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2900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长安的大牢里,满是霉烂和血腥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对着面前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政官,发出近乎哀求的哭诉。
他不求活命,也不求平反,只求一样东西:让他承受一种早被废除了的古老肉刑,脸上刺字涂墨,砍断双脚。
这个老人叫蔡邕。汉代的儒学、书法、音乐,他都算得上集大成者,本该是最在乎读书人骨气和体面的人。可就在这一刻,他愿意彻底撕碎尊严,用脸上的黑墨去换竹简上的墨迹,用脚下的鲜血去换一个王朝的历史记忆。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刚除掉董卓、自以为救了汉室的司徒王允。面对蔡邕这么卑微的乞求,王允脸上只有冰冷的杀意。
一个读书人想拿命换一支笔,执政官偏要把这支笔掐断。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王允杀蔡邕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一声叹息送上断头台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董卓死了的消息一传开,满城百姓又唱又跳,官民一块儿庆祝。司徒王允的府邸里,官员们聚在一处聊天,嘴里全是骂董卓的话。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蔡邕,不知怎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神色。
王允当场变了脸,一拍桌子,指着蔡邕大骂:董卓是差点毁掉汉室的大贼,身为大汉臣子,本该跟大伙一块儿恨他,你倒好,就因为董卓对你个人有点恩情,就把大义抛到脑后;如今老天爷诛杀有罪之人,你反倒伤心,这不是跟逆贼同谋是什么?
根本不给蔡邕解释的机会,直接让人把他绑了,送交廷尉治罪。
其实回头去看,蔡邕这一声叹息没那么复杂。
他不是想给董卓翻案,更不是认同董卓的暴虐。当初蔡邕是被逼着去做官的,董卓拿灭族来威胁,他才不得不连夜赶往洛阳。可董卓确实把他看得极重,三天之内就让他遍历三台,连升几级。这种知遇之恩,搁在那个讲究士为知己者死的年代,对蔡邕的冲击特别大。
这一叹,是一个读书人面对混乱世道、说不清的恩怨时,压都压不住的本能反应。
可在王允这个掌权的强人眼里,忠诚必须绝对纯洁。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只要没跟着一块儿拍手叫好,那就是叛徒。
就因为这一声叹息,大汉朝最聪明的一个脑袋,被推到了死亡的边缘。
尊严的彻底坍塌与王允的恐惧
蔡邕被关进大牢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他心里还有一件比命更重要的事没做完。
为了这件事,他写了一封请罪的信,向王允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请求:哪怕在额头上刺字涂黑,哪怕砍断双脚,只要能让他活下来,把汉朝的历史写完就行。
这就是古老的肉刑,叫黥首和刖足。
要知道,从汉文帝十三年正式废除肉刑算起,黥、刖在东汉早就不是法定刑罚了。蔡邕主动请求承受这种早被废弃的惩罚,无非是想用肉体的极度痛苦,换一个苟活下来、续写历史的机会。
可在那个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年代,脸上带着囚犯的刺字、没了双脚在地上爬,比死还要难受好几倍。当年司马迁受了宫刑,痛苦了一辈子,在给好友任安的信里写尽了屈辱。如今蔡邕为了把历史写完,主动请受这种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朝堂上的同僚都被打动了,纷纷跑去向王允求情。太尉马日磾(dī)甚至跟王允说,蔡邕是旷世奇才,让他把汉史写完,是一代盛事;要是杀了他,可就失了天下人心。
《后汉书·蔡邕列传》里记下了他对求情者说的那番话:
当年汉武帝没杀司马迁,结果让他写出了《史记》这种谤书,流传到后世。现在国家衰败,兵荒马乱,绝对不能让这种佞臣待在幼帝身边执笔。不然的话,以后朝中诸人都免不了被他诽谤议论。
这段话,把王允心里的恐惧抖得干干净净。
他怕的,不是一个脸上刺字、没了双脚的废人能翻起什么风浪。他真正怕的,是蔡邕手里那支不受权力控制的笔。
王允要把历史的书写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他清楚自己诛杀董卓的手段并不干净,也清楚掌权后的专横跋扈可能招来后人非议。他怕的就是司马迁那种直笔,怕自己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正义形象,在蔡邕笔下被剥得一干二净。
裴松之后来点评得一针见血:司马迁不过是据实记录历史,没有替汉武帝隐瞒过失,这怎么能叫诽谤?王允嘴上挂着忠贞正直、问心无愧,却因为怕日后被历史评说,就要杀掉一个无辜的记录者,实在太自私、太狭隘了。
东观藏书与废墟上的帝国记忆
蔡邕这么卑微地乞求活命,到底是为了写一部什么样的书?
他口中所说的汉史,不是私人野史,也不是茶余饭后的八卦。那是大汉王朝法定的国家正史,在东汉时被称为《汉记》(又叫《后汉记》)。至于后世熟悉的《东观汉记》,是魏晋以后因为修史的地方在洛阳南宫东观,慢慢形成的俗称,一直要到《隋书·经籍志》才被正式定下这个名字。
在东汉,洛阳南宫的东观,是法定的国家藏书之处,也是帝国唯一的国史修撰机构。能进东观校书,是那个年代学术界最高的荣誉。蔡邕在汉灵帝时就被拜为郎中,在东观跟卢植等人一起撰写、补写这部国史。
这项活计最要紧的地方,是维护一个王朝的合法性。东汉两百年,开国的艰难、礼乐制度的演变、忠臣烈士的功绩,全靠东观的学者一代代记录、整理下来。
可汉末的战乱把这一切都毁了。董卓一把大火,把洛阳烧成了废墟,东观里的珍贵藏书和档案,在西迁长安的路上丢了一大半。在这种礼崩乐坏、文献断绝的当口,蔡邕简直就是一部会走路的典籍。他脑子里,装着整个大汉王朝最完整的制度典章和历史记忆。
在那个没有印刷术、写字材料特别贵的年代,蔡邕一死,汉朝的历史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断层。后人就再也无从知道,那些死于战乱的功臣叫什么名字,也不会知道复杂的祭祀礼仪该怎么举行。
魏晋南北朝那会儿,学界公认的三史,指的是《史记》《汉书》和后来的《东观汉记》。《三国志·吕蒙传》裴注引《江表传》里写着,孙权劝吕蒙、蒋钦读书时就说过,自己统领江东以后,经常翻阅三史。这三部书,是士人案头常备的书。
而蔡邕,正是这部史书最关键的执笔人。他这一停笔,不光是一个文人的悲剧,更是整个国家记忆的毁灭。
不完美文人的政治幼稚病
不过,蔡邕难道真的就是一个干干净净、只懂做学问的受害者吗?
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给出了一个非常冷酷的评价:
王允诛之,不亦宜乎。
意思是,王允杀了蔡邕,难道不应该吗?
这话一出,把后人对蔡邕一味的同情给打破了。王夫之指出,汉献帝初平年间,蔡邕曾建议削减孝和帝、孝安帝、孝顺帝、孝桓帝四位先帝的庙号。表面上看是在维护礼制,可王夫之认为,蔡邕当年被灵帝流放过,心里窝着私怨,他是想借着贬损和、安、顺、桓四帝的庙号,提前堵死灵帝日后称宗的可能,从而把灵帝的地位也一并压下去。
王夫之觉得,在社稷危亡、兵荒马乱的时候,蔡邕不想着救国,反倒揣着私怨议论宗庙,实在是愚而自用。这种因私废公的举动,虽说跟董卓直接颠覆朝廷的性质不一样,但实际效果上,同样动摇了刘氏正统的根基。
这评价听着苛刻,却确实点出了蔡邕的致命弱点,政治上的幼稚和狭隘。
蔡邕太聪明了,文学、书法、音乐样样是天才;可他又太天真了,在残酷的官场倾轧里,一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他依附董卓虽说是被逼无奈,可实际上,他的名望确实给那套暴虐涂了脂抹了粉。他以为自己能用纯粹的学术态度去对付政治,却不知道,在权力眼里,根本没有什么纯粹的学术。
正是这样一个有污点、有脾气、政治上不够老到的蔡邕,在生死关头,对历史记忆的那股执着,才显得更真实、更震撼。他甘愿为政治上的天真付出代价,却没法容忍历史在他手里断掉。
老达子说
蔡邕最终没能等到那个黥首刖足的机会。在王允的坚持下,这位名满天下的学者在狱中悄无声息地死了。死讯传出,远在山东的经学大师郑玄长叹一声:
汉世之事,谁与正之。
大汉的这段历史,往后还有谁能来正一正呢?蔡邕脑子里那些帝国记忆,就这样跟着他一起,化成了黄土下的泥沙。
可王允也没得意多久。就在蔡邕死后大约两个月,董卓旧部李傕、郭汜攻破长安,王允被叛军斩杀在街头,曝尸荒野。他满心以为,只要毁掉那支笔,自己就能永远留在正义的功臣簿上,可他忘了,杀掉记录者本身,就是最洗不掉的污点,那支他怕的笔,到底还是把他杀人的事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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