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过,为什么地球这么热闹,既有地震火山,又有大陆漂移,而我们的邻居火星,却看起来像一颗“睡着了”的星球?最近,科学家通过“洞察”号着陆器留下的数据,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在火星沉默的地壳底下,可能藏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岩浆系统。这个系统,正在悄悄改写我们对“死去”行星的理解。
很久以来,我们习惯把行星分成两类。一类是像地球这样,表面分成几大板块,彼此碰撞挤压,不断循环着物质和能量。另一类是像水星、金星和火星这样,外壳是一个完整的、相对静止的“盖子”,地质活动看起来很微弱。后者被科学家称为“ stagnant lid ”行星,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锅,里头的东西不容易翻腾出来。火星就是这类行星里,被人类研究得最透彻的一个。几十年来,环绕器、着陆器和火星车不断造访它,试图窥探它的内部。
在这些使者中,有一位非常特别。它就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洞察”号着陆器,全名翻译过来大概是“利用地震调查、大地测量和热传输进行内部探测”。你看,名字本身就把目标说得很清楚:别的任务忙着看火星表面,而“洞察”号,是专程来给火星“做B超”的。这项任务一直坚持到2022年初,因为太阳能板被灰尘覆盖,最终失去动力。在停止工作前,它还遇到了另一个麻烦——有一台关键仪器没能完全部署到位。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收集到了一些宝贵的数据,揭示了火星内部此前不为人知的秘密。
其中一部分数据,直指火星地壳里一个神秘的地带。在火星地壳内部大约24公里的深处,存在一个明显的分界面。而地壳与地幔的真正分界处,则在更深的地方,大约38公里深处。这个壳内不连续面到底意味着什么?此前,科学家们一直没能给出清晰的解释。现在,一项新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这个分界面,其实是火星大规模岩浆活动的证据,一块曾经存在过的“岩浆海洋”留下的印记。
这项研究发表在《自然·天文学》期刊上,标题可以理解为《火星上熔体亏损的下地壳和跨地壳岩浆活动的地震学证据》。研究的主要作者托伯莫里·麦基-钱皮恩博士,在开展这项研究时,任职于牛津大学地球科学系。研究人员在论文中写道:“火星的地壳保存了在没有板块构造情况下的早期行星演化记录,为理解类地行星的发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见解。”他们还提到,“来自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洞察号任务的地震数据,揭示了一个分层的地壳,在约24公里深处存在一个壳内地震波不连续面,位于约38公里深处的地壳-地幔边界之上。”至于这个不连续面究竟是什么,研究团队自己也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定论。
要理解这一切,我们得稍微聊聊地震波。这就像是给行星做CT扫描时用的“X光”。主要靠两种波,一种叫p波,也叫纵波或压力波,它跑得最快,传播方向与介质振动方向一致,就像手风琴一样一推一拉。另一种叫s波,也叫横波或剪切波,跑得慢一些,它的传播方向与介质振动方向是垂直的,就像你抖动手里的绳子,绳子上的起伏是上下走的,但能量是向着前方传递的。这里有个关键点:s波无法穿过液体,因为液体不具备抵抗剪切变形的能力。我们之所以知道地球拥有一个液态的外核,就是通过观测s波在地球内部的“消失”推断出来的。地震学家通过对比这两种波在不同深度、不同介质中的速度和到达时间,就能反推出行星内部的结构和物质状态。
那个大约在24公里深的不连续面,在之前的研究里已经被注意到,但它究竟是什么,始终是个谜团。为了弄清楚这个分界面的物理性质,研究团队需要确认它到底是不是一个能够阻挡s波的“液态层”。他们分析了洞察号记录到的火星震数据,特别是那些穿透不同深度地层的地震波。结果发现,s波确实可以穿过这个24公里的不连续面,但是速度会发生明显的变化。这说明,那里并非完全的液态岩浆湖,而可能是某种性质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过渡地带。说人话就是,这不太像地下一个纯粹的岩浆湖,倒更像是岩石的骨架里,填充着部分熔融的物质,形成了一种“晶粥”或者“糊糊”一样的状态。
更有意思的证据,来自更深的地方。研究人员发现,在这个24公里的分界面之下,也就是火星的下地壳部分,p波和s波的速度都异常地高。这意味着什么?高地震波速度通常表明物质更致密、更坚硬。研究团队推测,这个下地壳可能是一种“熔体亏损”的残留物质。你可以这样想象:一大锅混合好的“岩汤”在加热,里面更容易熔化的部分——我们称之为“熔体”——就像汤里的油花一样,会向上迁移、聚集,最终在浅处冷却形成上部地壳。而原地的“汤底”,也就是那些难熔的、富含镁和铁的矿物残留下来,就形成了致密而坚硬的下地壳。这个过程,就是科学家所说的地壳内岩浆分异。火星,似乎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就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内部物质大分选。
这个发现之所以让人困惑又着迷,恰恰在于火星是一颗 stagnant lid 行星。在传统的观念里,这种星球的“盖子”太厚太完整,很难形成像地球那样,因为板块俯冲而产生的巨量岩浆。但数据告诉我们,火星地壳内部的岩浆活动规模和复杂性,可能远超我们以往的想象。研究人员推测,这或许源于火星早期形成时残留的原始热量,或者是地幔中某些放射性元素衰变提供的持续热源,在漫长的地质时间里,缓慢熬煮着底部的岩石,形成了规模浩大的“跨地壳岩浆系统”。整个地壳,从底到顶,都曾被这些炽热的熔体渗透和改造过。
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它带来的联想。我们一直认为,板块构造是维持行星宜居性的一把关键钥匙。在地球上,板块运动驱动着碳-硅酸盐循环,像一个恒温器一样,在亿万年尺度上调节着地球的温度,让地球不至于过热,也不至于冻成冰球。它还能让埋藏在海洋沉积物里的磷、硫等生命关键营养元素,通过火山活动重新回到地表,让生命的化学链条得以持续运转。甚至,它通过制造山脉、裂谷、深海热泉等多样化的环境,为生命提供了在多次大灭绝事件中存续下去的避难所。但板块构造到底是生命诞生的必要条件吗?这件事,科学界目前还没定论。
火星给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对照。假如这颗红色星球的地壳深处,确实存在如此规模宏大、持续至今或被封存的岩浆系统,那么即便没有板块运动,行星内部的热量和化学物质,依然有可能找到一条通往地表的出路。这是一种不一样的物质循环方式。曾经,在火星还湿润、温暖的时候,那些深处的岩浆与地下水相遇,会不会在局部区域,创造了某些短暂却足以让生命萌芽的化学环境?或许是在海底的热液喷口,或许是被岩浆加热的深部含水层。我们不知道答案,但这让寻找火星古老生命的痕迹,又多了几分新的想象空间。
当然,别忘了这一切猜想,都建立在一个小小的地震仪所捕获的那些微弱震动之上。洞察号因为仪器的部署问题,其记录的信号并不完美,充满噪音。那个24公里的不连续面,究竟是全球性的,还是只存在于着陆器下方的局部结构?这些岩浆活动,是发生在几十亿年前早已凝固的古老遗迹,还是直到今天,火星的地幔深处依然在缓慢翻腾,间歇性地向上输送着滚烫的“岩汁”?这些都是未知的。
这项研究,就像在地球之外,第一次隐约描绘出一张并不依赖板块构造的行星岩浆图像。它提醒我们,行星的生命故事,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加丰富多彩,也更具韧性。当我们在夜空中看到那颗红色光点时,也许会换个角度想:在它冰冷、寂静的铁锈色外壳之下,或许从未真正彻底睡去。深埋于地壳之下的那份宇宙热量,也许还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讲述着一个漫长的、未能成型的世界史诗。而我们,才刚刚从一丝微弱的颤动中,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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