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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少女》失败了,这个结论不算提前宣布了吧? 看票房,看评价, 已经很明显。
《超级少女》(2026)
这部电影改编的是Tom King和Bilquis Evely创作的经典漫画《明日之女》,内容是讲超人有一个堂姐Kara,本来在一颗红太阳行星上酗酒度日,遇到父亲被太空海盗Krem杀害的少女Ruthye。Ruthye请她协助复仇,Kara起初拒绝,但Krem也毒伤了她的狗,她终于就踏上了追杀Krem之路。
一路上Kara反复劝导Ruthye要放弃杀念,告诉她杀人只会腐蚀灵魂、制造更多痛苦,真正的复仇是好好活下去。结果Ruthye听了Kara的劝告,放下了复仇的剑,没想到最后Kara却拿起那把剑,亲手将Krem刺死。
这个反转的设计,是为了讲一个道德命题,但这里存在一个核心的悖论。
因为女主角花了大量时间建构自己那套复仇毁人的道德论述,最后自己执行了复仇,而且影片将这个行为当作正面结局来呈现。我们看到Kara杀死Krem后回到地球,精神焕发,决定留在地球、加入超人,一起保卫这个新的家园,她整个人也比影片开场时更坚定、更完整了。
影片的所有视觉语言和叙事节奏都在暗示,杀死Krem是Kara成长弧线的一个阶段性终点,是她从漂泊走向归属的关键一步。
这么设计,影片想表达的是,Kara替Ruthye承担了杀人的道德重量,保全了少女的纯真。这个道德命题完全可以成立,但它需要一个前提,也就是Kara杀掉Krem后,需要陷入某种道德代价的痛苦中,哪怕只是感受到短暂的阴影,这个选择就能构成一个有重量的两难困境。
但影片几乎是让Kara在杀人后毫无负担地进入了一个更阳光的人生状态,等于告诉观众,这个选择没有任何代价啊。
既然没有代价,Kara此前反复向Ruthye阐述的杀人会腐蚀你,就变成了一句空话。
这个问题不能用“角色复杂性”来辩护。角色的复杂性要求言行之间的矛盾,也被影片自觉地呈现为矛盾,让观众在裂缝中感受到人物的挣扎。但Kara的矛盾并未有任何真正呈现,创作者似乎真诚地相信,她既可以全程反对杀人,又可以在结尾杀人,两者完美兼容。
编剧Nogueira在接受采访时无意中暴露了更深层的问题。她提到原作漫画的结尾是Ruthye在遥远的未来杀了Krem,她认为电影无法处理三百年的时间跳跃,所以将杀人行为转移到了Kara身上。
但Tom King早在2024年就公开澄清过,漫画中Krem并没有被杀。Krem被关进幻影空间三百年后获释,向年迈的Ruthye跪地求饶,Ruthye用拐杖敲了他的头然后转身离去。
King说得很明确,这个结尾没有歧义,Krem是活着的。也就是说,编剧对原作的理解本身就有偏差。她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搭建了整部电影的道德逻辑,结果当然就会自行坍塌。
原作之所以让Krem活着,恰恰是《明日之女》这个故事的精髓所在。Tom King写的不是一个超级英雄惩罚恶人的老套故事,而是一个寓言,关于复仇为什么不可能。三百年的幻影空间拘禁让Krem发生了真实的转变,他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但Ruthye的恨意也没有因此消散。
这个结尾的力量在于,它拒绝给出一个干净的道德答案,没有什么原谅,所有人都带着未曾和解的创伤继续活下去。
这是King在他最好的作品中反复探索的主题,从《幻视》到《蝙蝠猫》,他始终在追问超级英雄面对不可修复之损失时,是怎样的无能为力。
电影将这个结构简化成,让英雄替纯洁的孩子动手,不仅丢失了原作的哲学纵深,也为DCU制造了一个宇宙层面的麻烦。
因为,在去年的那部《超人》中,James Gunn花了大量篇幅重建超人作为绝对道德标杆的形象。但仅仅一年后,DCU的第二部电影就让另一个穿着S标志的氪星人亲手处决了手无寸铁的反派,而且是在反派已经被击败的情况下。
更隐性的一个问题是,影片对Kara的整体角色建构,暴露了超英类型的深层困境,就是它似乎业已穷尽了自我更新的手段。
Kara被定位为一个不一样的超英,她酗酒逃避创伤、拒绝接受使命、用粗口和冷幽默掩饰脆弱,还会用暴力解决问题。这套反英雄姿态看上去是对传统超人形象的颠覆,但它恰恰是过去十年超英电影应对审美疲劳的标准药方。
比如斯塔克用酒精和自嘲掩盖焦虑,雷神把自己喝成废人,罗根用暴烈的死亡告别了英雄身份,死侍的吸引力完全建立在对类型本身的嘲讽上……
所以,这种让英雄更黑暗、更道德模糊的招数,已经被用了一轮又一轮,到了2026年,所谓的“颠覆”本身就是最老套的公式。
也不是不能用,但真正的问题是,Kara的这些反英雄标签并没有被真正展开。她的酗酒是一个被一笔带过的状态标记,她的粗口和散漫是用来和男超人拉开品牌距离的工具,都不是来自她本人的性格逻辑。
影片需要她“不一样”,于是在她身上贴满了“不一样”的符号。这些符号并没有错,但它们都停留在装饰层面,从未让观众真正感受到一个人在创伤中的日常消耗。
作为一个新的超英宇宙的第二部电影,这部影片还承担了非常特殊的功能。因为第一部是为了建立基调和信心,第二部需要证明这个宇宙具有延展性,能在保持品质的同时,把故事拓展到不同的角色和类型。
MCU的第二部是2008年的《无敌浩克》,虽然质量平平,但它借助浩克这个当时仍有一定大众认知度的角色,以极低的风险完成了过渡。
《无敌浩克》(2008)
DCU的选择是Supergirl,一个在大众市场上认知度远低于超人、蝙蝠侠甚至神奇女侠的角色,放在一个1.7亿美元预算的太空冒险中,对面是皮克斯的《玩具总动员5》。
《玩具总动员5》(2026)
这个选择的问题不在于Supergirl本身不配拥有自己的电影,而在于时机。2025年的《超人》全球票房6.18亿美元,相比同类型超英电影虽然还不错,但海外市场明显疲软,国际票房只占总收入的约41%,这已经是超英电影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性困境。
《超人》(2025)
在这个背景下,DCU的第二部不仅选了一个大众认知度有限的角色,还将故事设定在地球之外的外太空,让普通观众非常陌生。《超人》至少有大都会、克拉克·肯特、每日星球报这些文化符号来降低进入门槛。《超级少女》的九颗行星、太空海盗、赏金猎人这些西部风格的设定,对不了解DC漫画的观众来说完全是陌生世界。
角色的选择还牵涉一个更微妙的问题。Supergirl的概念内核是超人的堂姐,她的存在始终是用另一个更有名的角色来定义的。这不像钢铁侠或神奇女侠,他们的叙事身份是独立自足的。
在DC漫画的历史上,Supergirl经历过无数次重启、死亡、复活,以及重新定义,始终没有沉淀出一个像超人或蝙蝠侠那样稳固的叙事原型。Tom King的《明日之女》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第一次赋予了这个角色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事语法,但电影恰恰在改编中丢失了原作最有价值的东西。
导演人选的选择也值得审视。Craig Gillespie是一个还不错的导演,之前的代表作是《我,花样女王》,他特别擅长处理边缘人物的故事,叙事风格偏向灵活、即兴、有质感的现实主义。但超英电影所需要的视觉想象力和神话感,似乎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我,花样女王》(2017)
这部影片的视觉风格偏沉闷,完全丧失了原作中那种浓烈瑰丽的色彩感。一部太空歌剧被拍成了类似《疯狂的麦克斯》的公路片质感,这个策略本身有可取之处,但在执行上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个人风格来支撑。
Gillespie在采访中多次强调Gunn给了他充分的自由,让他把这部电影当作自己的漫画来创作。然而成片的效果却恰恰相反,这部电影看起来更像一部次等的Gunn作品,尤其是音乐品味和幽默感,都像在重复《银河护卫队》的表层特征,却缺失了那个系列的情感内核。
据说Gunn甚至在后期制作阶段亲自介入,在高潮段落添加了一首翻唱歌曲,唉,都这样了,那还说什么放手和自由?
这里暴露了Gunn作为DC Studios联席CEO的根本性困境。他既是一个风格鲜明的作者导演,也是一个需要管理多个项目的制片厂负责人。这个冲突在MCU的Kevin Feige身上或许不明显,因为Feige本人没有强烈的导演风格需要克制。Gunn的问题在于,他的个人美学太突出了。
《银河护卫队》之所以在2014年成为现象级作品,正因为它在MCU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如果DCU的每一部太空题材电影都带有《银河护卫队》的气质,那种独特性就变成了同质化。
《银河护卫队》(2014)
从产业逻辑看,2026年的超英电影市场也和2018年的高峰期完全不同了,观众已经不会因为你推出一个新角色就自动走进影院。
从这个角度看,DCU接下来的排片节奏反而更合理。10月的《泥面人》是一部4000万美元预算的身体恐怖片,题材和调性都跟传统超英电影截然不同。
《泥面人》(2026)
8月的HBO剧集《绿灯军团》走的是《真探》式的悬疑路线。虽然还看不到,但可以推测这两个项目更像Gunn承诺的每部作品都是独立漫画。因为它们勇于把自己归零,用独立的类型片逻辑去吸引观众,这或许是正确的方向。
《绿灯军团》(2026)
而《超级少女》本应承担的过渡功能,现在看真的就被浪费了。当然,它的失败并不意味着DCU会注定走向DCEU的覆辙,但它确实在一个关键节点上消耗了观众对这个新宇宙的耐心和信任。
3800万美元的首周末成绩甚至没能拿到周末冠军,被第二周的《玩具总动员5》压在下面。以1.7亿美元的制作成本计算,这部电影需要全球至少接近4亿美元才能回本。以目前的走势,这个数字绝对达不到。
回想MCU的成功,除了用单个角色铺垫终极团战,它还有个真正的发明是,让超英成为各种故事的载体,而不是主题。
比如斯塔克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商人的道德危机,美队的故事是一个老派理想主义者在犬儒时代的不适……他们的超能力是把普通人已经拥有的情感放大到银幕尺度的手段。
Gunn的《超人》其实触到了这个方向,克拉克的善良不是超能力,更像一种在冷酷世界里坚持天真的选择,这个命题是有普遍性的。
但《超级少女》立刻退回了类型内部。Kara的全部戏剧性都来自她与超人的对照关系,她比他暴躁,比他愿意杀人,比他更懂黑暗,她的弧线终点是回到地球加入堂弟的事业。所有的情感动力都在这个宇宙的内部循环,与银幕外的人无关。
如果说DCU令人担忧,真正可怕的不是第二部拍坏了,而是它还没有找到自己作为一个超英宇宙,有什么真正值得今天的观众感兴趣的东西。
那就把几个月后的《泥面人》当第二部看吧,看它能不能完成本该《超级少女》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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