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走的那天,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断了一根枝。

没人当回事。可后来回想,那大概是头一个预兆。

姑父是半夜走的,心梗。姑姑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了半宿。办完丧事,姑姑把堂屋那张八仙桌擦了又擦,抹布拧干了再擦,桌面上那层包浆都擦薄了。

表姐站旁边看着,说:“妈,别擦了,桌子都要擦穿了。”

姑姑没抬头:“你爸最喜欢这张桌子。”

表姐不说话了,掏出手机回了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姑姑看见了。后来她跟我念叨:“你姐那手机里……是不是有人?”我说有也没啥,她都三十多了。姑姑把抹布摔进水盆里:“可她是有婆家的人!”

表姐确实嫁了。嫁到隔壁县,男方家开小超市,日子过得去。但表姐夫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表姐嫌他没出息,结婚第三年就搬回娘家住,说受不了婆婆天天催生。

这一住就是四年。

起初姑姑也心疼闺女,觉得姑爷家确实委屈了表姐。可日子久了,味道变了。表姐在娘家住着,饭不做,碗不洗,下了班就往沙发上一瘫,跟单位同事视频聊天到半夜。笑声从门缝钻出来,姑姑在隔壁床上翻来覆去。

“你说她这是过日子吗?”姑姑来我家哭诉,“寡妇不像寡妇,闺女不像闺女。逢年过节姑爷来接她,她让姑爷在门口等着,自己拎个包就出门,话都不多说一句。”

我说那干脆离了算了。

姑姑瞪我:“离?她爸刚走她就离婚?村里人怎么戳脊梁骨!”

我明白了。姑姑怕的不是表姐不幸福,是怕外人说闲话。姑父一辈子好面子,村里红白喜事他坐主位,谁家分地吵架都找他评理。现在人走了,堂屋里那张八仙桌还摆着,姑姑天天擦,像供着个牌位。

可表姐不认这套。

今年过年,表姐夫来接人,带了两条烟两瓶酒,在门口站了半小时。表姐在屋里刷抖音,姑姑去催了三回,她头都不抬:“让他等着呗,他又不忙。”

我出门倒垃圾,看见表姐夫蹲在门口台阶上抽闷烟。三十五六岁的人,头发就稀了大半,两个黑眼圈陷在脸上。看见我,他掐了烟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话,又蹲下去。

那天晚上表姐还是没跟他回去。表姐夫一个人开车走了,烟和酒留在门口。姑姑把酒拎进来,拧开一瓶喝了半斤,喝醉了拉着我的手哭:“你姑父要是在,这个家不会散成这样。”

表姐从房间里出来,倚着门框看她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会儿转身回去,门关上之前说了句:“他活着的时候也没管住我啊。”

姑姑的哭声顿了一下。

年初二我去拜年,堂屋那张八仙桌不见了。姑姑说收进柴房了:“占地方。”语气淡淡的。我看见柴房的门半掩着,桌面上落了灰,有一条裂纹从桌角一直蔓延到中间,像道疤。

表姐在阳台上浇花,穿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大卷,哼着歌。她手机响了,接起来笑着说:“嗯,我在家呢……晚上?行啊,你定地方。”

姑姑在厨房剁排骨,一刀比一刀重。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到底谁错了?表姐不该回娘家?还是姑姑不该用老规矩绑着女儿?或者,根本就不是谁对谁错的事,是两代人心里装的那杆秤,刻度不一样了。

老一辈心里装的是家族、体面、别人怎么看你。年轻人心里装的是自己、自由、我高兴就行。

这两杆秤放在一张桌子上,谁看谁都不顺眼。

可那张桌子已经裂了。

前两天下雨,我去看姑姑。她坐在客厅剥毛豆,电视开着,放的还是戏曲频道。表姐不在,说是出差了。姑姑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没停,一颗一颗豆子从壳里蹦出来,落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响。

“你姐上周把婚离了。”姑姑突然说。

我愣住。

“她自己去的,回来就告诉我一声。”姑姑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拍了拍手,“我说离就离吧,你高兴就行。”

窗外的雨还在下。电视里唱的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姑姑站起来去盛饭,路过堂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柴房的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背影挺得直直的,像那棵断了枝的槐树,断了也还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