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村里的天热得像个不透风的蒸笼。毒辣的日头整日悬在头顶,把土路晒得发烫,踩上去都微微发软。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聒噪的声响从早到晚没个停歇,搅得人心烦意乱。
连村口那条平时不知疲倦、总爱追着鸡鸭跑的大黄狗,都蔫蔫的没了精神,只敢趴在浓密的树荫底下耷拉着脑袋吐舌头,连摇动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那年我二十二岁,原本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专的骄傲。从小到大,我一直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爹娘靠着几亩薄田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就盼着我能跳出农门、出人头地。可我心高气盛,不甘心一辈子困在乡村,毕业后执意跟着同乡去城里闯荡,学做建材生意。
涉世未深的我不懂人心险恶,轻易轻信了别人的花言巧语,最后被人骗了个底朝天。不仅赔光了家里东拼西凑、借来的全部本钱,还硬生生背上了四万块钱的巨债。
在那个家家户户年收入寥寥无几的年代,这笔钱对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来说,无异于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老实本分的父亲一辈子从未欠过外人一分钱,得知真相后又气又急,铁青着脸,气得拿着顶门棍把我赶出了堂屋,棍子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满屋回响。柔弱的母亲拦不住暴怒的父亲,只能站在一旁默默抹眼泪,满眼都是心疼与无助。
回到村里的头半个月,我像只过街老鼠,整日活在羞愧与煎熬里。白天死活不肯出门,紧闭房门,生怕撞见乡亲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惋惜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嘲讽,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到了夜深人静的晚上,我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院子里抽闷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得满嘴发苦,心里的挫败与绝望更是翻涌不止,压得我几乎窒息。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一丝风也没有,闷热的空气死死裹着村庄,热气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连日的压抑、愧疚与焦虑积攒到顶点,我心里憋闷得快要发疯。实在受不了身上黏腻的臭汗和满心的丧气,便从屋里摸了块老式香皂,搭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趁着夜色慢慢笼罩村庄,悄悄往村西头的芦苇荡走去,只想借着河水洗去一身燥热与满心烦闷。
村西头有条河,水不深,但水质清澈透亮,见底的河水静静流淌。河湾处生长着一大片茂密繁盛的芦苇,层层叠叠的苇叶交织在一起,把整片水域挡得严严实实。平日里村里的老爷们儿干完一天农活,满身泥土汗水,都爱悄悄来这里扎个猛子,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土。
我踩着高低错落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湾挪动,脚下的野草带着白日的余温,蹭得脚踝发痒。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催债人冰冷刻薄的嘴脸、日日上门讨要欠款的架势,还有父亲那天暴怒的神情、棍子砸在门框上的震响。
滚烫的眼泪混着满身汗水无声往下掉,无尽的懊悔和绝望席卷全身,我甚至荒唐地在想,我跳进去干脆就别出出来,一了百了,也好替家里卸下这千斤重担。
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咬牙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片芦苇,正准备俯身往清凉的水里扎去,却突然听到“哗啦”一声清脆的水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借着天边透下来的惨白月光,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水里有人。不仅有人,还是个女人。
那是白露。她是我们全村公认的村花,性子温柔恬静,也是和我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邻居,从小到大,我们一直格外亲近。她穿着一件贴身的粗布旧坎肩,大半个身子浸在微凉的河水里,正背对着我,细细揉搓、拧着湿漉漉的长发。清冷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她沾着细密水珠的肩头,水光粼粼,晃得我眼睛生疼,心跳骤然失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一片空白。在民风淳朴的乡下,偷看村里女人洗澡是天大的丑事,是让人戳脊梁骨的劣迹,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都没脸在村里立足,彻底抬不起头。
我慌乱至极,猛地转身想要逃离,脚下却不慎踩到长满青苔的石头,猛地打滑,重重摔在了冰凉的石面上。膝盖磕得钻心剧痛,瞬间蔓延全身,我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我这就走……”
我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可膝盖传来的刺痛让我根本使不上力气,身子一软,又重重跌回了潮湿的泥草地里。那一刻,连日积压的委屈、深入骨髓的羞愧、看不到前路的绝望,所有情绪尽数翻涌上来,彻底击溃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再也绷不住强忍的情绪,捂着脸像个无助迷路的小孩一样,呜呜地失声痛哭起来。
身后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尖叫,也没有被骂流氓的斥责与怒骂,安静得只听见河水流动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清淡的皂角香缓缓靠近,一件带着微凉水汽、干干净净的湿衬衫,轻轻披在了我的头上。
“行了,别嚎了。大半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河边闹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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