讲太快了没听懂”,他就坐到书桌前,一道题一道题给他拆开讲。讲到儿子眼睛亮起来说“哦——原来是这样”的时候,他心里特别踏实。

那种踏实是什么时候没的?他想不起来了。

下午张昊真的又打电话来了。李建国接的,张昊在电话里声音有点急:“叔叔,欣然还好吗?我打他手机关机了。”

“他没事,就是心情不好。”李建国说,“你考的怎么样?”

“616,还行。”张昊停了一下,“叔叔,我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一模之前那段时间,欣然特别拼。有几次他晚上两点多了还在给我发消息,说有道题做不出来,我俩在微信上讨论到三点。我劝他别熬太晚,他说不行,他爸说了,一模必须进前三十。后来一模成绩出来,他612,我问他开心不,他说了句什么……我想想,他说‘总算交差了’。”

李建国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交差”这个词像一块冰,从耳朵里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平时也经常跟你讨论题?”李建国问。

“也不算经常。就那段时间比较多。”张昊说,“后来一模之后就不怎么讨论了,他有时候找我聊天,聊的都是游戏啊电影啊,跟学习没关系了。我还觉得挺奇怪的,以前他不这样。”

“一模之后他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昊想了想:“说过一次。他说他爸给他定的目标是市一中,他说他可能考不上。我说你612怎么考不上,他说你不懂。然后就没再说这个了。”

李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太阳把地板晒得发烫。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张昊那几句话:“他说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612分,全区前三十,怎么考不上市一中?除非——除非有人不想考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建国觉得自己疯了。这四年他亲眼看着儿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还在算题,寒假只休除夕和初一两天,暑期班排得比学校课表还满。一个孩子用四年时间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在中考那一天故意考砸?

说不通。

但他又想起昨晚儿子那个眼神——如释重负。还有妻子说的话:“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考不好。”

还有手机。

李建国快步走进儿子房间。李欣然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把书合上了。

“你手机呢?”李建国问。

“摔坏了。”

“在哪?”

李欣然指了指书桌抽屉。

李建国拉开抽屉,那部银灰色的手机躺在里面,屏幕裂了,但裂痕没有昨天那么严重——应该是被电脑碎片崩到了,没有直接砸到。他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还能开机。

李欣然从床上坐起来:“爸——”

李建国没理他。他划开屏幕,密码输入框跳出来。他试了儿子的生日,不对。试了妻子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家的门牌号,不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欣然。儿子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平静,嘴唇抿紧了。

李建国想了想,输入了李欣然小学的学号——那是他给儿子设的第一个密码,这么多年没换过。屏幕解开了。

他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是家里的群,下面是一排同学和老师。他往下翻,手指划得很快。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头像——灰色的,没有照片,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陈。”

聊天记录不多,从一模前一周开始,到中考前一天结束。

李建国点开最后一条。

发送时间是中考前一天晚上23:47。

“陈:明天按计划。记住,别紧张。”

“欣然:嗯。我信你。”

再往上翻。一模前一周,有一条。

“陈:你确定想好了?现在还来得及。”

“欣然:想好了。我不想去。”

“陈:好。那按我们说的做。数学压轴题放掉,理综最后两道大题只写第一步。语英正常发挥,总分控制在530到540之间。”

“欣然:知道了。”

李建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攥着手机冲出房间,一脚踢开儿子虚掩的房门。门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欣然!”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灌了沙子,“你给我解释清楚,这个‘陈’是谁?什么叫‘按计划’?!”

李欣然从床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躲开李建国的视线,只是把手中的书放到枕头上,站直了身体。眼圈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刚才哭过了。但他看着李建国的眼神,没有害怕,没有愧疚,没有慌张。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

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哪怕卸下来之后要面对的是责骂、失望、甚至决裂,他也认了。

“爸,”李欣然的声音很轻,轻到李建国要往前迈一步才能听清,“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故意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