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了!清一色一条龙!”老张头把牌往桌上一推,嗓门大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对面坐着的李婶脸都绿了。这把牌她点炮,三家通赔,光老张头一个人就得给她掏一百六十块。她把手里的牌攥得咯吱响,哗啦一下全推乱了,嘴里嘟囔着:“急啥急,我还没看清呢。”

老张头不干了,一把按住她要搅局的手:“干啥干啥?牌都亮出来了你耍赖?”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旁边打牌的、看热闹的围了一大圈,有人劝架有人起哄,麻将馆里乱成了一锅粥。最后李婶一甩袖子站起来:“行行行我给钱!”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票子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谁也没想到,她走到门口,腿一软,直挺挺地栽下去。

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像西瓜砸地。人当场就没了声。

麻将馆瞬间静得吓人。几个老娘们尖叫着往外跑,有人喊打120有人喊掐人中,乱成一团。老张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120来了,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急性脑溢血,可能是情绪太激动。

村里炸了锅。到了晚上,各种版本传得满天飞——有人说李婶是被老张头气死的,有人说她本来就有高血压还熬夜打牌,还有人说她那把牌根本不该胡,是老张头偷看了她的牌才胡上的。越传越离谱,最后连“李婶死前看见麻将牌上全是血”这种话都出来了。

可我真正害怕的,是第二天早上我路过李婶家时,看到她那个在城里打工的儿子蹲在门口,抱着他妈晒在院子里的棉袄,一声不吭,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里面露出的棉花是灰色的——她穿了好多年了。

后来听人说,李婶儿子一个月前就想接她去城里住,她死活不去,说在村里打打麻将挺好的。儿子临走时塞给她两千块钱,让她买点好菜吃。结果那两千块钱,九百多都输在了麻将桌上。

她倒下那天早上,还跟她儿媳妇打电话说“妈攒了钱给你买金镯子”。其实她那会儿兜里就剩三十七块。

老张头把那一百六十块退回去了。没人接。他站在村口烧了那叠钱,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蹲在那儿抹眼泪,嘴里说:“我不该胡那把牌……我不该……”

今天麻将馆关门了。红纸黑字贴在门上——“因故停业”。可谁都知道,那扇门恐怕不会再开了。村里几个常去打牌的老头老太太,今天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有的择菜,有的看电视,有一个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我妈早上跟我说:“以后别老玩手机了,你瞅瞅你李婶。”

我没吭声。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村里再没人敢在牌桌上大喊“胡了”了。

你看,有时候一张牌能要一个人的命,不是牌有问题,是人心放不下那把输赢。九百块钱能买一件新棉袄,能买几顿好菜,能买一张去城里的车票——可它偏被一张一张码在麻将桌上,码成了铁青的脸、发颤的手,和门槛上那一声闷响。

——可话说回来,如果李婶那天赢了那把牌呢?如果她儿子硬把她接走了呢?如果她兜里那三十七块没输光呢?

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麻将,是打到最后一圈时,你发现自己赢了一桌子钱,却输掉了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