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班在微信群里发下最后一条通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短的一句:“场子停业整顿,无限期。大家明天白天来把柜子里的私人物品清走,工资下周一结清。”
这条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潭,群里死一般寂静,连平时最爱发表情包活跃气氛的几个女孩都没有吱声。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段时间风声紧,隔壁几条街的场子陆陆续续都关了,每天晚上包厢空着大半,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刺耳又空洞。洗牌的日子迟早要来,只是当靴子真正落地的那一刻,每个人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发了慌。
我叫林夏,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七年。从一开始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连站一个小时就摇摇晃晃的新人,熬成了带组的“大姐”。这七年里,我见过太多光怪陆离的场面,见过一晚上开十几瓶黑桃A不眨眼的大客,也见过在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还要补好口红继续回去敬酒的女孩。
夜场是个巨大的幻境,霓虹灯一亮,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年轻、漂亮、来钱快。但霓虹灯一灭,除了卸妆后那张熬得蜡黄的脸和虚无缥缈的空虚感,什么都剩不下。
第二天中午,我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站在KTV的后门。初秋的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习惯了昼伏夜出,白天的街道对我来说竟然有些陌生。
几个女孩也陆陆续续拖着箱子出来,大家素面朝天,穿着宽大的T恤和运动鞋,混在来来往往的外卖员和下班的白领中间,再普通不过,谁也看不出她们昨晚还穿着亮片裙在包厢里摇骰子。
“夏姐,以后咋办啊?”小雅拉着我的袖子,眼圈有点红。她今年才二十二岁,来这里不到一年,刚习惯了每个月两三万的流水,突然断了生计,满眼都是迷茫。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其实我也回答不上来。夜场这碗饭,吃的时候觉得容易,想放下重新端起别的饭碗,才发现手早就软了。习惯了赚快钱的人,是很难适应朝九晚五的。
但生活不会给你时间犹豫,房租要交,信用卡要还,老家的父母还要生活费。大洗牌之下,这群曾被夜晚掩盖的女孩,像蒲公英一样,被一阵风吹散,各自落向了真实得甚至有些粗糙的生活里。
小雅是最先找到出路的,或者说,是她自以为的出路。停业后的第三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坐在环形补光灯前的照片,配文是“新起点,请多关照”。她去做了颜值主播。这似乎是很多夜场女孩转行的首选,不用风吹日晒,依然是靠脸和聊天吃饭,只是把包厢换成了直播间,把敬酒换成了喊“谢谢大哥的穿云箭”。
刚开始的几个月,小雅似乎过得不错,偶尔还会请我喝杯咖啡,身上依然喷着昂贵的香水。但慢慢地,我发现她发朋友圈的频率越来越低,偶尔半夜发一条“真的好累”,又在几分钟后秒删。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一家商场负一楼的烘焙店门口遇见了她。她剪了短发,没有化妆,身上系着一条沾着面粉的棕色围裙,正低头往展柜里摆放刚烤好的牛角包。隔着玻璃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扬起一个有些局促但真诚的笑脸。
等她交接完班,我们在商场外的长椅上坐下。小雅告诉我,直播那碗饭比夜场还难吃。“夏姐,你不知道,隔着屏幕,人是会被榨干的。”
她看着远处的车流,声音很轻。做主播的几个月,她每天要在镜头前坐八九个小时,绞尽脑汁地讨好弹幕里的每一个人。平台抽成高,公会压榨狠,为了维持热度,她不得不熬夜连麦打PK,遇到刻薄的评论还得强颜欢笑。
“有一天凌晨四点下播,我看着屏幕里那个开了十级美颜的自己,突然觉得特别恶心。”小雅搓了搓手,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再也没有了以前那些繁复的碎钻,“后来我就把账号注销了。现在这家面包店,一个月底薪四千五,加上提成能拿五千多。站一天腿也酸,但闻着奶油和麦子的香味,心里踏实。晚上十点下班回去,倒头就能睡着,再也不用梦见因为业绩不达标被领班骂了。”
我看着她沾着一点白面粉的脸颊,突然觉得此刻的小雅,比她穿着晚礼服在聚光灯下还要好看。
相比于小雅的兜兜转转,婷婷的转身要决绝得多。婷婷在夜场里是个异类,她不爱买名牌包,也不跟人攀比,赚来的钱除了给弟弟交学费,剩下的都死死地攥在手里。场子关门那天,她只带走了一个旧帆布包。
再得知她的消息,是她给我发了一张电子请柬,不是结婚,是她的美甲美睫店开业。店铺开在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居民区楼下,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
我去给她捧场那天,她正戴着口罩,低着头给一个阿姨修死皮。曾经在包厢里端着洋酒杯、指甲做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手,此刻正拿着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别人的指甲。
她看到我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赶紧招呼我坐下。晚上店里没了客人,婷婷脱下工作服,疲惫地揉着颈椎。她告诉我,这家店花光了她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从选址、装修到进货,全都是她一个人跑下来的。“为了省几百块钱的运费,我自己扛着两箱甲油胶爬了四楼。”婷婷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透着一股骄傲。
“落差大吗?”我问她。以前在场子里,遇到大方的客人,一个晚上的小费可能就抵得上她现在店里好几天的营业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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