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你对某个东西的定义太沉重了,以至于它压得你喘不过气,连好事发生都不敢开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是这样。我的脑海里装着一个庞大、板着脸的上帝。每当好事落在我头上,或者我还没来得及“足够虔诚”地祈祷就做成了一件事,那个恐怖的词就会自动弹出来,像闹钟一样准时:istidraj。这个词的意思是,如果上帝在一个你疏远他的时候给你恩惠,那不是爱,是一种放弃。等于他已经懒得管你了。他不要你了。

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收到礼物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不是雀跃,而是慌张。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背后一定藏着什么阴谋。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拧巴。但奇怪的是,当我终于有勇气回头看看自己真正活过的日子,我突然愣住了——那个让我害怕的上帝,跟我真实经历里遇见的那个,好像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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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有一次放学回家,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哭到喘不上气。因为我照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的朋友个个都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纤细的四肢,头发像丝缎一样顺,皮肤白得像初雪。而我自己呢,怎么看怎么像泥巴捏坏的娃娃。那天晚上我一边擦鼻涕一边想,神啊,你为什么把我造成这个样子?但我没有生气。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那是一种更接近委屈的东西,就像小孩摔倒了,不怪地板,只是眼泪自己往下掉。

后来我长大了,经历了一个真正让人心碎的失去——我的祖母走了。可我依然没有朝着天空发火。不是因为我多成熟、多懂道理,而是我心底有个非常清晰的声音:让她继续被困在那个每时每刻都疼痛的身体里,才是残忍。她的离开,是一个恰好的时间点,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时间点。虽然直到今天,我偶尔还是会毫无预兆地掉眼泪,或者半夜迷迷糊糊地拨她已经停机的号码,听到忙音才回过神来。但我知道,这跟怨恨无关,这跟想念有关。

所以,也许我真的从来都不符合别人期待的那种祈祷方式。我不太会说那些成套的话,也做不到定期定点保持虔诚。但在我身上,上帝可能是用另一种方法运转的。他不出现在庙堂之上,他藏在那些微小到你会忽略的细节里面。比如,当我笨手笨脚地自己发酵第一罐酸奶,揭开盖子闻见那股温和的酸香时,我忽然觉得,他就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显灵让牛奶变酸,而是因为他创造了一个能琢磨出发酵原理的大脑。而这个大脑,恰好长在我的头上。这是一个多么不经意又精准的安排。

再比如,过山车这件事。我活了小半辈子,对所有“反主流”的刺激项目都抱有一种强烈的抗拒,光是想到失重感就腿软。我曾经发过誓,这辈子绝对不碰这种东西,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下面替大家拿包、看表情的命。可有一次,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居然坐了上去。结果呢,我一整个爱住。那种风从耳边刮过去、尖叫到失声的感觉,像是把积攒的胆怯全甩在了半空中。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很邪门:上帝该不会正躲在那个最高点的俯冲里,朝我扮了个鬼脸吧?不然怎么解释,一个从前恨得要死的东西,突然就让我这么快乐。

如果硬要给这种感觉找一个更大的证据,我会说,他把我和我妈绑在一起这件事,真的很有他的风格。我妈这个人,用“复杂”两个字都不够用。她嗓门大,做事随性,经常突然来一出让我当场尴尬到脚趾抠地。但同时,她又确确实实是一个好妈妈。那种好,不需要掩饰,也藏不住。我认真想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来当一天她的小孩,就一天,去体会一下那种被毫无章法却热腾腾地爱着的感觉。那种保护感四不像,但就是管用。就像上帝故意把两个型号完全不匹配的零件拧在一起,然后说:你们跑跑看。结果我们真的能跑,而且跑得还挺顺。

上帝存在的动静,在我爸身上更明显,而且更具象——具体体现在他和街坊那群流浪猫的战役里。我爸每次看到猫跳上他的车盖,留下几道新抓痕,或者发现门口台阶上多了一坨新鲜的猫屎,又或者垃圾桶被翻得遍地狼藉,他都会暴跳如雷。那架势,像是要立个牌子昭告天下:此院与猫不共戴天。但有趣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会不动声色地买回猫粮。哪只母猫生了崽,他比谁都清楚,准时拎着牛奶过去。而且你经常能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满脸不耐烦地和一只懒猫进行冗长的单方面对话,语气像在训一个不成器的手下。矛盾吗?太矛盾了。可就是这种矛盾里,藏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东西。人哪,嘴上说的是一回事,手上做的是另一回事,上帝大概就是喜欢在这种缝隙里打光。

所以我慢慢不再纠结那些沉重的定义了。如果说我过去对上帝的印象是一幅挂在墙上、装裱严整的正式肖像,那现在我看到的更像是一张随手拍的生活照。他可能藏在你刚学会的新菜里,藏在一个你终于鼓起勇气按下的按钮上,藏在某个你曾经害怕得要死、后来却彻底沉醉的体验中。甚至可能就在你妈那些让你脸红的举动里,在你爸一边骂猫一边给猫倒奶的动作里。你需要做的就是凑近一点,再仔细一点。不用非得跪下,不用非得说出完美的祷告词。他其实一直在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

你只要愿意看,就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