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我摔断腿,她背着我跑了三条街找大夫,骂了一路‘楚冥羽你是猪吗’。
十五岁那年上元节,她偷偷在我手心里塞了一盏兔子灯。
我刚咧嘴笑,她立刻别过脸去:“路边捡的,不要就扔了。”
我攥了一路,没舍得扔。
十八岁那年宫宴,有人笑我武将之子不懂诗书,她当场摔了酒杯。
“诸位这么有学问,不如去北境跟蛮子讲道理。”
满殿哗然,她又转头看我,张嘴却是:“楚冥羽,你以后少来这种场合丢人现眼。”
我认识沈清沅十三年,吵了十年架。
我们之间最多的对话就是‘楚冥羽你是不是有病’、‘沈清沅你是不是想死’、‘你等着,我迟早收拾你’以及‘来啊,怕你不成’。
可我没等来沈清沅收拾我,而是等来了一道圣旨。
那年北夷犯边,满朝文武无人敢挂帅。
我自请出征,所有人看着我,像在看疯子。
圣上沉默良久后说:“楚冥羽,你是楚家独子,若想掌监军之印,需先娶妻留嗣。血脉不断,朕才能让你上战场。”
我说:“好,我娶。”
当天领旨,次日拜堂,第三日出征。
新婚夜,我在红烛摇曳的新房里给沈清沅写了那封信。
“想不到吧,本公子先你一步幸福去咯!”
写得张扬,写得得意,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
可我不敢写别的,不敢写我要出征了,不敢写我可能回不来了,不敢写‘沈清沅,你能不能来见我一面?’
听说沈清沅收到信后立刻撕了,还不顾仪态对着沈府的方向,大骂了我一通。
北境三年,十七场仗,我夺回了三座城。
我学会了自己包扎,学会了在马背上睡觉,学会了在冬夜不生火取暖,脸上也多了道疤。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我最难受的是每次打胜仗写家书,末尾都加一句:七殿下沈清沅,近来可好?
可惜从没收到沈清沅的回信,后来我才知道,是太后授意。
太后说:“沈清沅的婚事是国事,不能让戍边将士乱了天家章法。”
也是,我一个戍边将士,凭什么跟天家皇子有瓜葛。
我死前最后看了一眼北境的天,灰的,压着厚厚的雪云。
我在心里说:沈清沅,你要是哪天知道我死了,别难过,我守的不是你的国,是所有人的国,而你恰好在那个所有人里。
可我说不出口,我这辈子从没把她当过‘所有人’。
沈清沅是我所有的少年意气,所有的口是心非,藏在十数年对骂下面的每一个字。
是国子监追着她打时她回头那一笑,是上元节那盏她说“路边捡的”兔子灯。
是宫宴上摔了酒杯回头骂我丢人现眼。
是她在御花园把我抵在假山上,咬牙切齿说‘楚冥羽你等着,等本宫日后有了实权,第一个收拾你’。
嘴硬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
第2章
“二拜高堂——”
沈清沅和她的新驸马转身,朝御座上的帝后拜下去。
皇帝赐了玉如意,皇后赏了赤金头面,满堂宾客都说七殿下和新驸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心想:放屁!她穿红色明明跟只煮熟的大虾似的,哪来的天造地设?
“夫妻对拜——”
沈清沅低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我跟她吵架,她一气之下说:“楚冥羽,你这种人这辈子都没人要!”
我直接骂:“放你的狗屁!老子要嫁娶就娶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她冷笑:“谁啊?说来听听。”
我说:“反正不是你。”
沈清沅脸色当时就变了,转身走了,三天没理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跑去找我爹。
她问:“沈将军,你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是什么样的?”
我爹也是个老顽童,故意说:“起码得是个有权利的公主吧。”
我不知道沈清沅往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她已经是有权利的公主了,还嫁给了帝京第一才子,满城红绸,百官来贺。
“送入洞房——”
沈清沅牵着新驸马转身,满堂彩声里,她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可她只是侧过头,朝喜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在看什么?门口除了那个报信的小兵,什么都没有。
小兵还跪在地上,满脸为难——她的军报还没念完,大皇子沈晏衡就把他拦下了。
“公主大婚之日,不许坏了喜气!”
小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那句‘楚冥羽殉国’说出口。
我飘到沈清沅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
“沈清沅,”我说,“我在这儿,看得见我吗?”
她当然看不见。
她牵着新驸马的手,跨过了喜堂的门槛。
我停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报信的小兵还跪在门口,手里的军报被攥得皱巴巴的。
沈晏衡看着小兵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军报从他指缝里滑下,落在地上,被风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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