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吕天贵履新中信银行行长的第3天,一张120万元的罚单就从深圳飞到了北京总行。
理由是,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来源不合规。
这是继6月5日总行因相关贷款、信用卡等业务管理不审慎被罚1140万元后,短短13天内中信银行收到的第二张罚单。
此前中信银行的回应是,对于本次监管检查发现的问题,我行已积极整改,对违规业务完成结清、压降与风险管控,并依规对相关责任人员严肃问责。
两张罚单,1260万元,从总行到分行,从信贷到信用卡到票据,让人很难归结为偶发的操作失误。
吕天贵的身份并不寻常,作为行长的同时被聘任为中信银行首席合规官。但其职业生涯历任中信银行信用卡中心总裁、零售银行部总经理、私人银行部总经理、总行副行长、中信信托董事长。不是风控出身,不是合规出身,而是业务出身。
这意味着,中信将合规上升到制度层面,行长本人亲自把守红线。
背后是一家股份制银行,在规模扩张与质量管控、短期业绩与长期价值之间反复摇摆的故事。
1140万元的总行罚单,放在中信银行2025年706.18亿元归母净利润的体量面前,金额并不算大。更令人警惕的,是罚单背后的违规现象。
2025年9月,中信银行因违反金融管理领域账户管理、反假币业务管理、金融统计、占压财政存款或资金、违反信用信息采集与查询管理等多项规定,被中国人民银行处以1535.7万元罚款。
更早的2025年3月,昆明分行因贷款管理不审慎被罚35万元;宁波分行因存款业务管理不审慎被罚50万元。日照分行因未按规定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未及时处置数据安全漏洞风险、未制定网络安全事件应急预案四项违法行为被警告并罚款54万元。
从总行到省分行,从省分行到支行,从对公信贷到信用卡分期,从贷前调查到贷后管理,中信银行的风控体系面临全面考验。
这些违规行为的一个底层特征是,不属于监管套利,而是基础管理漏洞。
背后原因,与中信信用卡中心的独立王国定位有关。
2002年,中信银行信用卡中心经主管部门批准成立,作为总行一级部门,在运营上与省级分行平级,坐拥独立牌照,财务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对全行信用卡业务统一管理。
这一设计的初衷,是为了解决信用卡业务在传统银行不受重视的困境,跨过复杂审批直面竞争。
在信用卡的黄金时代,卡中心曾是中信的扩张利刃,从2003年发行第一张信用卡,到7年发卡破千万张,再用11年破亿张,这一速度在股份行中罕有匹敌。
但高度市场化、独立核算的定位也意味着,信用卡中心的内部话语权与收入直接挂钩,一旦收入下滑,其焦虑感就会直线上升。
总行层面对零售业务的增长要求、一线从业人员的绩效考核,多重压力叠加到一起,制造的是创收压倒一切的激励机制。
招聘网站信息显示,中信银行客户经理需对信用卡发卡量、微信绑卡等任务负责,同时要兼顾信用卡激活率、信用卡消费额、维护老客等。
从业绩压力层层传达,从总行到卡中心、分中心再到一线客户经理,每个环节都在为完成指标思索时,可能阻碍业绩达成的合规审核,难免受到挑战。
2024年3月,中信银行信用卡中心杭州分中心因信用卡资金用途管控不力,现金分期资金实际用于购买理财产品,未有效识别信用卡套现行为被处罚30万元。
简单来说,中信把信用卡的钱贷出去,但没盯钱去哪,结果钱被客户转头买了银行理财,让银行的钱在银行里空转。不仅违背信贷须流向实体的要求,一旦理财收益下滑,风险立即就从客户转嫁到银行,这就踩了监管红线。
同样在这一年,中信银行的白金信用卡升级产品被大规模推广,结果是不少用户迷迷糊糊地同意升级,转头就发现即便不激活卡也要扣除年费。
两起事件同样是在业绩压力下的创收动作,前者是风险管控的失守,后者是消费者权益的试探。
2025年3月27日,中信银行2024年度业绩发布会上,董事长方合英提到,零售业务不能急于求成,需依靠体系驱动能力导向,不能单纯的目标驱动考核导向。
这是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背后的潜台词是,在过去中信的零售转型实验中,目标驱动在事实上占据了主导地位。
眼下中信银行信用卡的情况,是增卡不增收。
2024年,中信银行信用卡业务收入为559.1亿元,同比下降5.91%;2025年,累计发卡达到1.29亿张,同比增长4.6%,营收477.49亿元,同比下降14.5%。
在2022年末,中信银行信用卡累计发卡量还是1.066亿张,在三年时间里,中信信用卡新发了2240万张,在全国信用卡总量萎缩的大背景下,中信银行坚持逆流而上。
但另一边,发卡量的增长并未带来业务规模的同步扩张。
2023年,中信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达到5206.91亿元的阶段性高点,此后一路下行。2024年末降至4878.82亿元,2025年上半年进一步降至4584.55亿元,同比下滑9.05%。
到2026年一季度,单季贷款余额再度主动减少超110亿元,信贷规模较峰值缩水近700亿元。
交易量同样进入下行通道。2024年全年信用卡交易量2.44万亿元,同比下降10.13%;2025年上半年交易量10854.12亿元,同比再降12.54%。
更危险的信息来自资产质量一侧。
回溯历史,2017年,中信银行信用卡的不良率为1.24%,而截至2025年末,这一数据是2.62%。
尽管相较2025年的年中水平,中信信用卡不良率的全年水平有所下降,信用卡不良贷款余额也在减少,表明中信对不良资产的处置和清收力度有所提升。
但背后是,过去粗放扩张积累的风险正在集中释放,作为分母的贷款余额萎缩,叠加作为分子的不良贷款余额增多,折射的是整个零售板块的战略承压。
中信银行选择逆势扩卡并非毫无逻辑。
作为零售银行的入口级产品,信用卡能建立客户关系,向财富管理、消费贷、私人银行等业务导流,放弃信用卡拓客,等于放弃零售客户增长的核心引擎。
在2024年业绩发布会上,董事长方合英阐述了这一战略的底层逻辑:“如果零售不强,中信银行建设一流银行的发展愿景就无从谈起。”
但问题在于,环境变化的速度,超过了战略调整的节奏。
2022年全国信用卡总量见顶后,互联网信用贷持续分流消费信贷需求。居民消费观念也在深刻转变,主动透支借贷的意愿显著下降。信用卡行业从增量市场的跑马圈地彻底进入存量市场的贴身肉搏。
在中信逆流而上时,平安银行2025年上半年信用卡应收账款余额3948.66亿元,较年初减少9.23%。交通银行全年在册卡量减少超过500万张,降幅接近8%。
背后的策略是刮骨疗毒,宁可牺牲短期规模,也要把高风险客群出清干净。
如此背景下,中信的逆流而上显得十分孤独,差异化策略固然能冲击超额回报,但关键在于,逆势扩张的质量能否守住底线?
如果说信用卡是外伤和内伤之间的连接器,那么零售银行业务整体利润的断崖式下跌,才是中信银行最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2024年年报披露了一组让市场错愕的数据——中信银行零售银行业务税前利润同比大幅下滑42.08%,利润贡献占比从2021年的34.7%急剧降至11.4%。
同一份年报中,中信银行的整体业绩并不难看——营收2136.46亿元,同比增长3.76%;归母净利润685.76亿元,同比增长2.33%。对公业务表现稳健。
但被寄予厚望的零售业务利润低迷,背后则是中信投入的大量人力、网点与营销资源。在刨除成本和风险拨备后,对全行利润的贡献仅余一成。
到2025年,中信银行零售业务收入接近800亿元,同比下滑7.37%,税前利润为53.03亿元,同比下滑42.55%,利润贡献率仅有6.3%。
从整体业务看,零售业务贡献了近四成的收入,却只创造了不到一成的利润,背后是资产质量的恶化——个人消费贷不良率升至2.80%,信用卡不良率达2.62%,风险成本大幅侵蚀了利润空间。
同一时期,招商银行零售利润贡献长期维持在50%以上,即便在行业承压期也未见显著滑落。遇到行业逆风期,其财富管理业务的客户资产托管费、代销费、顾问费顶住了信用卡利息的下降。
对比招商银行,中信银行的零售收入高度依赖信用卡带来的利息和手续费,财富管理中间业务收入如理财销售、基金代销的规模和占比均远低于招行。
这本质上是贷款型零售,以信用卡和个人消费贷为两大抓手,通过投放信贷资产赚取利差和手续费。
在经济上行期,居民杠杆扩张的背景下,这一度为中信银行带来强劲的业绩增长。但一遇居民杠杆率天花板,消费预期转弱、借贷意愿下行,重信贷利差的零售结构的脆弱性就会立即暴露出来。
中信银行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
董事长方合英在业绩发布会上表示,2026年集团的策略是,公司业务挑大梁,零售业务稳贡献。
换句话说,零售已不再是中信的战略重心。
在战略层面,中信银行已开始推动从贷款型零售向账户型零售的转型——弱化信贷规模考核,转向以客户综合资产经营为核心。
好消息是,2026年第一季度,中信财报释放了积极信号,一季度净息差为1.61%,较2025年末下降2个基点,降幅较2025年同期明显收窄,意味着零售业务的出血点正在愈合。
对中信而言,时间仍然宽裕,这艘巨轮仍有机会再度起航,找到质量驱动的新增长逻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