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秋天,雨水格外少,北方的庄稼地里干得发白。那年我二十二岁,父母走得早,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两亩薄田过日子。那时候的秋收,全凭庄稼人一镰刀一镰刀地割,一穗一穗地掰。空气里弥漫着玉米秸秆的清苦味和尘土的干涩味,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抢秋,生怕老天爷变脸,一场秋雨把大半年的心血全泡在泥里。

我堂哥是在九三年初冬没的,在镇上的翻砂厂出了意外。堂哥走后,留下堂嫂秀琴一个人。秀琴嫁过来才三年,没留下个一男半女。堂哥走的时候,村里人都劝她趁着年轻赶紧改嫁,回娘家再寻个好人家。

可她是个认死理的女人,说堂哥生前待她好,她得给堂哥守足了三年。她没回娘家,一个人死死撑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还有堂哥留下来的那五亩地。

平时浇地、施肥,她一个女人家拼了命地干,肩膀上勒出的血印子结了痂又被磨破。村里有些闲汉看她孤身一人,偶尔会凑过去说些不干不净的闲话。秀琴性子烈,遇到这种事,直接抄起铁锹就把人往外赶。久而久之,村里人觉得她脾气怪,和她走动的人就更少了。

我作为堂弟,实在看不下去。两家原本就住得不远,我便常常在干完自家农活后,去帮她一把。一开始,她总是躲着,说怕连累我的名声,连累我将来不好找媳妇。

我那时年轻气盛,只跟她说:“哥不在了,我不帮你,谁帮你?别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渐渐地,她也就不再推辞了。

我花了三天时间,起早贪黑地把自家的两亩玉米抢收完,剥了皮摊在院子里晾着。第四天一早,我揣了两个冷馒头,灌了一大军用水壶的凉白开,推着家里的木头架子车,直接去了秀琴的地里。

秋日早晨的露水重,玉米叶子像是一把把锯齿,稍微不留神就能在胳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我到地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秀琴已经在玉米棵子里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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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粗布长袖,头上包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腰上系着个破旧的蛇皮袋。听见架子车轮子碾压干土的咯吱声,她直起腰,回头看见是我,赶紧迎了出来。

“你咋来了?你自家的活儿干完了?”她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脸色有些发黄,眼底是熬夜劳作留下的青乌,嘴唇干得起了皮。

“干完了,嫂子。你这五亩地,你一个人掰到啥时候去。赶紧的吧,趁着今儿日头好。”我把架子车停在田埂上,从车把上解下镰刀,没多废话,直接钻进了玉米地。

秀琴在身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了一声轻叹。她跟着我进了地,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玉米垄开始干活。

庄稼地里的活儿,是没有一点诗情画意的。玉米棒子掰下来扔进布袋里,沉甸甸的压在腰上,袋子满了就倒在地头。接着是砍秸秆,挥动镰刀,每一下都得用足了腰腹的力气。

随着日头渐渐升起来,毒辣的秋老虎晒得人头晕眼花。玉米地里密不透风,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我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混合着飘落的玉米缨子,浑身刺挠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我们整整干了一上午,谁也没怎么说话。只有镰刀砍断秸秆的“咔嚓”声,和玉米棒子落地的闷响。

到了正午,实在热得受不了了,我俩在地头的柳树阴凉里坐下歇息。我拿出硬邦邦的冷馒头刚要啃,秀琴一把夺了过去。

“吃这个哪行,噎人。你等着。”她说着,解开带来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铝饭盒。打开一看,是热乎的棒面饼子,还有一小碗炒得咸香的腌芥菜丝,最底下,竟然还卧着两个煮鸡蛋。

“嫂子,你吃,我不饿。”我知道鸡蛋在她家是稀罕物,平时她自己根本舍不得吃,都是攒着去代销店换盐换火柴。

“你出了那么大苦力,不吃点有油水的怎么行。听话,拿着。”她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手像砂纸一样,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酸。那个原本也该被人疼着的女人,这两年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汉子。

我没再推辞,低头把鸡蛋剥了,掰了一半硬塞回她碗里。她看着我,眼眶微微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大口咬着饼子,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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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儿更重。要把掰下来的玉米全部装上架子车,拉回村里。五亩地的玉米,堆在地头跟小山似的。架子车一次装得太少,拉的趟数就多;装得太多,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又极容易翻车。

我负责把装满玉米的麻袋往车上扛,秀琴在车边负责码放整齐。随着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血红色,秋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带来一丝凉意。地里干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几声蛐蛐的叫声。

“歇会儿吧,天快黑了,剩下的明天再拉。”秀琴看着我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心疼地劝道。

“没事,嫂子。”我咬着牙,把最后一袋玉米扛上肩,走到车帮旁。

那一车装得实在太满了,玉米袋子垒得高高的。我需要用粗麻绳把它们牢牢打成网状的结,防止半路掉下来。我站在车前头拉紧绳子,秀琴在车后头帮我拽住另一头。

“嫂子,你抓紧了,我在这边使劲勒一下!”我大喊了一声,双手攥住粗麻绳,脚下蹬着车轱辘,整个身子向后倾斜,猛地一用力。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也许是绳子中间有一股已经朽了,也许是我用的力气太大,“啪”的一声闷响,麻绳突然断裂。

失去重心的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而站在车侧后方帮我拽着绳子的秀琴,也因为绳子突然断裂,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直直地朝前扑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秀琴就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身上。出于本能,我伸出双手想要接住她,防止她摔伤。

一片慌乱中,我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身子。她的脸直接贴在了我的颈窝里,急促的呼吸温热地打在我的皮肤上。

周围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我们两个人剧烈的心跳声,在深秋的黄昏里清晰可闻。我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堂嫂。是我一直敬重、一直当成亲人护着的寡嫂。

几秒钟的僵持仿佛过了几个世纪。秀琴终于反应过来,她像触电般猛地从我身上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乱的头发和衣服。借着昏暗的暮色,我看到她的脸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连脖子根都透着一层血色。

我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干土,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嫂子……我、我不是故意的……绳子断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充满了自责。我怕她误会我像村里那些闲汉一样,是个借机占她便宜的登徒子。我怕这两年来我们之间干干净净的亲情和恩义,因为这一个意外彻底毁了。

秀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是极力压抑的抽泣,渐渐地,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痛哭。那哭声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有无尽的委屈、疲惫和一种积压已久终于崩溃的脆弱。

“嫂子,你别哭啊,我真不是有意的,我要是有半点坏心眼,让我天打雷劈……”我慌了神,笨拙地发着毒誓,想要走近她,却又不敢迈出步子。

秀琴转过身,泪水在她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肆意流淌。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决绝,有期盼,也有一丝女人的娇羞。

她咬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旷野的宁静。

“你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