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朱润宇

欧洲持续的极端高温正在引发超出气候科学范畴的讨论。

据新华社报道,德国、捷克27日均刷新本国有气象记录以来最高气温纪录。

德国气象局消息称,德国东部默肯-德雷维茨地区当天测得的初步气温数据达41.5摄氏度,创下德国有气象记录以来最高气温纪录。这是德国连续第二天刷新这一纪录,德国气象局26日在西部城市萨尔布吕肯测得41.3摄氏度高温,打破此前纪录。

捷克当天也刷新最高气温纪录。捷克水文气象研究所27日在社交媒体发文说,位于布拉格以北的多克萨尼气象站当天测得40.6摄氏度,超过2012年测得的最高纪录40.4摄氏度,这一数值可能还会被刷新。

此外,高温导致西欧各地的铁路轨道出现变形。由于核电站需要抽取河水冷却反应堆,为避免向河流排放过多温水,法国关闭或限制了几座核电站的运行。

随着热浪持续,空调话题变得更加政治化。欧洲右翼政客正聚焦于在家庭、学校、公共建筑和医院安装空调。而左翼和绿党一贯反对使用空调,主张通过改造建筑使其在炎热天气下保持凉爽,但这一观点因热浪对健康构成的威胁而承受巨大压力。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28日在社交媒体平台X上表示,自6月21日以来,欧洲已记录到超过1300例与高温相关的超额死亡。

一些欧洲人坦言,前往美国观赛世界杯期间,亲历了美国空调文化,称这是“绝对的幸福”。也有欧洲民众从未经历过有空调的日子,而是倾向于开窗等更环保的解决方法,并不确定大规模普及空调是否是合适的解决之道。

当高温沦为政治工具

由于欧洲气候历来温和,欧洲只有约五分之一的家庭拥有空调。随着欧洲持续面临极端高温,波士顿咨询集团引用国际能源署的预测称,欧盟国家的空调机组数量到2050年可能达到2.75亿台,是2019年的两倍多。

《纽约时报》编辑卡特琳·本霍尔德写道,空调问题是一个可以用来抨击环保组织和欧洲绿党的文化议题,这些组织和政党经常批评空调能耗高。这使得极右翼政客可以避免过多谈及热浪的长期根本原因:温室气体排放量的增加。

法国,极右翼政客希望能借热浪获益,指责政府未能增强国家韧性,同时将其作为文化问题,反对出于环保理由而不支持使用空调的极左派。

极右翼的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承诺,“若当选总统,将实施大规模的空调计划,从最脆弱的人群开始。”她认为,空调不会加剧全球变暖。

而在极端高温下,即使左翼的法国绿党领袖玛丽娜·通德利尔日前也承认,“有些地方我们已经离不开空调”,这让她“打破了禁忌”。

上周,主要由左翼政客领导的比利时根特市的市政网站曾发文,劝阻市民使用空调,称“最好的空调是一棵树”,并建议民众使用风扇,种植一棵树在家门外。

根特所在的弗拉芒议会(Flemish Parliament)的右翼议员莫里茨·范德·雷德在社交平台上回应称,“在左翼绿党的压力下,我们国家的政府建议不要使用空调,这荒谬至极。空调是最高效、最好的解决方案。政府如果有这种荒谬的建议,良心上该背负多少人命?”

根特市长发言人托马斯·迪尔肯斯回应称,市政府并不反对空调,已在托儿所安装了30台便携式空调。

6月24日,英国气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当天英国部分地区录得超过36摄氏度的高温,初步确认这一数据已打破该国自1957年以来的6月日最高气温纪录。这导致学校关闭、列车被取消或延误、一些医院暂停了非紧急手术。

中左翼工党的伦敦市长萨迪克·汉25日表示,学校、办公楼和医院需要安装空调,并警告伦敦需要“立即行动”,以增强其应对更严重热浪的韧性。

本月,英国保守党领袖凯米·巴德诺克在多个公开场合强烈且明确地力挺英国的化石燃料产业,并猛烈抨击工党政府的净零碳排放政策。

在欧盟,空调还成为了“特权之争”。欧盟总部贝雷蒙大楼位于比利时布鲁塞尔,共13层。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的办公室在13楼,多数欧盟委员和高级官员的办公室在8楼及以上,低层为其他工作人员办公。26日中午,由于极端高温导致大楼电力供应系统不堪重负,贝雷蒙大楼不得不关闭1至7层的空调,8层及以上的空调则维持运行。

在低楼层工作的欧盟工作人员认为,这不仅“封建”,还是“耻辱”。另有一名在8楼工作的工作人员称,即使空调正常工作,室内温度仍为25.7摄氏度。

尽管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两个任期内,美国的气候变化政治变得更加分裂,但在欧洲,人们仍然广泛支持采取行动应对全球变暖。欧盟民意服务机构欧洲晴雨表(Eurobarometer)去年的一项调查显示,约85%的受访者认为,气候变化是全球严重问题,应对气候变化是公共卫生优先事项。

大量针对欧洲选民的研究表明,与气候变化相关的极端天气事件会影响政治。汉堡大学政治学家杰西卡·哈克于2025年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德国出现的异常高温使绿党的支持率出现小幅但显著的上升。

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2022年进行的一项类似研究发现,受热浪、干旱和其他环境事件影响地区的选民,更倾向于支持那些支持气候行动的欧洲政客。但一个重要的前提是,只有在经济强劲的情况下,这种支持度才会增加。

“在2007年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在欧洲所有地区,对环境问题的关注度都出现了显著下降。”2022年的研究写道。

但此类研究也表明,极端天气事件并不一定会导致对气候怀疑论者的强烈反对。

“洪水和高温等极端天气事件往往令各国政府疲于应对。这种疲于奔命的状态很容易引发选民的不满。而对于右翼民粹主义政党而言,无论其根源是什么,选民的不满情绪都可能成为一剂强心针。”本霍尔德表示。

去了一趟美国世界杯,

“空调观”变了?

39岁的美食视频博主乔诺·耶茨来自英格兰西北部的柴郡,当地同样在遭受极端热浪的考验。学校停课、铁轨变形,全地区已有数十人因中暑和溺水身亡。在英国,仅有约4%的家庭拥有空调,英国人纷纷在浴缸和儿童泳池中寻求清凉。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世界杯正把数十万国际游客吸引到美国,耶茨就是其中一员。他在达拉斯吃了烧烤、在纽约尝了百吉饼、在费城享用了芝士牛排,但当他回到英国后,另一种美国特色却占据了他的思绪——空调成为了“绝对的幸福”。

124年前,美国工程师威利斯·开利在纽约布鲁克林发明了空调,被美国政府誉为“现代最重要的发明之一”。 到了20世纪60年代,空调已成为美国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超越了世界其他地区所采用的更环保的降温技术。

一位建筑学教授曾感叹道,得益于空调这个耗电量巨大的降温机器的兴起,开发商们“可以在任何气候条件下建造同样的建筑”。

然而在欧洲,房屋通常较为陈旧,气候也较为温和,居民们大多更青睐自然通风,而非被视为昂贵且会排放温室气体的机器。“这就像生活在密封的罐子里一样。”一位法国专栏作家在1994年抱怨空调时说道,“简直难以忍受。”

但在本周,一些赴美观赛的欧洲游客对空调的态度从嘲讽转为敬畏。“感觉就像走进了冰箱!”一位英国记者在TikTok上发帖惊呼道。

35岁的喜剧演员兼软件设计师维克多·瓦切隆在社交平台Instagram上感慨道,“世界杯教会我的一件事是,美国人在空调方面可能真的有道理。”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遇到现在这样的气温非常罕见,大家都觉得,’我们不会为了两三天(的高温),彻底重建整个基础设施。’”瓦切隆说,“但现在,‘两三天’是整个夏天了。”

不过,瓦切隆不确定大规模普及空调是否是解决之道,也许更环保的措施,比如加强隔热和增加绿地才能挽救生命。

6月25日,德国和厄瓜多尔的世界杯E组小组赛在纽约举行。在华盛顿特区Pitcher酒吧举行的观赛派对上,37岁的牧师朱尼·霍普表示,出于道德和体感原因,她更愿意开着窗户,“我不喜欢那烦人的嗡嗡声”。

霍普去年9月从柏林搬到了华盛顿。在德国时,她家一直没有空调,也想不出还有谁家装了空调。人们大多早晚开窗,避免在阳光最猛烈的时段剧烈活动。

在Pitchers酒吧,老板把空调设定在“合理的72华氏度(约22摄氏度)”。虽然霍普觉得温度还行,但她的一位德国同胞问,能不能把房间温度调高。

霍普至今仍在适应华盛顿公寓里的空调。在她开空调的日子里,她倾向于坐公交而不是开车。“为了抵消排放。”她说。

本期编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