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4100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前言

中国传统葬礼上有个环节,很多年轻人现在看不太懂了。送葬的队伍马上要出发,孝子在大门外头,把一只灰扑扑的粗泥瓦盆举起来,狠狠往地上一砸。啪的一声脆响,瓦盆碎成几瓣,队伍这才起身上路。

这只盆值不了几个钱,底下往往还专门戳了个窟窿,连水都盛不了。可就是这么个破瓦盆,成了整场葬礼上最不能少、也最不能乱来的东西,谁来摔、什么时候摔,全都大有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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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不值钱的破瓦盆,凭什么担起这么大的分量?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摔盆背后到底藏着古人什么心思~

给死者的一封断交信

给死者的一封断交信

古人对待死亡,有股子特别的执念。他们不觉得人死了就彻底没了,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也就是常说的幽冥。既然要去那边过日子,日常用的东西总得带走一些。可问题来了:活人用的东西,死人能照原样拿去用吗?

这事儿,两千多年前孔子就想明白了。《礼记·檀弓上》里记着孔子一段话:

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其曰明器,神明之也。

翻成大白话就是:人死了,你要是完全把他当死人,啥都不给准备,这不厚道,不行;可你要是完全把他当活人,把阳间一模一样的东西原封不动送过去,这也不聪明,也不行。所以给死者的竹器不能真用,陶器不能真装东西,这就叫明器,是专门伺候鬼神的。

为了化解这个矛盾,古人造出了明器这个概念。所谓明器,就是专门给死人做的、故意带着毛病的器物。竹筐编得松松垮垮盛不了水,陶罐烧得歪歪扭扭装不了粮,看着像那么回事,其实啥也干不了。

汉代学者郑玄给《礼记》做注的时候,把这话又往前推了一步:

其曰明器,神明之也。言神明死者也。神明者,非人所知,故其器如此。

意思就是,鬼神的世界活人摸不透,所以送给死者的东西必须跟活人的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就是故意做残、做废。

摔盆这套仪式,根子就扎在这种生死观上。这只瓦盆在办丧事那几天,本来是放在灵前烧纸钱用的,再往前推,它还干过盛洗米水、给死者擦洗身子这一类的活儿。它是活人世界里一件能派上用场的真家伙,功能完好。

可到了起棺出殡那一瞬间,人要彻底离开阳间了。为了让这只盆跟着亡者一起走,孝子必须在起棺的当口,狠狠把它往地上一砸,砸个粉碎。

这一砸,瓦盆在阳间的实用价值就彻底没了。它从一个能盛水装物的泥盆,变成了一地碎瓦片。可偏偏就是这种物理上的毁掉,反倒宣告了它在阴间的新生。它不再归活人了,摇身一变成了只属于死者的明器。

这就跟今天去派出所注销户口差不多,一个人从社会关系里彻底退出的官方证明。这一声脆响,是活人和死者之间一次郑重其事的切割,用最不留后路的方式告诉死者:阳间的缘分到此为止,带着这只摔碎的盆,安心上路吧。

为了让这刀切得更干净,老百姓还想了个招,给瓦盆动了个小手术。出殡时用的丧盆,多半是个扁扁的陶罐,底部正中通常戳着一个窟窿。

民间传说是这么讲的:这个窟窿是让死者在奈何桥上漏掉孟婆汤的,这样来世还能记得前世的事。可要是顺着历史和礼制的逻辑去想,这个窟窿的真正作用,是让这只盆在还没摔之前,就已经带上了残缺的属性。它活着的时候就盛不了水,是个漏盆,天生就只配通往幽冥。

古人就靠这么一只底下戳了洞、最后还要砸碎的瓦盆,用最不值钱的泥巴,在活人和死人之间划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这头是敬重死者,那头是护着活人过安生日子。

谁来摔这一下

谁来摔这一下

要是起棺摔盆仅仅是个讲生死的哲学仪式,它大概不会在民间扎根这么深、传这么久。在宗法社会那漫长的年月里,这只瓦盆一摔,背后还牵着一连串财产、权力和继承权的明争暗斗。

古时候,社会秩序靠的是家族和宗法。一家之长咽了气,他留下的田产房屋、真金白银,还有在族里说一不二的地位,该归谁?那会儿没有现代这套法律和公证,在一个村子里,你怎么跟全族人、四邻八舍交代清楚,这家产到底传给了谁?

起棺出殡的那一瞬间,谁跪在棺前高高举起那只瓦盆,这家的继承人就是谁。

按民间的老规矩,谁来摔盆,谁就是死者名正言顺的长子或继嗣。摔盆这个动作,等于当着全村人的面立了个字据,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我是这一家的新当家人,死者的家产,合法继承人就是我。

正因为这只盆压着这么大的利益,古时候为谁来摔盆这事,闹得不可开交、甚至闹出人命的家族冲突,一点都不少见。

顺理成章的时候,摔盆的自然是死者的长子。长子不在了,就由长孙顶上。可万一死者没儿子,也就是俗称的绝户,事情就麻烦了。

死者留下的地、房、积蓄,能让同族的兄弟侄子们眼睛都直了。这种时候,谁能在葬礼上抢到摔盆的资格,谁就能名正言顺地过继到死者名下,把这笔遗产收进自己口袋。

古时候的绝户人家办丧事,灵堂经常变成抢家产的战场。亲戚们能在棺材前头打成一团,就为了抢那只破瓦盆。更邪乎的,死者都入殓好些天了,就因为族人摔盆的人选谈不拢,棺材硬是抬不出家门。谁心里都清楚,一旦让哪个侄子把盆摔了,死者的田产就跟其他人再没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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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跟今天在法庭上掏出一份公证过的遗嘱一个道理,谁的遗嘱有效,谁就接家产。而那只摔碎的泥瓦盆,就是古代乡村里的那份公证书。

除了同族的侄子,有一种人也能来摔这个盆,那就是女婿。这事儿在古代市井里并不稀罕。

《金瓶梅词话》第六十五回里就写了这么一出。李瓶儿死了,她唯一的儿子官哥儿早就夭折,西门庆这一房没了直系男丁。出殡那么大的场面,跪在棺前担起摔盆这活儿的,是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

书里写得清楚:

那女婿陈经济,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有仵作一员,高立于增架上,敲响板,指拨抬材人上肩。

陈经济一个女婿,跪在岳父家的丧礼上摔盆,这可不只是尽个孝道那么简单。那会儿西门庆家大业大,偏偏子嗣单薄。陈经济在西门府里既管生意,又插手家务,早就深度掺和进去了。

陈经济这一摔,等于当着所有来吊唁的官商士绅、亲族故旧宣告:这一房没有儿子,他这个女婿,凭着事实上的姻亲和默契,已经握住了这份家底的管理权和继承权。这种民间的默认,带着习惯法的契约效力,比谁拍胸脯保证都管用。

棺前那一声脆响,到这儿就成了一下清脆的法槌。它砸碎了瓦盆,也把继承权砸得板上钉钉,让冷冰冰的宗法继承和热腾腾的利益算计,在这一下里接上了头。

从满墓的明器,到只能摔这一只盆

从满墓的明器,到只能摔这一只盆

周代的丧礼制度里,瓦制的盆就已经进了定制。《仪礼·士丧礼》里记得明明白白:

新盆,槃,瓶,废敦,重鬲,皆濯,造于西阶下。
祝淅米于堂,南面,用盆。

那会儿的盆,就是个干活的实用家伙。办丧事时要盛洗米水,要给死者擦洗身子,都靠它。在那个年代,盆只是丧礼一堆家伙什里普普通通的一个,根本没背上后来那种定继承权的神圣意味。

当时的贵族下葬,讲究的是青铜鼎、编钟、精美的漆器。人家有钱有特权,能用成百上千件花里胡哨的明器把墓室塞得满满当当,压根用不着靠一只瓦盆来代表全部。

可历史这东西,总伴随着阶层往下走、礼制往下移。

到了明代,朝廷要管社会秩序,怕民间办丧事铺张,也为了卡死等级尊卑,把老百姓的随葬规格掐得死死的。

《明史》里记着明代官方对老百姓治丧的规定:

庶民……明器一事。功布以白布三尺引柩。

这道规定下得极狠。普通老百姓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财力,像贵族一样备齐陶俑、缩微家具、精美瓷器。官方给平民的明器额度,精简到了极点,直接限定为一事,也就是只准用一件明器。

就因为这一条,普通百姓遇上生离死别,没法靠一堆随葬品来表达对逝者的不舍和敬重。于是,那只办丧事时干活最多、离日常最近的泥瓦盆,就被推到了舞台正中央。

既然只准有一件明器,那这只瓦盆就得一个人把活全包了。它既得当沐浴的盆,又得当烧纸的炉,还得在起棺时客串分割生死的法器。

朝廷这么一减再减,摔瓦盆这个在先秦贵族礼里不起眼的小环节,到了平民这儿被无限放大,最后固化成整个出殡过程中最扎眼、最算数的核心仪式。

到了民国,这套平民化的仪式在北方已经发展出一套繁复又严密的规矩。《北平指南·第七编》把当时北京人出殡摔盆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出殡一般赶在清晨,棺木抬到街上、正要换大杠上肩的节骨眼上,孝子必须跪在地上摔盆。

这盆的形制也有讲究:一个像扁缶的瓦器,底部正中一个孔。更要命的是,这盆不能直接搁地上,得放在一块用纸糊成、像书套一样的砖头上。

摔的时候,孝子必须使出吃奶的劲儿,砸个粉碎才算了事。

从周代盛洗米水的普通陶盆,到明代律法卡死的那唯一一件明器,再到民国放在纸砖上必须砸碎的专用法器,这只粗泥瓦盆的演变,把国家制度是怎么一点点重塑民间风俗的,演得明明白白。它用最便宜的料,给普通百姓找了个既不犯法、又能撑住家族秩序的聪明办法。

硬挤进来的人情

硬挤进来的人情

回看这只瓦盆的历史,它好像总跟冷冰冰的法理、死板的制度、赤裸裸的争产脱不开干系。在男权和宗法说了算的古代,没儿子,连葬礼都办得不合规,起棺这道坎都过不去。

可中国人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执行这些冷冰冰的规矩时,指缝里总会漏出最浓的人情味。

《红楼梦》第十三回里,就写了这么一场又戏剧又温情的摔丧。

宁国府的秦可卿年纪轻轻就没了,身无所出,没留下一儿半女。在无后为大的封建大家族里,这可是个大麻烦。没有儿子来摔丧驾灵,秦可卿的棺材就没法合乎规矩地抬出大门,整个贾府的脸面也跟着栽了。

贾珍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怎么收场的时候,一个地位低到不能再低的人站了出来。

书里是这么写的:

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喜之不尽,即时传下,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

一个叫宝珠的小丫鬟,就因为看女主人没留下子嗣,自己愿意过继给死去的秦可卿当干女儿,发誓要在出殡时跪地摔盆、灵前引路。

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年代,一个丫鬟能下这个决心,胆子得多大。认死人当妈,意味着她要担起亲闺女的守孝义务。后面的情节里,她甚至在铁槛寺里吃斋念佛,为秦可卿守灵,把自己一个年轻姑娘在繁华大宅里的前程,就这么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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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像有人不为钱、不为利,就为一个义字,主动替人扛下一笔债。这种事,早就超出了规则本身能解释的范畴。

脂砚斋看到这一段,留下一句让人鼻子发酸的批语:

非恩惠爱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

脂砚斋一句话点破了这声脆响背后的秘密。宝珠这个丫鬟越级摔丧,可不是为了去争宁国府的家产,她一个小丫鬟,秦可卿的钱财也根本落不到她头上。她这么做,就因为感念秦可卿生前对她的那份好。

在一个讲究等价交换、讲究血缘宗法的冰冷世界里,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用近乎自我牺牲的方式,主动把礼法留下的窟窿给补上了。

宝珠高高举起瓦盆、狠狠砸向地面的那一瞬,满地的碎片,那一刻不再是争产的物件,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后的念想。她用这一声脆响,送了温柔善良的女主人最后一程的体面,也让那台冷冰冰的宗法机器,这一刻有了一丝人味。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历史有意思的地方,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里。

下次再在什么地方,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起棺前把一只粗糙的瓦盆狠狠摔碎,别急着说这是封建迷信。一只不值几个钱的破瓦盆,装着中国人几千年的心思:怎么跟死去的人体面告别,怎么在没有法庭的乡下把家产分得服气,连最讲规矩的地方,也给真情留了个出口。一只瓦盆,半部宗法,全在这一声脆响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