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推荐的书是诗人于坚的摄影文字集《巴黎记》。

在当今这个追求“焕然一新”和“效率至上”的时代,诗人于坚以一种顽固与决绝,带回了一份关于巴黎的秘密档案。这部名为《巴黎记》的作品,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旅游指南,而是如他在题记中所言,是关于巴黎的“絮语、思维片段、手记、便条,或者胡思乱想的意识流”

通过摄影与文字的交织,于坚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岿然不动”的巴黎,一个“顽固守旧的大象,趴在世界之夜中”的巴黎。读《巴黎记》就像是跟随一位经验丰富的古玩修复师走进一座即将被推土机包围的老宅——他并不急于带你看名贵的珠宝,而是指给你看墙缝里百年前的苔藓、大门扣环上被摸出的金光,以及阁楼里发黄的旧情书。

他告诉你,这些看似“无用”的细节,才是支撑我们不被现代洪流淹没的最后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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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记》

于坚 著

202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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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公众号“楚尘文化”,作者满满

01

“我没有抵达未来,倒仿佛回到了过去。”

于坚与巴黎的缘分,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个极度匮乏的年代。他在昆明的工厂里,秘密阅读着那些被列为禁书的法国文学:罗曼·罗兰、巴尔扎克、波德莱尔 。那种危险的阅读被他形容为是“一种秘密的逃亡”,如他所写:

这种危险的地下阅读,令我比普通的读者更尖锐地进入那些文字。 语言就是存在,我悄悄地越过国家话语的高墙,逃进另一个语言世界,在另一种语言中塑造着另一个我。

因此,当他在1994年第一次跨出国门,降落在巴黎时,他并没有抵达未来,反而觉得回到了过去 。

打开窗子,外面是一群红顶黄墙的低矮楼房……安静得惊心动魄。 这个早晨令我崩溃,窗子外面那个旧兮兮的巴黎对我的世界观的冲击,就像一场原子弹爆炸。

在当时的中国,新思潮正汹涌,到处拆得灰尘滚滚,而巴黎却呈现出一种“安静得惊心动魄”的陈旧感 。他走出旅馆,发现自己瞬间进入了巴尔扎克小说的某一章:青石块铺成的地面,灰黄色的骑楼,微焦的面包味 。

这种“一见如故”感让他意识到,巴黎虽然不是他的故乡,却时刻唤起他对故乡昆明的记忆。

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求新是一个世界趋势,全世界都在忙着推倒重来。我茫然,发现巴黎岿然不动,沧桑大道,到处是历史、时间、细节、包浆、旧世界。 一头顽固守旧的大象,趴在世界之夜中。 我没有抵达未来,倒仿佛回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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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对‘脏乱差’的消灭,本质上是对时间与经验的屠杀”

在《巴黎记》中,于坚反复歌颂一种东西:包浆。在诗人眼中,巴黎是一座“幽暗”的城市,曾经亮闪闪的石头城现在暗淡了,如同落日的余晖。但这暗淡中蕴含着历史的力量。他观察街道上的大门,那是一百年前打造的木门,腐朽得像一张干掉的脸,却依然被保留、被使用。

这种对“旧”的守护,是对现代同质化文明的有力抵抗。

维新已经成为普遍的世界观,新的就是好的,这种观念已经潜入教科书、广告、电视……旧世界被视为维新的障碍。

而巴黎绕过了这股洪流,塞纳河依然奔流着波德莱尔、阿波利奈尔们的水。

他将巴黎形容为一个“无墙的博物馆”,一个“世界故乡”。在这里,当所有的故乡都被摧毁之后,故乡的旧家具、霉味、灰尘和幽灵全都集合到了这里 。这种对细节的迷恋,在于坚看来是拯救生命意义的关键:

细节意味着诗意,人生活在细节中,完全没有细节的地方就是牢房。

这种对“脏乱差”的消灭,本质上是对时间与经验的屠杀。

世界仿佛蒙着一层包浆,停在遥远的一日。我青年时代的某一天,我在梦里来过这里。

03

当所有的故乡都被摧毁之后,故乡的一切都会集合到这里

于坚在书中花费大量篇幅探讨了19世纪奥斯曼对巴黎的改造。他没有简单地批判这场拆迁,而是从中发现了巴黎能够存活至今的奥秘。奥斯曼固然是一个有着“马基雅维利气质”的波拿巴主义者,但他也是一个“热爱故乡巴黎的小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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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的改造是“艺术地破坏”,他虽然拆掉了旧城的三分之二,但他肯定并膜拜这个城市的根基。他要用新材料建造更坚固耐用的“旧巴黎”。

奥斯曼所创造的现代性,本身即深深植根于传统之中。

他为爱情和约会设计了海报亭、饮水池、长椅,这些“街道家具”一百五十年后依然点缀在巴黎街头,并成为整个世界的经典。

当所有的故乡都被摧毁之后,故乡的旧家具、霉味、盐巴、灰尘、剥落的镀金、幽灵等等全都集合到这里。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于坚在书中心痛地罗列了故乡昆明的消失:水井被填掉,老树失踪,巷子、作坊、菜市场、电影院一一不翼而飞 。

每起来一栋高楼或者修筑一条道路,故乡就死去一点。

如果改造只为了资本的冷血积累,而与传统彻底断裂,那么带来的只能是“无根感”和“痛楚”。

04

闲逛的哲学

《巴黎记》也是一部关于“闲逛”的教科书。于坚推崇本雅明式的闲逛,认为巴黎是所有大城市中唯一可以让人惬意地走完全城的地方。在巴黎,闲逛不仅是散步,而是一种“既是行进又是逗留,两者的奇怪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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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闲逛是存在主义的身体实践。于坚在书中描述他在塞纳河边看书摊,在花神咖啡馆写诗。

巴黎使诗意公开化、合法化了,在这里写诗无须自惭形秩,绝不做作。

诗人成了巴黎的家具之一,流浪汉、酒鬼、哲学家、大学生在街头想入非非,每个人的梦想都是扮演一个世俗的、指点文明的上帝。

他在著名的莎士比亚书店、莫里哀小巷的“文字书店”中穿行,与巴黎的诗人们交流。他观察那些“啃了一生的长棍面包”的老者,也记录在地铁里突然高歌的天神般的歌手。在巴黎,一切都走向老迈而非衰亡。

于坚在圣-图安跳蚤市场买到了一块1895年的圣尼古拉圣像牌,通过俄语翻译,他发现这背后串联起了一段关于修道院、难民与捷尔任斯基的宏大叙事。这再次印证了他的观点:

同对象建立最深刻的联系的方式就是拥有这个对象。

收藏是对物品“商品性质”的剥离,是赋予它们鉴赏价值而非使用价值,让物品摆脱被使用的辛劳。

最令人震撼的是,于坚通过巴黎提出了一种“死亡的文明化”。他认为巴黎最大的贡献是贡献了一种“好死”的方法:

死在自己的文房四宝、假山怪石、花鸟鱼虫、画栋雕梁之间。

在巴黎,死亡不再是冰冷的终结,而是“死在一个普鲁斯特或者雨果式的房间中”,“死在褪色的天绒窗帘的后面”。

这种死亡充满了诗意,是文明对黑暗的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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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意味着诗意,人生活在细节中,完全没有细节的地方就是牢房。细节的死亡导致生活世界的同质化,意味着诗意、时间的泯灭。

05

诗意的栖居

于坚在书中借用海德格尔的话:

栖居乃是终有一死的人在大地上存在的方式。

他进一步阐释了汉字“安”的意义:屋顶下有新娘,意味着“生生之谓易”。只有安,才能静;只有安,才能诗意地栖居。

然而,我们正处在一个“不安”的时代。未来主义的召唤、经济野心的扩张,让“安分守己”变得保守落后。于坚的《巴黎记》通过巴黎这面镜子,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坚实的生活逻辑:

赚钱是次要的,不流行什么赚钱干什么,只要够体面地活下去,活得自在,就可以干一辈子。

这本书是写给所有失去故乡、感到无根的现代人的。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推倒重来,而在于对细节的保管,对记忆的尊重。

这不仅仅是毁灭世界的火焰,这是照亮生命的火焰...只留下巴黎,那世界的炉膛,那冷却时间中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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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厌倦了千篇一律的现代都市,如果你对日益消失的传统感到焦虑,那么于坚的《巴黎记》将是一场独属于你的灵魂的洗礼。它不仅带你走进巴黎的幽暗小巷,更带你走进人类文明最深处的褶皱——这就是一本值得“慢慢地读,像那家比利时餐馆的大厨煎一条鳕鱼那么慢”的书。

去巴黎之前,一定记得要读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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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6.29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