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了一身自己最旧的夹克。口袋拉链掉了,袖口磨出毛边,特意把领口的线头扯出来两根,看起来更邋遢些。

小雅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拉着我手说:"别紧张,我爸就是普通退休老头,我妈爱唠叨但心好。"

我嗯了一声。手心全是汗。

认识小雅一年了,我说我是市政府保安队的,值夜班,月薪四千二。她信了。每次约会我穿便装,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走路去接她。下雨天她说打车,我说公交车划算。她心疼我,把奶茶换成豆浆,说省点钱。

其实我是省长秘书。每天跟着领导进进出出,写材料,安排行程,接触的都是这个省最高层的人物。可我不敢说。说了,小雅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不是嫌我穷,是嫌我装。

上个月她发烧,夜里十一点打给我。我刚陪省长开完会,手机震动,看到她的名字,隔着话筒都听出她嗓子哑了。我说我值班走不开。她说不碍事,吃了药了。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其实我可以叫司机送药过去,可以让医院的人上门,我都做得到。但我不敢。

我怕她问:你不是保安吗?

所以那天凌晨我骑着共享单车,骑了八公里到她楼下,把药放在门卫那里,发了条短信:"托同事带过去了,你记得吃。"

她回了个笑脸:"你同事真好。"

我心虚了一个星期。

今天来见她父母,我提前做了功课。她爸叫周建国,退休前在什么单位她没细说。她妈是小学老师,已经退了。普通家庭,我告诉自己,别露馅就行。

进门我就愣了。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简朴,家具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客厅摆着一张红木茶几,上面放着紫砂壶。沙发上坐着个人,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羊毛衫,正低头翻报纸。小雅喊了声:"爸,我们回来了。"

那人抬起头。

我大脑瞬间空白。

周建国。这个省最年轻的副省长,我们单位分管领导之一。上周省常委会上他还坐在省长旁边,我亲手给他递过材料。他当时看了我一眼,目光平和,什么也没说。

此刻他看着我,还是那个目光。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端起紫砂壶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小雅,这位是?"

小雅挽着我胳膊:"爸,我男朋友,林越。在市政府当保安。"

我把"保安"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周副省长——不,周建国——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夹克拉链上,又移回来。

"保安?"他重复了一遍。

"对,"小雅抢着说,"他可好了,我发烧那次半夜十二点还托人给我送药。"

周建国看着我。那眼神我从省委会上见过太多次,不怒自威,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嘴角微微上扬,像笑又不像笑。

"行,"他把茶杯放下,"坐吧。"

我腿有点软。坐在沙发边沿,半个屁股悬着。小雅妈妈从厨房端水果出来,热情招呼我吃。我伸手去接,指尖在抖。

周建国看着我的手。我那一瞬间意识到,上次在省委会上,我把文件递给他时用的就是这只手。他认得。

"小林啊,"他开口了,"在市政府哪个部门当保安?"

我喉咙发干:"行政楼,那边。"

"哦,行政楼。"他点点头,"那地方我熟。前阵子还去开过会,门口的保安——"他顿了顿,"好像不是你。"

小雅插嘴:"爸你记得住人家保安长什么样?"

周建国笑笑:"脸盲,记不住。"他看我一眼,"不过下次我去开会,可以打个招呼。"

我的汗从后颈往下淌。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右手边。小雅妈妈不停给我夹菜,小雅在旁边说"妈你别吓着人家"。周建国慢悠悠喝酒,偶尔问我两句:家是哪儿的?父母做什么?在哪租房子?

我一五一十答了。这些是真的,我没法编。

他听完点了下头,忽然问:"保安一个月多少钱?"

"四……四千二。"

"够花?"

"够。"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四千二,租房子吃饭谈恋爱,还能攒钱给小雅买生日礼物?小雅说你送了她一条金项链,小三千吧。"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雅愣住了:"爸,你怎么知道是金的?"

周建国没理她,只是看着我。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下来,他妈妈端着汤碗的手也停住了。

"林秘书,"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我们家装保安,装够了没有?"

小雅手里的碗"咣"一声落在桌上。

我看着周建国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靠在椅背上,又把紫砂壶端起来,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说:"上周省常委会,你坐在张省长后面做记录。我进门的时候你还站起来给我让座。这才几天,就忘了?"

小雅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你……你不是保安?"

我张了张嘴:"小雅,我——"

"你骗我一年?"她声音发抖,"我说你每次都穿旧衣服,你说单位不发制服。我说你为什么不打车,你说要省钱。我说你带我吃路边摊,你说大饭店吃不惯。你——"

她说不下去了,站起来就往卧室跑。小雅妈妈赶紧跟过去,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这个人骗了我闺女一整年,到底安的什么心?

客厅只剩我和周建国两个人。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根特意扯出来的线头。蠢到家了。

"说吧,"周建国把茶壶放下,语气缓了缓,"为什么骗她?"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

"我怕我说我是省长秘书,她就不是真心喜欢我了。您知道,这些年接近我的人——"

"我知道。"他打断我。

"我想让她喜欢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身份。哪怕我只是个保安。"

周建国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镀成金色。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那你有没有想过,骗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尊重?"

我答不上来。

"小雅一年前跟我说交了男朋友,我让人查过你。"他说,"你刚被提拔成省长秘书半年,材料写得不错,张省长夸过你。我没拆穿,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坦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一年了,你宁愿装穷装苦,都不肯说一句实话。你以为这是保护她,其实你是怕她看不上真实的你。"

我的眼眶酸了。

"去跟她解释,"他回过头,"说不说得通看你自己。但有一条——"他顿了顿,"你明天去办公厅,把这事儿跟张省长汇报一下。我不能瞒着组织。"

我点了下头。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小雅在里面哭。她妈妈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小雅,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里面哭声小了些。我靠在门框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这辈子做过的蠢事不少,但这一件,排第一。

门忽然开了。小雅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她看了我一会儿,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吧,袖子上的线头掉了一地。"

我愣愣地接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进去说,别蹲门口,像个保安似的。"

我破涕为笑。

她瞪我一眼:"笑什么笑,骗我一年的事没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真的是省长秘书?"

"嗯。"

"那以后下雨能开车接我了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蠢的谎,和最笨的爱,原来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