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三月,倒春寒还没过尽。
县文史办的两个同志顺着山路来到了长田寨,随后敲开了村民潘光武家的门。
潘光武家的老屋坐北朝南,堂屋亮堂,门外的远山被薄雾笼着。
潘光武让两人在松木桌旁坐下,自己从灶间端了热茶。七十七岁的老人,背有些驼了,但耳朵还灵便。听罢来人想请他讲讲当年剿匪的事,潘光武坐在那张磕掉皮的老桌子边,手搭膝盖,想了一阵,随后缓缓开了口,他那声音虽然低沉,但随着那沙哑的音调,那段数十年前的过往,再度呈现在世人的眼前。
有些事隔了四十年雾,细节模糊了,可那晚的火把、稻草堆旁的枪响,像刻在骨头里,怎么都不可能忘掉。
那是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初九,解放军剿匪部队进了洪州地面。横霸地方的土匪杨标,带着一百多号人,被追得从高坡仓皇翻去,随后逃进了龙安。
这消息像风一样刮进长田寨,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悄悄地传了出来——有个姓唐的专员,带着个勤务兵,躲进了寨子,就藏在龙珍芳家里。听说,后面他们又挪了地方,搬到狗屎冲一个烧炭的窑洞里去了。
那阵子,解放军到了天堂、长田一带。他们在场坝上开群众会,讲剿匪政策、剿匪道理,让乡亲们说出土匪下落。
可谁敢呢?
土匪的狠辣手段,大家不是没见过——说出来肯定会被报复。
潘光武那时三十七岁,正当年,站在人群后头,心里翻腾。他见过解放军的规矩,也见过土匪的横,两头一掂量,嘴上还是闭着。
开了几回会,见寨子里没人吭声,队伍也就往别处搜剿土匪去了。
这些天,唐振之在狗屎冲炭窑里蜷着,窑洞矮,里头尽是灰,外头风把茅草吹得哗哗响。负责照应的勤务兵每天悄悄潜入村中,随后出来送饭,来回还得绕路爬坡,累得腿肚子直转筋。
唐振之自己也熬不住——冷,潮,更怕送饭动静大了让人瞧见。
等解放军一走,唐振之便挪到近处的马基岭。
那儿有丘大田,秋上收了稻子,稻草堆成几垛,垒垛在地里。唐振之钻了进去,白天缩在草堆里头藏身,夜里才敢出来透口气。
但稻草堆里,毕竟也不是人久待的地方。草茬子扎脖子,虫子往裤腿里爬,更别提那股霉腐气味。
唐振之心里不安,整日提心吊胆,总觉得这里也不安全。一天,他从贴肉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金质印章,他把印章掂了掂,塞给勤务兵,叮嘱对方:
“你拿着这个,上龙安去,当盘缠,顺便打探路,看靖县那边什么动静。回来报我。”
勤务兵应了,揣了印章便沿山路下去了。
唐振之一门心思地等着勤务兵带回消息,好及早脱离此处,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勤务兵一进龙安地界,就被县大队的同志按住了。
审问的时候倒没费多大劲儿,勤务兵直接就把唐振之的窝子撂了个底朝天——马基岭,大田边上,稻草堆里。
消息报到长田,部队立刻动了。
那是腊月里的一天,天黑得早。潘光武正端着碗吃夜饭,村长龙炳春推门进来,喊他:“光武,吃了饭跟我走。捉唐振之去。”潘光武一听,把碗一搁,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嘴上应了声“好”,随后便抓过门后的砍柴刀,跟了出去。
天黑透时,几个人聚在龙炳春家堂屋。
两名解放军同志,身量都壮实,肩上挎着枪,腰里别着短家伙,被抓的那个勤务兵蹲在墙角,头低着,不敢看人。
当天,寨上跟着去了五个人——龙炳春、龙珍佩、潘光武,还有两个后生,帮助部队一起去抓土匪,每人手里不是砍柴刀就是鸟枪。
战士们交代了行动,说不要出声,跟紧向导。
众人随后出了寨子,走了一段之后,路便窄了,山道灰蒙蒙的,两步外瞧不清人。
一行人摸黑走,脚步放得轻。
潘光武走头里带路,龙炳春跟后头。山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把他们脚步声盖了大半,快到马基岭时,两名战士上来了,让潘光武他们退后,随后递过来一枝枪:“你们在后头守着,万一那人跑了,一定要拦住。”
月光淡淡地洒在大田上,几堆稻草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蹲着的怪兽。
两名战士左右分开,从两侧慢慢靠拢。潘光武攥着枪,手心全是汗,嗓子发干。他盯着那堆草,一点动静没有,只有风把几根草茎吹得轻轻晃。
近了,更近了。
一名战士猛地扑上去,另一名从侧面包抄。就在这时,草堆里哗啦一声响,一个人影从里头猛地蹿出来,转瞬便往田坎下头跳,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不许动!”
战士们喊了一声,可人影没停,眼看要没入田坎下暗影。
只听“嘣”一声枪响,短促沉闷,在山谷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那人“哎哟”一声,一条腿软下去,整个人扑倒在田坎上。
两名战士冲上去压住他,几拳下去,唐振之就动弹不得了。
潘光武听见喊“抓着了”,忙举着火把跑过去。火光之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地上那人穿了件灰布棉袍,瘦长脸,嘴角沾着泥,右腿裤子上一片暗湿,血正往外渗。两名战士架着那人,那人低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龙炳春找了根绳子,几个人上去把唐振之捆了结实。
勤务兵颤颤巍巍过来认人,被唐振之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火把噼啪作响,潘光武扛起砍柴刀,跟在队伍后头回长田。
月亮升上来些,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寨上扎了副滑竿,把唐振之抬到德顺。后来听人说,唐振之在黎平给处决了。
因为这事,长田去的几个人都评了剿匪模范。潘光武跟着龙炳春他们去乡里开过会,县里也去了。
一九五一年二月,黎平全县农民代表大会上,解放军首长亲手递给龙炳春一面大锦旗,红底金字:“协助军队,抓获匪首”,落款是黎平县人民政府。会后众人还合了影,那照片潘光武压在箱底,如今边角泛了黄。
三月里龙炳春到三穗去开祝捷评功大会,奖了一支小左轮手枪,潘光武虽没见过那枪,但听人说起,总觉得羡慕。
潘光武讲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他望着门外雾蒙蒙的马基岭,缓缓说了句:“当年一起去的,龙炳春、龙珍佩,还有那两个后生,都先后不在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文史办的同志低头在本子上记着,纸页被风吹得轻轻响。
有些事情,不能就这么散了。
老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远山淡成一抹墨痕,四十年前的枪声,如今只剩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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