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去澡堂洗澡,推开澡堂那扇厚重的防风棉门帘时,一股夹杂着洗发水劣质香精和浓重水汽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眼镜,在盲人般的视线里摸索着换了拖鞋,拿了手牌,走到更衣柜前。
外面的风正紧,气温降到了零下。连轴转了半个月的项目终于在昨天交了差,紧接着是孩子半夜发烧,折腾到凌晨。我的大脑像是一台常年没有清理过散热风扇的旧电脑,嗡嗡作响,运转迟缓。我只想找个热气腾腾的地方,把自己扔进去,哪怕只换来两个小时的短暂放空。
脱下厚重的羽绒服,解下围巾,再脱去毛衣和贴身的保暖内衣。在这个空间里,不管你在外面是跨国公司的高管,还是菜市场里卖豆腐的小贩,不管你穿着几万块的名牌,还是几十块的拼夕夕爆款,到了这里,所有的社会属性都被粗暴而平等地剥离了。只剩下一具具最原始的、赤裸的皮囊。
穿过更衣室进入洗浴区,水声瞬间放大了十倍,哗啦啦地砸在瓷砖地上,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白色的水蒸气浓得像化不开的雾,把每个人的面目都氤氲得模糊不清。
我在花洒下找了个空位,拧开水龙头。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砸在酸痛的肩颈上。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敢长长地、无所顾忌地叹出一口气,隔壁的花洒下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闹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一个大概两三岁、浑身涂满了肥皂沫、像泥鳅一样滑溜的小女孩。小女孩因为害怕水流冲进眼睛,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尖叫着要去抓妈妈的腿。
年轻的母亲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她的头发随意地用个塑料抓夹盘在脑后,几缕散落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她的一只手死死按住孩子肉乎乎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花洒,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把孩子身上的泡沫冲干净。
“别动!再动妈妈生气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半蹲着,因为用力,背部的肌肉紧绷着。透过水雾,我清晰地看到了她小腹上那一层松弛的、带有妊娠纹的皮肤。那是一个生命曾在她体内撑开、又不可逆转地留下的痕迹。
把孩子洗干净后,她如释重负地将孩子抱到一旁的干燥长椅上,塞给他一个小玩具,叮嘱他不许乱跑。然后她转身回到花洒下,准备洗自己。可孩子哪里肯安分,没过一分钟就开始在长椅上不安分地爬动,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她刚把洗发水抹到头上,揉出一点泡沫,听到孩子的叫喊,只能无奈地闭着眼睛,顶着一头白花花的沫子,摸索着走过去安抚。来回折腾了三次,她干脆放弃了仔细清洗的念头,站在水流下胡乱地冲洗了几下,连护发素都没用,就匆匆关了水。
在擦干身体准备离开的那一刻,我看到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停留了大概五秒钟。就这五秒钟,是她在这兵荒马乱的半个小时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她的疲惫是具象的,是那种身体被另一个小生命全天候绑架、睡眠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透支。
我看着她牵着孩子离开的背影,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酸。因为我也曾在这个阶段里,无数次在深夜里无声地崩溃,又在天亮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当一个“超人”。
顺着淋浴区往里走,是搓澡的区域。四五张铺着一次性塑料膜的搓澡床一字排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醋和牛奶混合的味道。
躺在最外侧床上的,是一位大概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给她搓澡的大姐戴着黑色的搓澡巾,手上的动作麻利而有节奏,发出“唰唰”的摩擦声。
“大姐,你这肩膀这块儿怎么这么硬啊,都鼓大包了。”搓澡工一边用力推着她的肩胛骨,一边搭着话。
中年女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洞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能不硬吗?天天在医院陪床,睡那折叠椅,腰椎颈椎全坏了。我婆婆脑梗住院半个月了,我白天得去单位打卡上班,下了班就得往医院跑。家里还有个马上高三的儿子,每天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我还得给他做夜宵。”
“哎哟,那你家掌柜的呢?不搭把手?”
女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水汽中显得格外空洞:“他?他除了会说‘老婆辛苦了’,连个热水瓶在哪都不知道。指望他,病房里的水都喝不上热的。”
搓澡工叹了口气,手下的力道放轻了些:“女人啊,就是这劳碌命。你看看你这背上,全是拔罐留下的印子,黑紫黑紫的,寒气太重了。”
女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肚子上有几道明显的术后疤痕,像是剖腹产,又像是别的什么手术留下的。
她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防水灯,喃喃地说:“我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个囫囵觉是什么时候了。今天还是趁着我小姑子去医院换班,我赶紧跑出来洗个澡。等会儿出去,还得顺道去菜市场买明天的菜。”
她的疲惫,是一种沉甸甸的、被生活死死按在砧板上的疲惫。上有老下有小,她是整个家庭的承重墙。这堵墙不能裂,更不能塌,哪怕内里早就千疮百孔,被风蚀得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骨架,表面上也要维持着坚不可摧的模样。她连生病和崩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身后空无一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走到一旁的小水池边,拿盆接水泡脚。旁边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大概只有二十出头。她留着时下流行的锁骨发,即便素颜,皮肤也依然紧致光滑,透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光泽。
但她的眼神却像是一口枯井。她坐在小塑料板凳上,把水温调到最热,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的后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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