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把这座城市浇得透凉,我坐在临街咖啡馆的靠窗位置,刚修改完手头的一份设计图纸,正准备端起已经温热的美式咖啡喝一口,视线却不经意间越过落地窗,定格在了雨中的那个身影上。
她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风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高高隆起的腹部。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目光在咖啡馆里搜寻着,直到与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是沈晴。我的前妻。
隔着一层带着水汽的玻璃,我看着她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透着憔悴与卑微的脸,心里的湖面竟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诞感。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裹挟着一阵湿冷的秋风朝我走来,水滴顺着她的衣角吧嗒吧嗒地落在木地板上。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坐下,而是用双手护着那个硕大的肚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林舟,我找了你好久。你搬家了,电话也换了……我只能来你公司附近碰碰运气。”
我看着她,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客户:“坐吧,别站着了。”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局促地拉开椅子坐下。她的眼神不敢直视我,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指甲边缘甚至有些起皮。这和一年前那个化着精致妆容、把离婚协议书甩在我面前、决绝地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沈晴,简直判若两人。
“你……最近过得好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挺好的,工作很忙,生活很规律。”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流下,却不及一年前那个冬天我尝到的苦楚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周末,我像往常一样去超市买了她最爱吃的排骨和玉米,准备给她炖汤。那时我们结婚三年,她刚刚查出怀孕两个多月。
我还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巨大喜悦中,甚至连婴儿房的图纸都画好了几版。我在厨房里忙碌,去卧室拿纸巾时,无意间瞥见了梳妆台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单子。
单子上的项目清楚地写着:无痛人工流产术。
那一瞬间,我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干了。我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冲进客厅质问她。我以为是胎儿出了什么问题,我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我甚至在脑海里替她找了一百种不得已的理由。
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手里的单子,脸上没有失去孩子的悲痛,只有被撞破秘密的慌乱和随之而来的冷漠。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孩子我昨天下午去医院做掉了。”她的声音平静得让我感到害怕。
我浑身发抖,几乎是吼着问她为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话:“林舟,我们离婚吧。我爱上别人了。他叫陆阳。陆阳说了,只要我离开你,他就会娶我。我不能带着你的孩子嫁给他,他的家里人也不会接受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为了给我们的未来腾出位置,我只能这么做。”
我当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一个女人,为了给情人表忠心,为了能顺利怀上情人的孩子,竟然亲手扼杀了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胎心、属于自己丈夫的骨肉。她把我的孩子当成了她通向所谓“真爱”道路上的绊脚石,一脚踢开,毫不留情。
我没有打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砸东西。当一个人痛到了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我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我爱了五年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们的离婚办得很迅速,我把房子留给了她,带走了属于我的一半存款,只想尽快逃离那个充满了背叛和血腥味的家。去民政局那天,她打扮得很漂亮,甚至在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嘴角还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松。她迫不及待地要去奔赴她的新生活,去给那个叫陆阳的男人怀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
而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从那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和痛彻心扉的丧子之痛中缓过劲来。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设计中。每当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时间是最好的止痛药,它虽然不能抹去伤疤,但至少能让伤口结痂。就在我已经彻底将沈晴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出去的时候,她却以这样一种姿态,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沈晴的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林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终于绷不住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复婚好不好?”
“复婚?”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沈晴,你们不是刚结婚吗?”
她抬起头,满眼都是哀求:“林舟,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陆阳他就是个骗子!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身价千万的老板,他开的车是租的,公司也是个空壳。我离婚后跟他在一起,没多久就怀孕了,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终于可以做阔太太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她这一年的遭遇。原来,那个让她不惜杀掉我的孩子也要奔赴的“真爱”,在得知她怀孕后,不仅没有兑现娶她的诺言,反而露出了真面目。陆阳背了一身的高利贷,为了躲债,在三个月前卷走了沈晴卖掉婚房换来的所有钱,人间蒸发了。
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身无分文,连房租都交不起。她的父母在得知她婚内出轨还打掉原配孩子的事情后,嫌她丢人,早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她走投无路,这才想起了曾经对她百依百顺、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我。
“林舟,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是这孩子是无辜的啊。”她一把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孩子不能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你以前那么喜欢小孩,你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只要你愿意接纳我们,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安安分分地跟着你,给你做牛做马补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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