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洞房的红烛烧到后半夜,沈清沅从床上起身。
新驸马已经睡了,呼吸轻而匀。
她没点灯,摸黑穿好外袍,推门出去了。
月亮很大,照得满院红绸像凝固的血,沈清沅走到花园那棵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这棵树我爬过,十四岁那年我放风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
沈清沅跑过来,一边骂我一边把我扶起来找太医。
太医走后,她就站在床边,脸黑得像锅盖。
她说:“楚冥羽,你以后再爬树,摔死也没人管。”
我回嘴:“你管都管了,还嘴硬。”
那时沈清沅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却又红了。
此刻她站在同一棵树下,我飘在她身侧想去碰她袖口,可指尖穿过去了,什么也没摸到。
沈清沅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盏兔子灯。
掌心大小,纸糊的,缺了一只耳朵,瘪得不成样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十五岁上元节那天她塞给我的那盏。
我没舍得扔,一直挂在床头,后来成了亲,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原来让她偷回去了。
沈清沅把兔子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楚冥羽,”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成了亲,连兔子灯都不要了。”
“不要……你倒是还给我。”
明明是你偷走的!
我有些生气,想说‘你喜欢就留着’,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沈清沅把兔子灯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槐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回了房。
门关上了,把我关在外面,我一整夜都在数她的呼吸声。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沈清沅换下喜袍,眼圈下一片青黑——她整夜没睡。
经过我身边时,她袖口里掉出一小片纸,是兔子灯碎掉的耳朵。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新驸马醒了,在丫鬟的服侍下更衣。
沈清沅站在门口,说:“今天我陪你去府里。”
新驸马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好。
马车驶过闹市,外面有人议论北境大捷,说我娘子宋玉兰不日班师。
新驸马看了沈清沅一眼,轻声说:“宋将军倒是厉害。”
沈清沅‘嗯’了一声,没接话,手指搭在膝头,一下一下地叩着。
镇北侯府张灯结彩,沈清沅下了车,与侯爷寒暄,与新驸马并肩坐在上座。
席间有人举杯,说长公主大婚又逢北境大捷,双喜临门。
沈清沅举杯回敬,嘴角噙着笑,一饮而尽。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不停地喝,下意识想伸手去夺她的杯子,结果手穿过了杯壁,连一滴酒都没碰洒。
我收回手,骂了一句:“沈清沅,你喝死算了!”
我看着已经有些醉意的沈清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刚大婚,可从始至终没笑过,新驸马挑盖头时他笑了,她没笑。
拜堂时满堂宾客都在笑,她也没笑。
只有跟新驸马说话时,沈清沅嘴角动了一下,但那更像是客气。
从前她跟我吵架的时候,吵着吵着会突然笑出来,眼睛里带着光。
她已经很久没那样笑了。
回程马车里,新驸马靠着车壁睡着了。
沈清沅坐在对面,把兔子灯又摸了出来。
她用指腹按了按那只缺掉的耳朵,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不要就扔了。”
说完她把兔子灯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根本没有要扔的意思。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沈清沅先下了车,,目光扫过我经常策马而来的路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风卷起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
沈清沅收回目光,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片碎掉的耳朵,骨节泛白。
再松开手,掌心已经被纸片硌出一道红痕。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楚冥羽。”就喊了一声名字,没有下文。
我张了张嘴,想应。可我知道,就算我喊破喉咙,沈清沅也听不见。
她站了片刻,抬脚进了长公主府,背影很直,步子很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她喊的是我。
可这世上,已经没有会应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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