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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6年6月28日《九江日报·长江周刊》总第1070期,经作者授权转发。
江州榷茶录旧章
——读董嗣杲《庐山集》的历史回望
长江九派汇浔阳,庐山云雾育茗香。唐代浮梁茶舟络绎湓浦,江州自此成为江南茶叶集散要地。南宋建炎三年,朝廷设立富池茶盐合同场,扼守长江水道,统筹赣北、荆湖、两淮全域茶贸。杭州江湖派诗人董嗣杲,字明德,号静传,于理宗景定二至三年受命担任富池榷茶监官,两年仕宦所见茶山民生、江埠查验、私茶横行、国库空虚等种种乱象,悉数收载于五卷《庐山集》。四库馆臣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明言:“《庐山集》乃其景定二三年间榷茶九江富池时所作。”集内留存数十首纪事诗作,完整记下茶叶采制、官仓收纳、茶引核验、缉私执法、军民矛盾等真实场景。
《宋史·食货志》仅载榷茶条文与赋税数额,不曾记录榷场的人间百态;董嗣杲兼具榷场官吏与文人双重身份,将亲身见闻凝于诗行,定格宋末江州茶市由盛转衰的全貌。今以其原诗为核心,辅以宋代茶政典籍,循着诗中江风、茶仓、茶山、榷亭一一追索,回望浔阳榷茶起落风云,窥见宋代三百年茶叶专卖体系倾颓的末世图景。
一
雨翻茶崦春离岳,风飐监旗晓渡淮。
——宋·董嗣杲《富池客中》
自临安钱塘转身,董嗣杲踏向浔阳山水。从前惯于湖山吟咏,以风月寄闲情,可浔阳山水藏着万里茶埠,江涛载满榷政繁务。庐山云雾滋养名茶,却也养出民间私贩暗流;浔江水道连通南北商贸,亦成朝廷财权管控的关卡。山水本无心,却以一方风物框定人的际遇,让他在江风茶山之间褪去文人浪漫,亲眼看见民生疾苦。
江州扼守鄱阳湖与长江,浮梁、祁门、饶州茶叶悉集湓城,为江南茶贸重镇。南宋削减茶榷,仅留五处合同场,江州居江南茶运核心。
富池今属湖北省阳新县,宋时隶属兴国军,隔江扼守江州上游水路,川湘东下茶船必经于此。江州榷茶官董嗣杲兼管此地茶务,史称“榷茶江州富池”。
富池榷场地处兴国军,直属江南西路提举茶盐司,由董嗣杲就近稽查,掌验引、储茶、缉私之责,茶税统一汇总江州上缴。
董嗣杲本是临安清河坊布衣诗人,属江湖诗派,却在景定初年远赴浔阳执掌榷政。《元宵怀乡》一句“清河坊里灯宵月,负却东风已两年”,道尽羁留江浒的落寞。《富池客中》写赴任路途:“雨翻茶崦春离岳,风飐监旗晓渡淮。”雨后茶山连绵庐山脚下,榷场官旗迎风矗立江岸,十四字勾勒出江州榷场独有的地理格局。
宋代江州茶市本有繁盛根基:春茶上市,鄱阳湖千帆云集,商人持长、短茶引在此中转分销。《文献通考》载,长引许贩茶一百二十斤,短引一百斤,所有跨江茶货必经富池登船查验,无引即作私茶。制度初立之时,江州榷场本是统筹江南茶利、充盈国库的关键节点,可当董嗣杲踏足富池官廨,所见已是层层积弊裹挟的残局。
二
山户采茶输官仓,官钱久滞渡头荒。
豪商暗约溪头市,佳茗偷离十八场。
——宋·董嗣杲《庐山集》富池榷茶无题杂句
庐山之下,层层茶山曾是一方生计依托,奈何官本久滞不发,两百年维系茶业的法度轰然崩塌。董嗣杲立在空寂茶仓前,笔下尽是茶农辛酸:山户采下云雾佳茗,无力抵偿高利贷,只能暗中私售;粗劣残茶,方才输官。青山产茶,却养不活种茶之人。
宋代榷茶立足之本,在于官府预支茶本钱于园户,新茶采制后以茶抵偿官本,余茶由官仓收购,《宋会要辑稿·食货》反复申明此制。可景定年间,蒙古连年南侵,江防军费耗空国库,转运司常年截留茶场经费,官本停发三年,这套维系两百年的制度在江州茶山彻底崩塌。
《客来得邻人携酒共饮》写尽榷场空虚:“我无肤寸能,强颜榷茶课……客来无可款,谈空面壁坐。雷声绕枯肠,啜茶宁忍饿。”身为榷场主管,仓中无钱收茶,茶课定额悬在头顶,连待客清茶都无从取用。另有纪事诗句直写乱象:“山户采茶输官仓,官钱久滞渡头荒。豪商暗约溪头市,佳茗偷离十八场。”诗中“十八场”,即江南西路沿江山场建制。董嗣杲自注,转运司截留拨付富池全部官本,三年未发一文。
庐山、瑞昌、兴国军数万茶农,无官本周转,只能向富商借贷。春日采茶,上品先私下卖给富商偿债,粗老残茶方才送官,每年茶课亏损三成已成常态。《寓江州分司衙随笔五首》直言:“官榷采山利,朝廷责办重……商人突如来,责去不旋踵。”官府只一味追征税额,不问园户生死,私售成风,官榷对生产源头的管控已然失效。
宋代旧制,茶利七分上缴中央,三分留存场务。董嗣杲《榷场库空》戳破现实:“一岁茶利十万缗,尽数输充江防银。仓空吏瘦园户苦,朝廷无半分茶银。”江州每年十万缗茶利全数划拨江防,场库空空,再无财力预支本钱。茶山凋敝,是衰败的第一层底色。
三
日日江头阅引牌,千帆载茗下江淮。
空引虚钞多伪造,逻卒追搜暮始回。
——宋·董嗣杲《江头查茶》
浔阳江头帆影连绵,每日舟楫载茶往来江淮,富池榷场便是扼守航道的关口。茶引本是官府定下的通行凭据,可乱世之中伪钞泛滥,吏卒自拂晓至暮晚登船核验,终日奔波。更难处置的是沿江驻军仗船私运,场吏碍于军政之别,不敢管束。浩荡江水之上,一面是法度明文的官茶流转,一面是隐匿难清的私茶暗流。
长江航道每日千帆竞渡,满载赣、皖茶叶东下两淮,富池官吏核心公务便是登船核验茶引。《江头查茶》完整还原稽查图景:“日日江头阅引牌,千帆载茗下江淮。空引虚钞多伪造,逻卒追搜暮始回。”宋末财政枯竭,民间伪造茶引泛滥,假钞形制逼真,场吏终日奔波不得歇。底层巡卒俸禄微薄,常收受贿赂,稽查体系从内部瓦解。
更难处置的,是沿江驻军走私。南宋长江沿线屯驻大量禁军,军费不足,将士依托官船大规模贩运私茶。董嗣杲《惩私茶》一句“兵艘载茗无官引,场吏相看不敢诃”,道尽基层茶官的无力。军船公然载茶往来,无引贩运却无人敢治,茶禁法令在军政冲突面前形同虚设。
《舟归富池纪怀》写茶商窘迫:“到岸茶商期又失,怀家莼客眼添昏。”商人千里运茶,或因引票伪造被没收,或遭关卡盘剥,买卖屡屡落空。南北对峙,淮北为蒙古势力范围,茶叶是游牧族群刚需,巨大利润驱使山民、商贩结伙走私,借支流小道绕过榷场。律法虽明“贩私茶千斤以上处死”,乱世之下威慑尽失,私茶规模日壮,官茶销路日缩,商贸秩序彻底撕裂。
四
我脱富池榷茶责,借住宽闲忘主客。
——宋·董嗣杲《官廨凉夕醉成》
董嗣杲本是寄情山水的诗人,却困于榷场繁务。上要应对朝廷严苛的茶课定额,下要眼见茶农困顿无依,一旁还有豪商、驻军勾结走私,处处掣肘。有心整顿,却受困于崩坏的财政与割裂的军政,纵有悲悯,也无回转之力。两年宦场煎熬,满身枷锁无从解脱。
朝廷逐年抬高定额,转运司层层下压,完不成税额,监官必遭降职;可官本断绝、私茶泛滥,优质茶叶尽入私商,官仓仅存粗劣残茶,强行逼征只会激化民怨。董嗣杲一边要完成榷茶任务,一边目睹茶农流离,内心矛盾无处排解。《客来得邻人携酒共饮》写困顿官廨,无茶待客,独坐空仓;《官廨凉夕醉成》卸任后回望,一句“我脱富池榷茶责,借住宽闲忘主客”,道尽两年压抑,摆脱差使方得片刻松弛。
彼时江州榷场舞弊已成常态:富商贿赂逻卒放行私茶,胥吏与茶商勾结压低收购价、转手牟利,官吏虚报茶课、压榨园户,层层盘剥让榷茶初衷全然落空。董嗣杲有心整顿却无力回天,军政割裂、财利截留、官本停发三重积弊叠加,单凭一介监官难以扭转大势。
他笔下的江州茶市,早已不是白居易笔下“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的兴旺图景,而是茶山凋敝、园户负债、私贩横行、官吏身心俱疲的残局。浔阳江头的茶市风云,从来不止商贸起落,更是南宋财政、军政、民生多重矛盾的集中爆发。
五
茶市萧条秋复秋,官仓空锁瘴烟浮。
浔阳千载风流尽,独向寒江忆旧游。
——宋·董嗣杲《秋日富池感怀》
一卷《庐山集》,以诗人亲历笔墨,补正史简略之憾。南宋中期,官本充裕、茶引有序,浔阳茶市帆樯如云;待到景定年间,财利尽充江防,专卖体系层层崩塌。董嗣杲不写空泛策论,只记茶山、江埠的人间实景,以一隅映照王朝经济病灶。榷茶本是充盈国库、安定民生的良策,可外患与吏治积弊交织之下,终难逃名存实亡。
南宋前中期,江州茶市一度鼎盛:官本按时拨付,茶引印制规范,榷场稽查有序,茶利支撑江淮防务,是中央收拢江南财权的关键。及至景定年间,三百年积弊全面爆发:生产端官本瓦解,官府失去茶山管控;流通端茶引失效,伪钞、军贩冲击秩序;分配端财权下移,中央丧失统筹能力;管理端吏治腐败,法令失去约束。
董嗣杲以亲历者视角弥补了正史空白。《宋史》仅记茶法条文与岁入,对基层榷场日常、民间疾苦只字不提,而《庐山集》以诗歌存史,将茶山收茶、江头查引、官吏困境、私茶乱象一一留存。《秋日富池感怀》中“茶市萧条秋复秋,官仓空锁瘴烟浮。浔阳千载风流尽,独向寒江忆旧游”,秋复一秋,昔日千帆竞渡的盛景散尽,只剩诗人独对寒江,这份追怀何尝不是对整个王朝暮年的无声叹息。
江州茶市兴衰,是大宋国运的缩影。当朝廷将所有茶利尽数挪作军费,放弃扶持茶业、安抚园户的初心,榷茶便不再是统筹国计的良法,只沦为临时敛财工具。茶山荒芜、茶商流离、私茶泛滥,昔日帆樯林立的茶市,在战火与财政崩坏中日渐萧条。
浔阳江水滔滔东流,正史简笔寥寥,唯有《庐山集》留存下江州榷茶的鲜活图景。宋代榷茶制度初创,本为充盈国库、稳固边防,一度造就千帆云集的繁荣;可王朝末年外患频仍、吏治崩坏,制度缺陷无限放大,终让浔阳茶市走向衰败。董嗣杲不以策论论茶法,只以寻常吟咏记录见闻,却比官方文书更直白地剖开末世专卖经济的病灶。
重读《庐山集》,循着诗人笔下的茶山、江埠、榷亭回望旧事,方能读懂:一座长江茶市的起落,从来不只是商贸兴衰,而是一个王朝财赋体系、军政格局、底层民生的综合写照。浔阳茗香消散于宋末烽烟,而董嗣杲留存的榷茶诗篇,则化作一扇历史窗棂,让今人得以窥见八百年前九江茶市风起云涌的人间百态。
【作者简介】
陈谦,男,汉族,1971年4月生,江西武宁人。现任江西省九江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党组成员,市博物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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