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单位茶水间消息传得最快。去年秋天她刚离婚那阵子,整个楼层都在议论。三十岁,长得漂亮,老公是大学老师,据说从恋爱到结婚一共九年,离了。原因众说纷纭,但最后统一的结论是——她太作了。
我们叫她周妍。行政部的,每天穿得精致得体,口红永远不重样,笑起来眼尾弯弯的,乍一看是那种让人羡慕的女人。共事三年,她老公来接她下班我见过几回,戴着眼镜,不高,说话温和,每次来都拎着一袋水果或者奶茶,在楼下等着。周妍总是最后一个走,她老公就坐在大厅沙发上翻手机,有时候翻一个多小时,偶尔抬头冲路过的人笑笑,脾气很好的样子。
后来离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零零碎碎听大家拼凑出来。
结婚那会儿她老公刚评上讲师,收入一般,周妍想要个钻戒,说要“一克拉以上的,不然拿不出手”。她老公凑了半年,买了颗七十分的,她嫌小,结婚那天没戴。婚礼上有人问戒指呢,她说“忘带了”。她老公在旁边笑着打圆场,眼里的光暗了一暗。
婚后住教师公寓,六十平。周妍嫌小,天天念叨“谁谁谁住一百二十平”。她老公考博、发论文、拼命申报课题,三年后换了套九十平的。搬家那天周妍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终于像个人样了”。后来有人问她老公看到没有,他说看到了,什么也没说。
她老公性格闷,不爱社交,周末在家看看书写写东西。周妍觉得他“没出息”,拉着他参加各种饭局聚会,在人前要他表现。有次部门聚餐,她把她老公带来,席间让他给领导敬酒,他说不喝,周妍在桌子底下踢他,他站起来,端了杯饮料,红着脸说了句“领导辛苦了”。那天回去在车上吵了一架,周妍说他“上不了台面”,他沉默了一路,到家说了句“我本来就这个样子”。
最后那根稻草据说是孩子的事。周妍想要孩子,但她老公觉得经济还不够宽裕,想再等两年。周妍说他“没担当”,两个人冷战了半个月。后来她老公妥协了,说“那就生吧”,周妍又说“你态度不积极,这事没法谈”。来来回回拉扯了小半年,她老公有一天收拾东西搬走了。
离了之后,周妍照常上班,照常精致,照常笑得好看。只是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就剩她一个人,我路过行政部倒水,看见她坐在工位上刷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微信聊天框,上面没名字,只有一串号码。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没发消息,关了手机,收拾东西走人。
上个月年终聚餐,她喝多了。散场的时候我扶她去打车,她靠在路灯杆子上,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没接话。
她笑了笑,眼睛红红的:“其实那戒指我后来天天戴。七十分,也挺亮的。他攒了半年钱呢,我为什么当时要嫌小。”
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摇下车窗跟我说了句“新年快乐”,就走了。
开春以后行政部来了个新同事,小伙子单身,对周妍挺殷勤。我们都看见了,大家私下聊起来,有人说“周姐这次可别作了”,有人说“人家吃一堑长一智”。
但前几天午饭的时候,我又听见周妍在电话里跟人抱怨:“他天天就知道打游戏,周末也不带我出去走走,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我端着餐盘走开了。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的粉的挤了一树。我想起去年冬天那个路灯底下,她靠在杆子上说“七十分也挺亮的”时的样子。
那一刻大概是真心的。只是真心这个东西,在日子里泡久了,有时候自己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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