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温宁,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设计院做会计,性格温吞,长相温吞,连谈个恋爱都温温吞吞谈了四年。明天是我和未婚夫陆彦辰领证的日子,可就在今晚,我爸往我卡上转了八千万。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笔巨款,陆彦辰先递过来一张纸——是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他为我花的每一笔钱,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末尾还附着一行字:婚前财产公证,请你签字确认。

我看着那张账单,又看了看手机银行里的转账记录,忽然觉得这四年的感情,像是隔着一层雾看花,模模糊糊的,怎么就看不清了呢。

第一章

那张账单被陆彦辰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A4纸,打印的,字体是宋体小四号,排版比我们设计院的报销单还规整。

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尖都在发凉。

“2019年3月,第一次约会,日料298元,AA应付149元,已付150元,欠1元。”

“2019年5月,看电影《复仇者联盟4》,爆米花+可乐68元,应付34元,未付。”

“2019年8月,七夕礼物,口红一支320元,应付160元,未付。”

一笔一笔,从四年前我们确定关系开始,到上个月他送我的那条银项链,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加粗标红:以上共计人民币肆万叁仟贰佰壹拾捌元柒角整,建议婚前各自结清,公证后互不相欠。

我抬起头看陆彦辰,他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神色平静得好像在跟我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彦辰,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他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那个姿态像极了他在律所跟客户谈案子的模样,“温宁,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摊开说比较好。婚前把各自的账目理清楚,婚后谁也不欠谁的,日子才能过得明白。”

“可是——”我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每一顿饭、每一场电影、每一件礼物都记着?”

“不是记着,是记录。”他纠正我,语气依旧温和,“这是我的习惯,你不了解吗?我做并购案的时候,每一笔账目都要清清楚楚。感情是感情,账目是账目,分开了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那样理直气壮,以至于我竟然愣住了,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我和陆彦辰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从财经学院毕业,进设计院做会计,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在一家中型律所执业,专做商事诉讼,收入比我高出一大截。介绍人是我妈的朋友王阿姨,说这小伙子长得精神,工作体面,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退休教师。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粤菜馆,他穿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那时候刚从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里走出来,觉得这个人稳妥、靠谱、不浮夸,虽然少了点心动的感觉,但过日子不就图个安稳吗?

处了四个月,他跟我表白的时候说的是:“温宁,我觉得我们各方面条件都很匹配,性格也合拍,要不要试着正式交往?”

没有浪漫,没有惊喜,甚至连一束花都没有。但我当时想的是,这样挺好,踏实。

后来这四年里,我们像所有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逢年过节互送礼物。他从不迟到,从不失约,每次见面都提前十分钟到,安排的行程精确到分钟。我闺蜜林溪说他是“行走的Excel表”,我还替她辩解,说这叫严谨、叫靠谱。

现在回头想想,林溪说得一点都没错。

“你不同意吗?”陆彦辰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攥着那张账单,纸张被我的指尖捏出了褶皱。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彦辰,这些钱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但我想问你一句——你记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我的问题,过了几秒钟才回答:“没有特别的想法,就是一种管理习惯。温宁,我欣赏你的独立,也尊重你的经济能力,所以我觉得这样对你也是公平的。”

公平。

他说得确实没毛病。这四年里我们出去约会,大部分都是AA制,偶尔他请一次,我也会找机会请回来。我从不占他便宜,生日礼物也从来都是等价回赠。我自认为在这段感情里没有亏欠他什么,可当他真的把每一分钱都明码标价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钝钝的疼。

“好。”我把账单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我回去算一下,明天领证之前转给你。”

陆彦辰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温宁,你一直都很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我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窗外的小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栋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零零星星的灯火。明天是周五,也是我们约定去民政局的日子,可我忽然觉得那个日子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这么早就走?”陆彦辰跟着站起来,“外面下雨了,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下雨天不好打车,我送你吧。”他已经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一向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以前觉得这叫有主见、靠得住,现在却忽然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认真听过我说“不”。

车是一辆黑色的迈腾,买了三年了,首付是他父母出的,月供他自己还。我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习惯性地去拉安全带,余光瞥见中控台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9月18日,加油425元。

我别过头,看向车窗外。

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这座城市一到秋天就爱下雨,我住在这里二十七年了,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湿冷的天气。

车里很安静,陆彦辰开车的时候不爱说话,说是要保持注意力集中。我以前觉得这是谨慎、负责任的表现,现在却觉得这份安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爸发来的微信。

“宁宁,钱收到了吗?”

我点开手机银行,看到那条转账记录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转账金额:80,000,000.00元。

我数了三遍,八个零,没错,是八千万。

“怎么了?”陆彦辰偏头看了我一眼。

“没、没什么。”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跳得我几乎能听见回声。

我爸温建国,一个在县城开了三十年小超市的普通男人,他哪里来的八千万?

我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无数个念头。拆迁?不对,我们老家那一片老房子到现在都没拆。中彩票?我爸从来不买彩票,他说那是交智商税。做生意赚的?他那间不到一百平的小超市,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赚个十来万。

可银行转账记录明明白白地躺在我的手机里,八个零,一个不少。

陆彦辰的车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我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温宁。”

“嗯?”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他看着我,目光一如既往的沉稳,“领完证我们直接去公证处,我已经预约好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四年,眉目端正,五官周正,说不上多英俊,但绝对称得上周正体面。可此刻我却觉得这张脸上的表情如此陌生,像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商人,正在敲定一桩买卖的最后条款。

“好。”我抽回手,推开车门。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我的头发上、脸上、脖颈里,凉丝丝的。我快步走进小区,刷卡进楼,直到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我爸。

宁宁,钱的事先别跟彦辰说。”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那团疑云越聚越大。

八千万,婚前,一个普通县城小超市老板的女儿。

这三个关键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昏脑涨。

第二章

我租的房子是一间一室一厅的老公房,六楼,没有电梯,月租两千二。

打开门,玄关的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那只老旧的节能灯管已经用了快两年了,最近总是忽明忽暗的。我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竹筐里,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那份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

包里的账单露出一角,白色的A4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把它抽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荒唐。

陆彦辰的记忆力确实好,四年里我们看过的每一场电影、吃过的每一顿饭、他送我的每一件礼物,甚至包括了去年我感冒时他帮我买的那盒感冒药,二十八块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记得,是记录。他说过的。

我把账单摊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我们的合照,是去年秋天在西湖边拍的。照片里我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他也笑着,虽然弧度不大,但至少是笑着的。

那时候我真心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

可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我只觉得讽刺。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宁宁啊,明天领证,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户口本、身份证、照片都带齐了吗?”我妈刘秀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觉得震耳朵。

“准备好了。”我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账单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彦辰这孩子稳当,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我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你爸今天也念叨你呢,说你明天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嘴上不说,心里舍不得。”

我爸。

我握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妈,爸在家吗?”

“在呢,在院子里鼓捣他那辆破三轮车呢。你要跟他说话?”

“嗯,你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声,接着是我爸中气十足的声音:“宁宁!”

“爸。”我顿了顿,压低声音,“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爸?”

“你别管钱的事。”我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跟我印象里那个成天乐呵呵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那是爸给你的嫁妆,你拿着就是了。”

“八千万的嫁妆?”我差点没压住音量,“爸,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哪里来的?”

“你小点声!”我爸低喝了一声,随即又放缓了语气,“宁宁,你信爸不?”

“我当然信你,可是——”

“信就行了,其他的别问。”我爸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坚决,“另外,我刚才跟你说了,这钱的事先别跟彦辰说。领证归领证,钱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爸是为你好。”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好听点叫老实本分,说难听点叫没出息。他在县城老街开了一间小超市,卖些烟酒糖茶日杂百货,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赚的钱刚够供我上大学。我妈在街道办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块工资,两个人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攒下的积蓄全给我付了大学学费。

这样一个家庭,怎么可能拿得出八千万?

除非——这钱不是正经来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不可能。我爸这辈子连个红灯都没闯过,去买菜人家多找了两块钱他都能走回去还给人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违法的事?

可如果不是违法的事,八千万从哪里来?

我坐不住了,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宁宁,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是你放心,这钱干干净净,是你爸我用命换来的。”

用命换来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心上。

我立刻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像是要把这个夜晚砸出个窟窿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身边摊着陆彦辰的账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好陌生。

曾经我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爸是个普通的超市老板,知道陆彦辰是个靠谱的结婚对象,知道自己的生活虽然平淡但足够安稳。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床头柜上的闹钟走了一圈又一圈,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翻来覆去地想,把我爸这几十年的所有记忆都翻了个遍,也没想出任何能跟八千万沾上边的蛛丝马迹。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算账。

是的,算账。

陆彦辰把他那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八块七毛的账单算得清清楚楚,那我也不能含糊。我打开记账软件,把这四年里我为这段感情花的每一笔钱都拉了出来。

吃饭我请的次数比他少一些,但逢年过节给他父母买的礼物、他生日我送的西装和手表、还有平时大大小小的开销,加起来也不少。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前年他妈妈生病住院,我请了一周的假在医院陪床,医药费我垫付了一万二,后来他只还了我八千,说剩下的四千算我尽孝心了。我当时没计较,现在想想,那四千块钱恐怕也被他记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账本上了。

我的账单拉出来,总共三万八千六百五十二块三毛。

也就是说,这四年里我们俩在感情上的投入是差不多的,他比我多花了四千多块钱。

而他就因为这四千多块钱,在领证前夜给我递了一份账单。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两列数字,忽然笑了。是那种笑不出来的笑,嘴角扯了一下,眼眶却酸了。

四年了,我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原来在他眼里,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长达四年的财务往来。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楼下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下油锅的滋啦声和豆浆机嗡嗡的转动声混在一起,是这座城市每天早上固定的背景音。

我洗了把脸,换上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半身裙——这是陆彦辰指定的领证着装,他说白衬衫显得正式,拍照好看。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二十七岁的脸,不算漂亮但也算清秀,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怎么遮都遮不住。

手机亮了,是陆彦辰发来的微信。

“起床了吗?别迟到,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时间是早上七点整,分秒不差。

我没回复,把手机装进包里,又把那张账单和户口本、身份证一起装进去。出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小房子——墙角的墙皮有点脱落了,客厅的窗帘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便宜货,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

我忽然想到,如果今天顺利领证,我就要搬出这里,搬进陆彦辰在城东买的那套两居室。那套房子他付了首付,贷款我们一起还,但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这是婚前财产,公证之后对大家都公平。

我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嫁给他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现在想想,他把一切都算好了,唯独没算的,是我的感受。

出租车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陆彦辰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你提前了十分钟,很好。”

我没有提前,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一会儿,我还以为自己要迟到了。但我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民政局九点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几对情侣。有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人,手牵着手说说笑笑;还有一对看起来比我们年纪大一些,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女人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男人在旁边帮她整理头发。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进去吧。”陆彦辰轻轻推了一下我的后背。

大厅里窗明几净,取号机吐出来的号码条上写着“09号”。我们在等候区坐下来,陆彦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夹着各种材料:双方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婚检报告、还有那份我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婚前财产公证申请书。

“等会儿办完证,我们直接去公证处,就在隔壁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他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膝盖上检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彦辰。”

“嗯?”

“如果——”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如果我家其实很有钱,你会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家有没有钱我还不知道吗?你爸那个小超市一年能赚多少,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了。”

“我是说如果。”

“没有这种如果。”他合上文件夹,语气笃定,“温宁,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对你的情况很清楚。你没有必要做这种假设,不管你家有钱没钱,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这句话要是放在昨天之前,我大概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今天听着,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伪。

“09号!”窗口叫到我们的号了。

陆彦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他的那块天梭表。就是这块表,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在商场专柜挑了半天才选中的。

而在他的账单上,这块表被列在“礼物”一栏,旁边标注着“已回赠等值礼品”。

“走啊。”他又催了一遍。

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他的手干燥而温热,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我们一起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笑容和蔼,接过我们的材料翻看了一下。

“材料都齐了,填一下表格吧。”

陆彦辰接过表格,拿起笔就开始写,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我坐在旁边,拿起另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表格上有一栏:双方确认自愿结为夫妻,互相忠实,互相尊重。

互相忠实,互相尊重。

这八个字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忽然想起了茶几上那张账单。

互相忠实——他把每一分钱都标得清清楚楚。

互相尊重——他让我在领证前去公证处签字画押。

这算哪门子的忠实和尊重?

“这位女士,您怎么不填?”工作人员笑着问我。

我握着笔,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我妈的电话。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我放下笔,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大厅角落。

刚接通,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宁宁!你快回来!你爸出事了!”

第四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闷棍。

“妈,你说什么?爸怎么了?”

“你爸今天一早开着三轮车出去进货,在国道上看被一辆大货车给撞了!”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电话那头还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你快点回来,快点!”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没拿稳。

“好,我马上回去!妈你别急,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我转身往回走,步子都是飘的。陆彦辰已经填完表格了,正坐在椅子上等我,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爸出车祸了,在县医院,我得马上回去。”我抓起椅子上的包,声音都是颤的。

陆彦辰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口的方向:“可是今天是领证的日子,材料都交了——”

“我爸出车祸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大厅里好几对情侣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陆彦辰被我吼得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温宁,你冷静一点。表格还没填完,工作人员还等着呢,我们先把这个手续办完——”

“我说我爸出车祸了!在医院等着做手术!”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觉得现在是办手续的时候吗?”

“那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是医生吗?你能做手术吗?”陆彦辰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温宁,我们提前一个月就预约了今天领证,你知道我为了腾出今天的时间推掉了多少工作吗?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妈一个人在那里哭,我必须马上回去!”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陆彦辰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冲出民政局大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就说:“师傅,去青石县人民医院,要快!”

出租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我坐在后座上,手抖着给我妈打电话,问清楚了具体情况。

我爸是早上六点多开着三轮车去城东的批发市场进货,回来的路上在国道318线一个路口被一辆半挂货车刮到了。三轮车整个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我爸被压在车底下,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最严重的是头部受到了撞击,人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今天去进货的……昨天他就说不舒服,我硬让他多睡一会儿,他非说要赶早去,说晚了新鲜菜就没了……”

“妈,你别哭,爸不会有事的。”我安慰着她,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把纸巾盒递了过来。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青石县人民医院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斑驳脱落,门口的急诊两个大字倒是刷得鲜红。我冲进急诊大厅,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推床的轱辘声、家属的哭声、医生的喊声混成一锅粥。

我在手术室门口找到了我妈。

刘秀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身上的碎花衬衫沾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看到我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身子一软,趴在我肩膀上嚎啕大哭。

“宁宁!你爸他……他……”

“妈,爸怎么样了?”我抱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护士走过来,语气急促:“病人颅内出血,需要马上做开颅手术,你们家属先把手术费交一下,然后签字。”

“多少钱?”我问。

“先交十万,后续看情况再说。”

十万。

我妈的身子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宁宁,家里……家里没有这么多钱……”

我爸那个小超市看着是开门做生意,但赚的钱真的不多。一个月刨去房租、进货、水电,到手也就七八千块钱。我上大学那几年,学费生活费全靠这间小超市撑着,家里根本没什么积蓄。去年我妈做胆结石手术花了两万多,还是我跟陆彦辰借的钱——对了,那笔钱应该也在他的账单上。

“我来想办法。”我拍了拍我妈的背,拿出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陆彦辰。

他是我未婚夫,是我马上要领证的人,是应该跟我共同面对一切的人。

我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彦辰,我爸要做开颅手术,需要十万块钱,你能不能——”

“温宁。”陆彦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天的事我还没说你呢,你知道我今天推掉了一个多重要的客户吗?你一句话不说就走,把我一个人晾在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了我半天——”

“陆彦辰!”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爸快死了!我问你能不能借我十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他继续说:“但是要按照正常借款流程,写借条,约定利息和还款期限。你也知道,我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五章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四年。整整四年的感情,在十万块钱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不是在十万块钱面前碎的,它早就碎了。那张账单递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这段感情就已经碎得干干净净了。只是我到现在才肯承认。

“宁宁,怎么样?”我妈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问题”,可这三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温宁,您尾号3392的储蓄卡于09:47转账收入人民币80,000,000.00元,余额80,002,156.33元。——XX银行」

八千万。

昨天夜里我爸转给我的八千万。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从头麻到脚。

不对,太不对了。

我爸昨天转给我八千万,今天早上就出了车祸。

他跟我说这钱是用命换来的。

“用命换来的”——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我哆嗦着手,点开手机银行,仔细查看那条转账记录。转账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十二分,转账账户是我爸名下的一个卡号。我盯着那个卡号看了半天,确认不是他平时用的那张工资卡,也不是超市收款的账户。

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卡。

我立刻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我爸超市隔壁的周叔的电话,拨了过去。

“周叔,我是宁宁,我想问您一件事。”

“宁宁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怎么样,严重不严重?”周叔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还在手术。周叔,我问您,我爸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他最近超市生意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叔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宁宁,你爸的超市……上个月就关了呀。”

“关了?!”我猛地站直了身体,“怎么会关了?”

“你不知道?他说是房租到期了,房东要涨价,他就不续了。关了都快一个月了,店里的货也都处理掉了,我还帮他拉了几箱卖不掉的饮料呢。”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我爸的超市关了一个月了,可我却一无所知。

他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超市生意挺好,让我在外面不用担心家里。上个月他还给我寄了一大箱零食,说是店里新进的货,让我尝尝好不好吃。

如果超市早就关了,他这一个月在做什么?那八千万又是从哪里来的?

“宁宁,宁宁?”周叔在电话那头喊我,“你爸最近确实不太对劲,上个月他跟我说要去外地一趟,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也不爱说话了,成天神神叨叨的。我问他在外面干啥了,他说是去处理一件很多年前的事……”

“很多年前的事?”

“具体他也没说,就是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说‘老周啊,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宁宁和她妈,我得给她们留点东西’。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喝多了说胡话呢。”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地转动。

我爸关了超市,消失了二十多天,回来之后有了八千万,然后给我转过来,紧接着就出了车祸。

这一切太巧了,巧得让人毛骨悚然。

“宁宁,手术费——”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去交。”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妈,你放心,我有钱。”

我去缴费窗口刷了十万块钱。收银员问我刷卡还是扫码,我说刷卡,然后把我那张存着八位数的银行卡递了过去。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手术从上午十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整整五个小时。我和我妈坐在手术室外面,谁都没说话,只有头顶的电子屏幕隔一段时间刷新一次手术进度。

下午三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朝我们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颅内血肿已经清除了。病人现在还在麻醉恢复期,需要送到ICU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这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出现再出血的情况,就算是度过危险期了。”

我妈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也哭了,蹲在地上抱着我妈,母女俩在医院的走廊里哭成了一团。

哭完之后,我把我妈安置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里休息,自己则守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医院规定ICU不能随便进去探视,只能在固定的时间段隔着玻璃看一眼,其他时间家属就在外面等着。

走廊里还有几个跟我一样等待的家属,有的躺在塑料椅上打盹,有的坐在墙角发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我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看到陆彦辰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

“温宁,你今天的行为让我很失望。”

“我们已经预约了今天领证,你因为一点突发状况就不辞而别,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我已经跟公证处重新预约了下周三,到时候你最好准时过来。”

“另外,你刚才找我借钱的事,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我可以借钱给你,但必须按照正规流程来。这是我的原则,希望你能理解。”

我看着这些消息,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某种东西彻底死去之后的笑。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复:“陆彦辰,我们分手吧。”

发送之后,我把他的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

第六章

青石县人民医院的ICU病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两扇厚重的电动门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我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上盖着从护士站借来的薄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反反复复,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那两扇紧闭的门。

凌晨三点,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其他家属也都睡着了,一个中年男人打着轻微的鼾声,他的妻子靠在旁边,头发散乱,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印。

我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激得我一个激灵。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温宁女士吗?”对方是个男声,语气公事公办的那种,“我是XX银行私人银行部的客户经理,我姓秦。您的账户昨天有一笔大额资金转入,按照规定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是我爸转给我的,有问题吗?”我压低声音,怕吵醒旁边的家属。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问题。”秦经理的语气立刻变得热情了几分,“温女士,您这笔资金的来源我们已经核实过了,非常干净合规。我打电话是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是否需要我们为您提供一些专业的理财建议?像您这样的贵宾客户,我们有一对一的专属服务——”

“不需要。”我打断他,“秦经理,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请说。”

“这张转出卡,是我爸新开的吗?还是之前就有的?”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几秒钟,秦经理回答:“这张卡是十六年前开的户,并非新卡。”

十六年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十六年前是2007年,那时候我才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我印象里那一年我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爸刚从县农机厂下岗,我妈在街道办做临时工,两个人到处借钱才凑够了我下学期的学费。

那个时候,我爸就已经有了一张存着八千万的银行卡?

这怎么可能?

“温女士?您还在吗?”秦经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你继续说。”

“我这边可以看到,这张卡在开户之后有过多次大额进出记录,但近十年基本没有变动。直到最近一个月,账户有过几笔频繁的资金往来,具体明细需要您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查询。”

“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十六年的银行卡,多次大额进出,最近一个月的频繁交易。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方向——我爸爸,温建国,这个在所有人眼里老实巴交的超市小老板,身上藏着一个横跨了十几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在他女儿结婚前夕,以八千万的形式砸在了我的头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妈从招待所过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宁宁,你一宿没睡?”她把包子塞到我手里,满眼心疼。

“睡了会儿。”我咬了一口包子,没什么胃口,但逼着自己咽下去,“妈,你坐下,我问你点事。”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来,拢了拢花白的头发,神色憔悴得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妈,我爸这张卡是怎么回事?”我把手机银行里那张卡的尾号给她看。

我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你爸的银行卡我从来不管,家里的钱都是他管着的。”

“那十六年前,就是2007年那会儿,我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他有没有去外地待过一段时间?”

我妈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2007年……那年你爸确实出去过一趟。”

“去哪了?”

“说是去南方打工,去了大半年呢。那时候他刚从农机厂下岗,家里揭不开锅,就说去深圳投奔一个老战友,在工地上找活干。去了大概有八九个月吧,年底回来的,带回来一笔钱,开了那间小超市。”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带回来多少钱?”

“好像有几万块吧,那时候几万块可不少了。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是在工地干活攒的,还帮人看仓库赚了点外快。”我妈说着,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宁宁,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这个车祸……不太对劲?”

我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把我心里的疑虑说出来。我妈现在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她跟着担惊受怕。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挤出一个笑容,“妈,你今天在招待所休息吧,ICU这边我守着就行。”

上午九点,医生查完房出来,告诉我我爸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颅内压已经降下来了,如果今天下午的复查没问题,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练,不像普通人。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温建国的女儿?”

“是我,您是?”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证件上印着国徽,下面是几个烫金小字,我没完全看清,但“公安”两个字格外醒目。

“我姓方,省厅刑侦总队的。”他把证件收回去,目光沉稳地看着我,“你父亲温建国,涉嫌一起十六年前的重大刑事案件。现在他在医院,我暂时不能对他采取措施,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了解一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十六年前。

重大刑事案件。

八千万。

这些碎片在我的脑海里飞速旋转,最后拼凑成一个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

我爸那八千万,果然不是正经来路。

第七章

医院对面有一家老式的茶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清风茶社”四个字。

方警官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一壶铁观音。茶上来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却不喝,只是把茶杯端在手里转着,好像在斟酌措辞。

“你对你父亲的过去了解多少?”他终于开口。

“不太多。”我老实回答,“我爸这个人话少,家里的事很少跟我提。我只知道他以前在县农机厂上班,后来下岗了,开了间小超市,一直干到现在。”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2007年的事?”

“没有。”

方警官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文件和几张照片。他从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方脸阔鼻,穿着一件老式的灰色夹克,站在一栋建筑前面,脸上带着笑。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看起来年头不短了。

“认识这个人吗?”

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他叫马国良,2007年的时候是深圳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方警官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两下,“2007年11月,马国良在深圳宝安的一家酒店里被人枪杀,随身携带的一个行李箱不翼而飞。据其公司财务交代,那个箱子里装着整整八千万现金。”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马国良死的那天晚上,酒店监控拍到了两个人进入他的房间。”方警官又推过来一张照片,这次是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都戴着帽子和口罩。

“高个子的那个,经我们多次技术比对,身型、步态与你父亲温建国高度吻合。”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指,我却感觉不到疼。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爸这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杀人?”

方警官没有反驳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十六年前,你父亲在案发当晚的行踪,你能确认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确认不了。十六年前我才十一岁,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女孩,连我爸每天去哪里上班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他在遥远的深圳做了什么。

“你们当年没有查吗?”我问。

“查了。马国良案是当年深圳的一大要案,专案组查了整整两年,但凶手的反侦察能力非常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方警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案发后那八千万现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十六年来没有出现过任何踪迹。”

“直到最近。”我接上他的话。

“对,直到最近。”方警官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个月前,有人在澳门的一家赌场里输了一大笔钱,我们顺藤摸瓜查过去,发现那笔钱的源头,指向了一张沉睡了十六年的银行卡——你父亲温建国的卡。”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月前,我爸去了外地,周叔说他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回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不爱说话,神神叨叨的。

然后他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我。

紧接着他就出了车祸。

“方警官,我爸的车祸——是他杀吗?”

方警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证据指向他杀。肇事的大货车司机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初步调查显示是疲劳驾驶,没有发现主观故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在车祸发生前,你父亲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陌生号码,那个号码我们查了一下,归属地是深圳。”方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就在车祸发生前六个小时,那个号码跟你父亲通过最后一次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我爸说这笔钱是“用命换来的”。

原来他真的在用命换。

“当年跟你父亲一起进入马国良房间的,还有另一个人。”方警官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收回去,换了一张新的出来,“我们最近有了新的线索,那个矮个子的人,很可能还活着。”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面照,拍摄距离很远,画质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偏瘦,戴着一顶棒球帽,正在过马路。

“这个人是谁?”我盯着那张照片,总觉得那身形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能告诉你,这是办案机密。”方警官把照片收好,“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之所以会去澳门、之所以会动用那笔钱,很可能跟这个人有关。”

“什么意思?”

“你父亲在被人追查。有人在逼他现身,逼他交出那笔钱。”方警官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温宁,你父亲现在是这起案件的关键人物。等他苏醒之后,我希望能第一时间跟他谈话。如果你想起任何有用的线索,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方砚秋”三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的日光刺得我眼睛发酸。街对面的县医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破旧,外墙上的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可怕。

那个憨厚老实、一辈子与世无争的爸爸,居然和一桩十六年前的命案有关。

而那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拿出一张账单让我签字。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最亲的人,一个是我以为最亲的人。

到头来,我好像一个都不认识。

第八章

三天后,我爸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过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里削苹果。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发丝在光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看起来就像是冬天落了一层霜。

“宁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浑浊的眼睛缓缓地转向我。

我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握住了他枯瘦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留着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黑泥。就是这双手,扛了三十多年的货,搬了三十多年的箱子,撑起了一个家。

“爸,我在呢。”

“钱……钱收到了吗?”他费力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收到了。”我压低声音,“八千万,一分不少。”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座扛了半辈子的大山。

“那就好……那就好……爸这辈子……总算给你留了点东西……”

“爸。”我握紧他的手,俯下身去,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个马国良……是你杀的吗?”

我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床单都跟着一起簌簌作响。

“你……你怎么知道马国良?”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方警官来找过我了。”我没有隐瞒,“省厅刑侦总队的,他们查了十六年,查到了你的银行卡,查到了澳门的赌场,查到了你跟马国良的关系。爸,你跟我说实话,那八千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走过的轱辘声。

“宁宁,”我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相信爸吗?”

“我信。”

“那爸告诉你——马国良不是我杀的。”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和老余确实进了马国良的房间,但我们是为了救他。”我爸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马国良当时被人盯上了,有人要杀他,他让我和老余去帮他转移一笔钱,说那是他留给他老婆孩子的保命钱。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谁杀的?”

“一个叫坤哥的人。”我爸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他是深圳那边的一个黑道人物,当年那一片的走私生意全归他管。马国良生意做大了,挡了人家的财路,坤哥就派人来清理门户。”

“那你呢?你和那个老余为什么会在现场?”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泪光。那泪光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因为我欠了钱。那几年我下岗,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跟着老余去深圳想找活干,结果被骗进了赌场。一晚上输了二十万,在那个年代,二十万够买一套房子了。”他的声音哽咽了,“赌场是坤哥开的,他还不上钱,就要砍他的手。马国良出面替我还了赌债,条件是我帮他做事。”

“做什么事?”

“帮他转移一笔钱。他说这笔钱不能走银行,只能走现金,让我和老余扮成送货的,把那笔钱从深圳带到广州去。八千万现金,装了整整两个大行李箱。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走,坤哥的人就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眼角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耳朵里。

“我看着马国良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那个场景我做了十几年的噩梦,每一次都一模一样,他的眼睛就那么睁着,直直地看着我……”

“后来呢?”

“我和老余趁乱抱着其中一个箱子跑了。老余说这钱是马国良的买命钱,带回去也是便宜了坤哥,不如我们自己留着。我当时吓得六神无主,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把钱分了,一人一半,约好这辈子再也不联系。”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我揣着四千万现金,不敢存银行,不敢花大钱,把它分成了好几份,藏在不同地方。后来开了超市,一点一点地把钱洗白,存进银行卡里。”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上个月,老余突然联系我。”

“那个跟你一起分钱的老余?”

“对。他说坤哥的人找上他了,要他吐出当年那笔钱,不然就要杀他全家。他扛不住,把我的事也供了出去。”我爸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宁宁,你知道爸为什么要把钱都转给你吗?因为那些人已经找到我了,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这笔钱是你应得的,我不能让它便宜了那些人。”

“那个老余,他现在在哪?”

我爸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是在出事前一天晚上。他说坤哥的人在追他,他要跑路了。电话挂了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他叫什么名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余德海。”

余德海。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忽然想起方警官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矮个子男人。

“爸,这个余德海,他是不是个子不高,偏瘦,大概一米七左右?”

我爸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惊讶:“你见过他?”

“方警官给我看过一张照片。”

“他还活着……”我爸喃喃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欠马国良的,也欠你的。宁宁,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句——这十六年的债,该还了。”

窗外的阳光被一朵云遮住了,病房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我看着病床上苍老瘦削的父亲,看着这个一辈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是一个杀人犯的同伙,一个偷走了四千万的贼,一个藏了十六年秘密的逃犯。

可他也是一遍又一遍把我举过头顶逗我笑的父亲,是在我每一次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父亲,是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让我受一点委屈的父亲。

我该怎么面对这个父亲?我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我不知道。

第九章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肋骨和左腿的伤恢复得不错,头部的淤血也吸收得差不多了。医生说他底子好,六十出头的人恢复起来比年轻人都快。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硬撑。每天晚上查房的护士走了之后,他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望就是大半夜。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会听见他在黑暗里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含混不清的梦呓,偶尔能辨出几个词——“对不起”“活该”“报应”。

方警官后来找了我爸谈了两次,每次都在病房里关上门谈好几个小时。我没有旁听,但从方警官出来后凝重的表情来看,我爸交代的东西应该很有价值。

一个月后,我给我爸办了出院手续。

临出院那天,方警官来了一趟,站在病房门口跟我和我爸各说了几句话。他告诉我,深圳那边已经在根据我爸提供的线索重新侦办马国良案了,坤哥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几个手下还活着,其中有两个已经被控制住了。

“你父亲的供述对破案帮助很大。虽然他自己也涉及转移赃款的问题,但考虑到案发时间长、主观恶性不大、加上有重大立功表现,我们会依法从轻处理。”方警官说完,又看了我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之外的复杂情绪,“老温,好好养伤吧。”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租了一辆车,把我爸接回了家。

我们家在青石县城西边的一片老居民区里,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五层楼房的二楼。三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是十几年前买的,垫子已经坐得塌陷了,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电视柜上摆着我从小到大拿的各种奖状,墙上挂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我爸头发还是黑的,笑得憨厚又踏实。

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妈,我这次回来把一些事情处理完再走。”吃晚饭的时候,我跟我妈说。

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眼睛又红了:“宁宁,你跟彦辰的事……”

“分了。”我平静地说,“他让我签婚前财产公证,还给我列了一张账单,上面记着这四年里为我花的每一分钱。”

我妈愣住了,我爸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个小子!”我爸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愤怒却一点不减,“你跟他在一起四年,他到领证前给你递账单?他把你当什么了?当成投资理财了?”

“算了,都过去了。”我给我爸又夹了一块肉,“爸,不说他了。”

我爸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那里面有一种我很久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骄傲。

“宁宁,你做得对。那种男人,配不上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县城夜空里零星的星星。这座小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隔壁邻居家电视机里的晚间新闻。

我打开手机,看到林溪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

“宁宁!听说你分手了?!陆彦辰那个王八蛋!”

“我现在才知道,他在律所里到处跟人说你家庭条件不好,说娶你是亏本买卖!”

“他还跟别人说他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长得安全、性格听话,不会给他惹麻烦!”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你回我消息啊!!!”

我一条一条看完,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而是因为这段感情在我心里早就烂透了,那张账单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烂透了。当一个人把四年的感情折算成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八块七毛的时候,这段感情就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我正要给林溪回消息,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犹豫了两秒钟,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一样:“你是温建国的女儿?”

“你是谁?”

“我叫余德海。”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爸欠我一条命,”那个声音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你爸把钱都给了你,这事儿你得替他扛。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四千万,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爸活不过下个月。”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余德海——那个跟我爸一起分钱的人,那个把所有人都供出去的人,那个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的人。

他回来了。

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回来要钱的。

第十章

我没有把余德海打电话的事告诉我爸。

他刚做完手术,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再受刺激。我也没有告诉方警官——至少现在还不能。我需要先自己弄清楚一些事情。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余德海说“你爸欠我一条命”——可按照我爸的说法,当年是余德海怂恿他把钱分了的。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凭什么说欠他一条命?

而且,余德海既然被坤哥的人追查,他应该东躲西藏才对,怎么还敢大摇大摆地出来要钱?

除非——我爸跟我说的话里,有些事情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县城买东西,出了门就打了一辆车,直奔青石县老城区的那条老街。

我爸的小超市关了之后,店面已经被房东转租给了一个卖干货的。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那间不到一百平的小店面换了招牌,换了门头,连卷帘门都换成了新的。我爸在这里待了十几年,现在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转身拐进了隔壁的五金店。

周叔正蹲在门口修一台旧电风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是我之后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宁宁!你爸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养着呢。”我笑了笑,“周叔,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问点事。”

“啥事,你说。”

“我爸去外地之前,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周叔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你爸关店之前那几天,确实有个人来找过他。”

“什么样的人?”

“一个男的,大概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说话带着南边口音。他在你爸店里待了小半天,两个人关着门也不知道在说啥。等那个人走了之后,你爸的脸色就变了,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周叔说着,挠了挠头,“我当时还问他咋了,他说是老战友,叙叙旧。我也没多想。”

个子不高,瘦瘦小小,南方口音。

余德海。

“那个人是关店之前来的,还是关店之后来的?”

“关店之前,大概关店前三四天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飞速地算计着时间线。

余德海来找我爸——我爸关店——我爸去外地——回来之后有了八千万——然后他把钱都转给了我——接着出了车祸——现在余德海又找上了我。

这条线串起来,逻辑上说得通,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余德海是来找我爸要钱的,我爸为什么要把所有钱都转给我?他不怕余德海报复吗?

如果余德海是在逃命,他为什么不躲起来,反而主动暴露行踪来要钱?

除非——我爸和余德海之间,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纠葛。

“周叔,我爸去外地那段时间,您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爸走的时候就说去南方一趟,没说具体去哪。不过——”周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个旧台历,“你爸走之前那天晚上,在我这喝了点酒,喝多了,嘴里一直念叨一个地名。”

“什么地名?”

“好像叫什么……坪洲?对,坪洲!深圳那边的一个地方。他念叨了好几遍,说什么‘坪洲那件事该了了’,我也听不太明白。”

坪洲。

我把这个地名记在了心里。

走出五金店,街上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梧桐树还是那排梧桐树,可我走在上面,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些熟悉的街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烟火气,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看着近在咫尺,却怎么都抓不住。

我在街边的一家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面还没上来,手机就响了。

方警官。

“温宁,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我们查到了一个重要情况。当年那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余德海,五天前在深圳坪洲出现了。”

坪洲。

又是坪洲。

“他做了什么?”

“他在一家银行里取了一个保险柜里的东西。那个保险柜是十六年前开的,开户人写的是马国良的名字,但实际使用人是另外一个人——你父亲温建国。”

我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保险柜里有什么?”

“空的。至少现在是空的。但根据银行的记录,这个保险柜在一个月前被人打开过一次,取出了一件东西。取件人的签字,是你父亲。”

我爸去深圳,不仅仅是为了转移那笔钱——他还去坪洲的银行取了一个保险柜。

那个保险柜里装着什么?

余德海为什么也要找那个保险柜?

他和方警官说的是同一件事,却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点。我爸先取走了东西,然后余德海才去取,发现柜子空了。

所以余德海才会打电话找我——他要的不是那八千万,他要的是保险柜里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面也没吃,直接回了家。

我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我妈在厨房里煲汤,空气里飘着排骨莲藕的香味,闻着让人心安。

可我的心却一点都安不下来。

“爸。”我坐到他旁边,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嗯?”

“你去深圳那趟,从坪洲的银行保险柜里取了什么东西?”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僵,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坪洲?”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余德海给我打电话了。”我直直地看着他,“他要找的不是那八千万,对不对?他要的是保险柜里的东西。”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里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可我们之间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去我房间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衣柜最下面,有一个旧皮箱。”

第十一章

那个皮箱藏在衣柜最底层的夹层里,上面堆着好几床冬天的棉被。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拖出来。皮箱是那种老式的棕色人造革箱子,边角磨得发白,锁扣已经锈住了,轻轻一碰就弹开了。

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钱,没有金条,没有任何看起来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遒劲有力,但因为年代久远,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温建国亲启。”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是马国良写的。

“建国兄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在纸上。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你和德海。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把最后这份东西交给你们保管。

保险柜里除了现金,还有一本账册。这本账册记录了坤哥这些年所有的走私交易、洗钱渠道和行贿名单,涉及的人员从深圳到香港到东南亚,是一张巨大的网。

我当初收集这些,是为了自保。但我现在用不上了。

这本账册是一个炸药包,谁拿着它,谁就有危险。但如果有一天你和德海活不下去了,可以用它来换一条生路。坤哥的人怕的不是钱,是这本账册。

记住:账册在,命在。账册丢,命丢。

保重。

马国良绝笔

2007年11月2日”

我捧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信纸下面,是一本厚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边角卷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坤记贸易公司账目明细”。

再往下翻,是一行又一行的数字、日期、地名、人名。有些人名我听说过——都是在新闻里出现过的名字,有商人,有官员,还有几个已经落马多年了。

原来我爸取出来的,是马国良的遗书和这本账册。

原来余德海要找的,是这本能要人命的账册。

我拿着信和账册回到客厅,把它们放在茶几上。我爸看了一眼,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里十六年的最后一块石头。

“马国良是个好人。”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在那种地方,好人往往活不长。”

“他托付给你的账册,你为什么十六年都没有拿出来?”

“因为我怕。”我爸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马国良说得对,这本账册是个炸药包。当年那些人哪个不是手眼通天?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他们斗?我只能把它藏起来,藏得越久越好,藏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为止。”

“可是你还是没藏住。”

“对。”他苦笑了下,“上个月余德海来找我,说坤哥虽然死了,但他的儿子接了班,正在四处找这本账册。他们找到了老余,老余扛不住,就跑来找我了。”

“所以你关了超市,去了深圳?”

“我去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本账册,是销毁还是交出去,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但我知道一件事——不能让它落到坤哥儿子手里,否则马国良就白死了。”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所以我把钱都转给了你,然后带着账册回来了。我想着,万一我出事了,至少钱还在你手里,账册也算有个交代。”

我看着我爸苍老的脸,忽然理解了他说“用命换来的”是什么意思。

这八千万,是马国良用命换来的。

也是我爸用十六年的恐惧和愧疚换来的。

“余德海现在找我要这本账册。”我说。

“不能给他。”我爸摇了摇头,“他不是要账册去交公,他是想拿着账册去跟坤哥的儿子做交易。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投机取巧,当年分钱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那就报警吧。”我拿起手机,“交给方警官。”

我爸看着那本泛黄的账册,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给方警官打电话吧。十六年了,该了结了。”

第十二章

方警官来得很快,从省城开车过来只用了两个小时。

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账册,表情从平静变得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在他眼里像是一幅别人看不见的地图,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指向着一桩桩尘封多年的旧案。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十六年的分量。

“温宁,你知道这本账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很多人要睡不着觉了。”我回答。

方警官被我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意外:“你说得对。这本账册涉及的案件,远比我们之前掌握的要大得多。马国良被杀案只是冰山一角,这本账册所记录的,是一个横跨内地、香港、东南亚的庞大灰色利益链。其中牵涉到的,不只是当年已经死去的坤哥,还有一些至今仍活跃在商界甚至政界的人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账册的硬壳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封闭了十六年的门。

“这份证据,足够撕开一个大口子了。”

我爸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那光暖暖的,橘红色的,把他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方警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配合你们,所有我知道的,我全都交代。但是宁宁——”

“老温你放心。”方砚秋截住他的话,语气笃定,“你女儿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那八千万是涉案资金,按规定需要暂时冻结,等案件侦结后会依法处理。但她本人不会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我不是说钱。”我爸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和牵挂,“我是说,别让那些人的脏水泼到她身上。我这一辈子窝囊,临了想给女儿留点东西,结果留的都是麻烦。”

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刚刚认识一个多月的警察。他们之间的对话简短而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无声的交接。

窗外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远处的天际线上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把整个县城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太太正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隔着玻璃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旋律,但那份热闹劲儿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活气息。

我忽然想到,等我爸的事情结束以后,我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方砚秋当天晚上就把账册带走了,走之前他再三叮嘱我们,在案件侦办期间不要跟任何陌生人接触,尤其是余德海那边的人。如果有人打电话来,第一时间通知他。

“余德海是本案的关键在逃人员,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账册不在你们手里了。如果他再联系你,尽量拖住他,但不要单独跟他见面。”方砚秋站在门口,傍晚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这个人现在是困兽之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回到屋里,我把门反锁好,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我妈已经睡了,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放着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晚间新闻。

“爸,睡吧。”我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边。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温度却是暖的。

“宁宁,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从来没后悔生了你这个女儿。”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第十三章

余德海的电话是在三天后打来的。

那天是周六,我正推着我爸在楼下的小广场上晒太阳。深秋的太阳软绵绵的,晒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又尖又亮,像是一串串被风吹散的银铃。

手机震动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深圳。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喂。”

“东西呢?”余德海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什么东西?”我故意装傻。

“别跟我装!”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又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迅速压了下来,“你爸从坪洲取走的东西,一本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你把它交给我,八千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否则——”

“否则什么?”这一次,我没有害怕,声音出奇地平静,“余德海,你当年欠马国良的,欠我爸的,你拿什么来追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爸跟你说了多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凶狠,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全部。”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是谁最先提出分钱的?是谁怂恿他把钱藏起来的?是谁说‘反正马国良死了,这钱就是我们的了’?”余德海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嘲讽的笑意,“你爸跟你说的版本里,坏人肯定是我,对吧?”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干净。马国良死了以后,我说把钱交出去,是你爸说不能交,交了我们就完了。那八千万,是他先动手拿的。”余德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了十六年的怨恨,“这些年他躲在县城里装老实人,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担惊受怕,现在他想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人,两种说法,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那本账册,你爸是不是已经交给警察了?”余德海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种疲惫和绝望,“温宁,你听我说——如果账册已经交出去了,坤哥的儿子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爸。那本账册上牵涉到的人太多了,就算主犯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些人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在他们被警察找上门之前,他们一定会先找到我们。”

“你想说什么?”

“我想活命。”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爸也想活命吧?你告诉他,我有办法。让他给我打电话,他知道怎么找我。”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还是暖洋洋地晒着,可我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转头看向我爸,他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经历了这场变故之后,他反而比之前更放松了,像是背负了半辈子的秘密终于卸了下来,整个人都轻了。

可是余德海的话像一个钩子,勾起了我心里刚刚平息下去的疑虑。

到底谁在说谎?

是我爸,还是余德海?

又或者,两个人都在说谎?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安顿好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马国良那封遗书。

我又读了一遍。

“建国兄弟……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你和德海。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

能被一个临死之人称为“最信任的人”,我爸应该不是余德海口中那个贪婪自私的人吧?

可信里说的“德海”,也是马国良信任的人。

十六年了,这两个被同一个死者信任的人,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一个隐姓埋名,在县城里开了一辈子小超市,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另一个东躲西藏,在恐惧和贪婪之间反复摇摆,最终还是被自己的欲望吞噬了。

我把遗书收好,拿起手机,给方砚秋发了条消息。

“余德海今天又联系我了。他想要回账册,说可以换他和我爸的命。我该怎么办?”

方砚秋的回复很快:“不要相信他。我们已经在坪洲锁定了他的位置,三天内会有行动。这段时间你务必保持警惕,不要单独外出,更不要尝试跟他见面。”

我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可我还是睡不着。

深夜的县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声划破夜空,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在微弱的夜光里显得朦朦胧胧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知道你爸在哪家医院住的院。如果三天之内我拿不到账册,下一个出车祸的就是你。”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第十四章

那天夜里我没有合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方砚秋的号码,随时准备拨出去。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爸起夜,推着轮椅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

“宁宁,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没有告诉他短信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自己推着轮椅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在我旁边停下来。

“是不是余德海又找你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爸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宁宁,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余德海之所以这么执着地要那本账册,不仅仅是因为坤哥的人要它。”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账册里也有他的名字。”我爸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当年马国良让他负责一部分资金的周转,那些账目他经手过,上面有他的签名、他的指纹、他的笔迹。那本账册对他是双重威胁——落到警察手里,他就是同案犯;落到坤哥儿子手里,他就是叛徒。”

“所以他要拿回账册,是为了销毁证据?”

“不。”我爸摇了摇头,“他是想用账册里的部分内容作为筹码,跟坤哥的儿子做交易。他想用这本账册换一个安全的身份、一笔钱,然后彻底消失。”

我忽然明白了。

余德海不是在逃命,他是在赌命。

他赌自己能在这本账册引爆之前,用它换取最后一点利益。

“爸,你说当年他提议分钱,是真的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的没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当年确实是我先动手拿的钱。”

我的心沉了一下。

“马国良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紧离开那个地方。老余喊着让我快跑,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顺手就把旁边那个行李箱抱了起来。”他的眼眶红了,“那个箱子很重,四十斤的重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后来我打开它,看到里面全是钱,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呢?”

“然后老余说,分了吧。”我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好。”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嚓咔嚓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心。

“你恨余德海吗?”我问。

我爸想了想,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恨。他也是被逼的。我们俩当年都是穷怕了的人,面对八千万现金,没人能保持清醒。这十六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他也一样。只不过我选择了沉默,他选择了继续挣扎。”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宁宁,你说爸是不是一个坏人?”

我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边,握住了他那双粗糙的手。

“爸,你不是坏人。”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你犯了错,也付出了代价。十六年的噩梦,十六年的恐惧,够还了。”

我爸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宁宁,爸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第十五章三天后,方砚秋给我打来电话。

“余德海落网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在哪儿抓到的?”

“坪洲,一个废弃的工业区里。他躲在一间没拆完的厂房里,身边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三万块现金。”方砚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也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抓他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坐在地上,说了一句‘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余德海,这个男人在恐惧和贪婪中挣扎了十六年,最后被抓的时候说的居然是“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也许对他来说,逃亡本身比坐牢更痛苦。

“他跟坤哥儿子的交易呢?”

“根本没做成。坤哥的儿子半年前就因为另外一起案子被控制了,余德海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还在自作聪明地想谈条件。”方砚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这辈子都在打如意算盘,最后一盘也没打成。”

“那我爸呢?”

“你父亲的案子我们会依法办理。我说过了,考虑到他的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加上那笔钱在案发后基本没有被动用过,量刑上会有很大程度的从宽。具体的,等案子走完司法程序才能确定。”

挂了电话,我推着我爸去楼下晒太阳。

深秋快要过去了,初冬的风开始带上了一丝寒意。小广场上的银杏树黄了一树叶子,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余德海被抓了。”我轻声说。

我爸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向远方,目光越过那些银杏树和老楼房,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他怎么样?”他终于开口。

“说了一句‘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也是。十六年了,我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爸,以后你可以好好睡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湿润的光。

“宁宁,等你的事安顿好了,爸就真的可以好好睡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我爸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发丝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在暮色里落了一层温柔的霜。

第十六章

处理完我爸的事情,我回了一趟省城。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月租两千二。打开门的时候,玄关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彻底坏了,怎么按都不亮。我摸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还放着那天晚上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时间好像在这间屋子里停住了。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去了一趟设计院,把工作交接了。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了我要辞职,先是惊讶,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小温啊,你是个好姑娘,工作踏实,性格也好。你要是因为家里的原因辞职,我们可以给你停薪留职,等你处理完再回来。”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不是因为家里的事。就是想换个活法了。”

从设计院出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省城的冬天来得比县城早,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向这个季节讨要什么东西。

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我在橱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白衬衫,黑裤子,平底鞋,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这个打扮我穿了四年,因为陆彦辰说这样穿“得体”、“不张扬”、“符合你的气质”。

我走进商场,在女装区转了一圈,买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一双细跟高跟鞋,又在化妆品专柜买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

售货员帮我打包的时候笑着说:“美女,这些都是很适合你的颜色,穿出去一定好看。”

我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空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落在掌心里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水痕。

手机响了,是林溪。

“宁宁!听说你回省城了?出来吃饭!我请客!”

我们在大学城旁边的一家火锅店见了面。林溪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留校做行政,性格跟我截然相反——我有多温吞,她就有多泼辣。这些年她一直看不上陆彦辰,嫌他太精明、太算计、太把自己当回事,每次见面都要念叨我几句。

今天也不例外。

“分了就分了!我跟你说,你跟他分手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消息!”林溪一边涮毛肚一边说,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回头看她,“那个男人什么玩意儿?给他点阳光就灿烂,给他个账单就上天了!你知不知道他后来还跟别人说什么?”

“说什么?”

“说你家庭条件不好,说娶你是扶贫,说你这辈子能找到他是烧了高香!”林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当时就怼回去了——我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破律所的小律师,一年赚那点钱还不够温宁现在存款的零头!”

我差点把嘴里的酸梅汤喷出来。

“你跟他说我有多少钱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那么一说,吓吓他。”林溪嘿嘿一笑,夹了块毛肚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他脸都绿了,你是没看到那个表情,爽死了!”

我看着林溪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这些年我习惯了温温吞吞地活着,习惯了按照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习惯了把真实的情绪藏在温和的笑容后面。

可现在,我想试试不一样的活法。

“林溪,我辞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太好了!你那个破工作我早就看不下去了!一个月四千块,让你干了四年,你那领导当你是廉价劳动力呢?”

“我想自己开个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帮一些中小企业做财务规划和税务优化。我有会计证,也有几年的实操经验,可以先从小客户做起。”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就在几个月前,我还是那个在陆彦辰眼里“老实本分、不会折腾”的温宁。

林溪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举起手里的酸梅汤:“来,干杯!敬咱们温老板!”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很快就被淹没了,但在我心里,却像是一声宣告新生活开始的钟声。

第十七章

一周后,方砚秋来省城出差,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还是那副干练沉稳的样子,深色夹克,利落的短发,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锐利。但今天他的表情比之前放松了很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账册的事基本查清了。”他坐下之后开门见山,“上面非常重视,专案组已经提级办理了。你父亲提供的线索和那本账册,不仅让马国良案有了实质性突破,还牵出了另外三起积案。初步统计,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个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我舌头一麻。

“那八千万呢?”

“已经依法冻结了。等案件全部侦结之后,根据法律规定,如果能证明这笔钱跟犯罪没有直接关系、或者说属于你父亲的合法财产部分,会依法返还。”方砚秋顿了顿,看着我,“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没事。”我放下茶杯,“那笔钱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能还回去也算物归原主了。”

方砚秋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和欣赏。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呢?”我笑了笑,“钱这个东西,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留不住。我爸用了十六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我不想再花十六年。”

“说到你父亲,”方砚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他的案子检察院已经受理了。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他的行为虽然构成了犯罪,但考虑到案发时间长、主观恶性不大、自首情节和重大立功表现,我们给出了从轻处理的建议。大概率是缓刑。”

我接过那份文件,指尖微微发抖。

缓刑。意味着我爸不用坐牢。

“方警官,谢谢你。”我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这是法律的规定。你父亲虽然犯了错,但这十六年来他没有再做过任何违法的事,反而一直在用那间小超市勤勤恳恳地养家糊口。法律惩罚的是罪行,但也尊重一个人的改过自新。”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杯子看着我。

“对了,我听说你在省城开了个工作室?”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闺蜜林溪,跟别人说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的。”方砚秋笑了一下,“好好干,温宁。你比你想象的要能干得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小房子,再过几天就要退了。我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准备开我的财务工作室。面积不大,只有三十多个平方,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站在窗前能看到一条窄窄的老街和两排梧桐树。

客户目前只有三个,都是以前在设计院工作时认识的同行介绍的。虽然规模小得可怜,但我一点都不慌。

经历过八千万的大起大落之后,我觉得踏踏实实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比天上掉下来的巨款让人安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

“温宁,您尾号3392的储蓄卡于20:15收入人民币5,000.00元。——XX银行”

下面附着一行备注:“第一笔咨询费——客户张姐。”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五千块,跟八千万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但这五千块是我自己赚的,干干净净,踏踏实实。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微的震动和温热,忽然觉得这比收到八千万转账的那个夜晚,要真实得多,也踏实得多。

第十八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

我爸的案子在年前出了结果——判二缓三。法官宣判的那一刻,我妈在旁听席上哭成了泪人,我也红了眼眶。

出了法院,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爸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辈子,总算了结了。”他轻轻地说。

推着他往家走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他那间已经转租出去的小超市。新开的干货店正在搞年前促销,门口堆满了花生瓜子和各种干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年货大促销,满一百减二十”。

我爸的目光在店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别过头去。

“舍不得?”我问。

“有点。”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过不是舍不得那间店,是舍不得那十几年。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除夕那天,我把租的房子退了,回到了青石县。

我妈包了一桌子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个个皮薄馅大,蘸着醋吃,香得能吞掉舌头。我爸虽然还不能下地走动,但精神头好多了,坐在轮椅上剥蒜,一边剥一边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

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但当背景音刚刚好。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响,还有小孩在楼下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宁宁,你那工作室怎么样?”我爸剥完最后一瓣蒜,抬头问我。

“挺好的,这个月接了五个客户,收入比我以前上班两个月都多。”我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等过了年,我打算再招个助手,慢慢把规模做大。”

“你行吗?”我爸问了一句,然后又自己摇了摇头,笑了,“我闺女肯定行。”

我妈在旁边也笑了:“宁宁从小就随我,有主意。”

“是是是,随你,都随你。”我爸难得没有抬杠,笑呵呵地又拿起一瓣蒜开始剥。

我看着他们俩斗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模样。没有八千万,没有账册,没有命案和逃亡,只有热气腾腾的饺子、电视里的春晚、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时的那种说不出的安心。

手机响了,是林溪发来的拜年视频。她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手里举着一串鞭炮,对着镜头笑得张牙舞爪:“温宁!新年快乐!明年赚大钱!气死陆彦辰!”

我笑着回了一条语音:“新年快乐!你也赚大钱!”

退出微信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通讯录里陆彦辰的名字,黑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任何动静了。

我点进去,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方,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联系人陆彦辰吗?”

我点了“确定”。

窗外恰好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我手机屏幕上那个清清爽爽的联系人列表。

从此以后,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第十九章

正月十五过后,我回了一趟省城,给工作室重新布置了一下。

三十平米的办公室被我收拾得窗明几净,墙上挂了一块小白板,上面写满了这个月的工作计划。窗户外面那两排梧桐树光秃秃的,但仔细看的话,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点点的嫩芽,绿盈盈的,像是春天提前发的信号。

我招了一个助手,叫许念念,是林溪介绍来的,刚从财大毕业的小姑娘,圆脸大眼,做事麻利,唯一的缺点是爱八卦。

“温姐,你以前真的差点跟一个律师结婚啊?”上班第一天,许念念就忍不住问。

“林溪跟你说的?”

“嗯!林溪姐说你那个前未婚夫特别奇葩,领证前给你递账单!”许念念一脸义愤填膺,“这什么人啊?他把结婚当合伙开公司呢?”

“比合伙开公司还精。”我笑了笑,一边整理文件一边随口说道,“合伙开公司至少还知道投入和回报成正比。他觉得娶我就是他吃亏了,每一分钱都得算清楚。”

“那他现在呢?”

“不知道,也不关心。”

许念念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励志偶像剧的女主角。

“温姐,你太飒了!要是我遇到这种事,肯定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也哭过。”我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关上抽屉,转头看着她,“哭完了就爬起来,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再说了,为那种人流的眼泪,不值。”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走出来了。

工作室的生意比预期的要好。我的第一批客户主要是小企业和个体户,帮他们做账、报税、做一些基础的财务规划。活儿不轻松,但收入稳定,最重要的是——每一分钱都是我凭本事赚的。

三月份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大单子,帮一家本地的连锁餐饮公司做税务优化方案。老板姓孙,四十来岁的女人,白手起家,做事雷厉风行,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聊了三个小时。

“温宁,我喜欢你的风格。不花里胡哨,不画大饼,实实在在。”孙姐签完合同,站起来跟我握手,“好好做,以后我们公司的财务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送走孙姐之后,我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大片大片的嫩叶,绿意盎然的,风一吹沙沙作响。街对面的小吃店飘来炸鸡排的香味,放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从楼下经过,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经历了什么,春天还是会来,梧桐还是会发芽,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着。

手机响了,是我爸。

“宁宁,今天忙不忙?”

“刚签了个大客户,挺高兴的。”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传来我爸乐呵呵的笑声,“你妈让我问你,清明节回不回来?她给你留着好多荠菜馅的饺子,冻了一冰箱了。”

“回,肯定回。”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变得可爱起来了。

那些梧桐树,那些小吃店,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那些骑电动车匆匆而过的上班族——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平淡,有的离奇,但都在认真地活着。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第二十章

清明节那天,我回了青石县。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一大片一大片,远远望过去像是大地铺了一层碎金子。风一吹,花香扑面而来,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气。

我推着我爸去给爷爷扫墓。他的腿恢复得不错,拄着拐杖已经能走几步了,但走远路还是得坐轮椅。

墓地在一片向阳的小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到山脚下蜿蜒的公路和远处层叠的农田。爷爷的墓碑是简单的青石碑,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整体还算干净整洁。

我爸让我把事先准备好的香烛纸钱摆好,又让我倒上三杯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洒在墓碑前。

“爹,我带宁宁来看你了。”他坐在轮椅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十六年前那件事,终于了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秀兰,对不起宁宁。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我在旁边蹲下来,握住了他发抖的手。

“爸,都过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清明时节明净的天空和满山遍野的油菜花田。

“宁宁,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不急,慢慢来。人这辈子找到对的人不容易,找不到也没关系,自己过得好就行。”

“爸,我知道了。”

“不过有一点,”他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要是有新的对象了,必须让我先过目。要是再来一个陆彦辰那样的——”

“不可能了。”我打断他,笑了起来,“吃过一次亏,长了一个记性。以后我找的人,必须得真心对我好,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份财务报表。”

我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爷爷的墓碑。

“爹,你听见了吧?你孙女长大了。”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拂过我们的脸,穿过墓地周围的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挂在远处的山尖上了,橘红色的光把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我推着我爸慢慢地走在田埂小路上,两边的油菜花田在晚风里翻涌着金色的波浪。

“宁宁,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爸忽然问。

我想了想,回答:“图个心安吧。”

“心安。”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对,就图个心安。”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全是她拿手的好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荠菜饺子、还有一碗碧绿碧绿的菠菜蛋花汤。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县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省城多得多,一颗一颗亮晶晶地缀在天上,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楼下的那排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手机响了,是许念念发来的微信:“温姐,孙姐今天又介绍了一个新客户!是个做建材的老板,说下周要来咱们工作室看看!”

我笑着回复:“好,下周安排时间。”

现在的日子,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第二十一章

五月份的时候,方砚秋又来了一趟青石县。

这次不是办案,他说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我爸。但我看他手里拎着的水果和营养品,就知道不是顺道那么简单。

我爸对他的到来表现得很意外,但也格外高兴,让我妈烧了一桌子菜,留方砚秋在家里吃饭。

饭桌上,方砚秋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说马国良案已经正式结案了,涉案人员大部分都被处理了,那本账册也被列为重要档案永久保存。

“马国良的老婆和儿子找到了。”方砚秋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他们在广西的一个小县城里躲了十六年,日子过得很苦。他儿子今年都二十三了,连大学都没上成。”

我爸放下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笔钱……”他的声音很轻,“能还给他们吗?”

“这个要走法律程序。那八千万是马国良的遗产,理论上应该归还给他的合法继承人。”方砚秋顿了顿,“但是考虑到案情的复杂性,以及你父亲这些年并没有实际挥霍这笔钱,法院在判决时会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因素。”

“不用考虑。”我爸摇了摇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我的。当年我抱走那个箱子的时候,就知道这笔钱迟早要还。十六年了,该还了。”

方砚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意。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爸沧桑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个老人,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抱起了那个装着八千万现金的箱子。

而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十六年后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

吃完饭,我送方砚秋下楼。五月的晚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带着槐花的甜香。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罩下扑棱着翅膀。

“温宁。”方砚秋忽然停下脚步。

“嗯?”

“你是一个好姑娘。”他看着路灯投在地上的光圈,语气有些犹豫,“我……我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会留在省城,那边的专案组有个长期的工作需要跟进。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改天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方砚秋,这个一直沉稳冷静的刑警,此刻站在路灯下,耳根居然有点发红。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方警官请客,我一定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晶晶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别叫方警官了,叫方砚秋就行。”

第二十二章

盛夏八月,我的工作室搬了新地址。

从三十平米的小单间,换成了临街的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门口挂上了“宁远财务咨询”的招牌。招牌是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但许念念说这叫做“低调奢华有内涵”。

团队扩大到了五个人,业务也走上了正轨。除了基础的代账报税,我们还开始接一些中型企业的财务顾问业务,收入翻了不止一番。

孙姐把她朋友的公司也介绍过来了,光是她一个人就给我带来了七八个客户。我开玩笑说她是我的“天使投资人”,她摆摆手说“互相成就罢了”。

我很喜欢这四个字——互相成就。

不是扶贫,不是亏本,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施舍或索取。是平等的、彼此尊重的关系。

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在感情上。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方砚秋约我去看电影。

他选的是一部悬疑片,剧情紧凑,逻辑严密,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案件现场处理得不合理”。

我差点在电影院里笑出声来,捂着嘴忍了半天。

散场之后,我们在商场的天台上喝奶茶。夏夜的风带着白天残留的余热,吹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把夜空都照亮了半边。

“温宁,我跟你说个事。”方砚秋忽然放下手里的奶茶,表情变得有些郑重。

“什么事?”

“省城这边的专案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上面想调我回深圳。那边的经侦支队缺一个副队长,想让我过去。”

我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旬。”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刑警的锐利,而是一种属于普通男人的柔软和忐忑,“我在想……如果我去了深圳,我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太远?”

我沉默了几秒钟。

省城到深圳,一千四百多公里,高铁要六个多小时。

“温宁,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连忙补充,语气难得地有些慌,“我只是——”

“方砚秋。”我打断他。

“嗯?”

“你觉得我会被你吓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常年的严肃脸上显得格外珍贵,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我这个人,经历过大风大浪了。”我把手里的奶茶举起来,对准天台上方那轮圆圆的月亮,“八千万的巨款我扛住了,我爸的命案我扛住了,区区一千四百公里算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我的脸上镀了一层温柔的白。

“深圳那边的工作机会不差的。等过两年我的工作室稳定了,说不定也去那边开个分公司。”

方砚秋看着我,眼睛里那团光芒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来日方长。”我笑了,把奶茶杯碰了碰他的奶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未来的事,慢慢来。”

天台上忽然吹来一阵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方砚秋伸手帮我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悲欢,有离合,有无数普通人的普通故事。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青石县的老街上,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

我推着我爸走在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老街上,两边的店铺换了不少新面孔,但老街的味道没变——油炸糕的甜香、茶叶蛋的卤味、还有老街坊们唠家常的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这个县城特有的生活气息。

“宁宁,你说人这一辈子,最宝贵的是什么?”我爸忽然问。

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您觉得呢?”

他看着远处老街上那棵最粗的梧桐树,那棵树他看了十几年了,春夏秋冬,年年如此。

“最宝贵的是——做错了事,还有机会改。”

“还有呢?”

“还有,有人愿意等你改。”

我握紧了他的手,那只粗糙的手如今终于不再颤抖了。

“爸,我一直愿意等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湿润的光,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这条老旧的街道,也洒在我们父女俩的身上。

路还很长,但我们已经走过了最难走的那一段。

往后余生,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