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有个怪事,本地人管一片快要消失的沙漠,还叫“沙地”。
听着不对劲是吧?
这就好像管一个快愈合的伤疤,还叫“伤口”一样。
毛乌素,就是这么个理儿。
1949年那会儿,榆林城的老乡们出门不用看天,因为天基本上就是一个颜色,黄的。
风一刮,门缝里、饭碗里、被窝里,哪哪都是沙子。
城墙根底下,沙丘跟鬼探头似的,一夜就能往前拱个好几米。
那时候的人命贱,种下去的庄稼,风一过就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沙子把房子给埋了。
这已经不是天灾了,这是几百年人跟地斗,人输得一败涂地的结果。
这片叫“毛乌素”的地方,几百上千年前,那可是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匈奴人在这放马,一派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转折点在哪?
唐朝那会儿打仗,后来明朝为了防着北边的蒙古人,在长城边上搞军屯,让当兵的一边打仗一边开荒种地。
这下可好,一道命令下去,大片大片的草皮被犁头翻了个底朝天。
草原没了皮,风就能把沙子吹起来。
这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到了清朝,榆林府的县官在地方志里写得都快哭了,说这沙子连着几百里地,风吹沙跑,田地房子说淹就淹。
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这头黄色的巨兽已经把嘴凑到了榆林城的城门口,一场你死我活的仗,不打也得打了。
第一拨上去玩命的,是刚从战场上脱下军装的兵。
国家在榆林搞了几个国营林场,长城林场就是其中之一。
这帮人手里没枪,武器就是铁锹和树苗子。
住的地方更绝,直接在沙地里挖个坑,上面盖点东西,叫“地窨子”。
那地方,冬天冻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还一股子潮味。
他们的敌人不是人,是会动的沙丘。
这玩意儿是活的,你今天辛辛苦苦挖好的树坑,睡一觉起来,没了,被沙子填平了。
上午刚栽下的小树苗,下午一场大风,连根给你拔出来,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最要命的是没水。
几十里地都找不到一条河,只能赶着驴车去几十公里外的无定河拉水。
那水拉回来,金贵得跟油一样,人舍不得喝,先紧着树苗。
为了让树苗能站住脚,他们想了个笨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从几百里外的地方拉麦草过来,人就跪在夏天能烫熟鸡蛋的沙子上,顶着能把人吹跑的风,一根一根地把麦草插进沙子里,编成一米见方的格子,把沙子框住。
这叫草方格沙障,就像给沙子上了个紧箍咒。
这是一场拿命换时间的阵地战,从1950年到1965年,十五年,这帮硬汉用自己的身子骨,在榆林北边硬生生筑起了一道十二万亩的绿色墙头。
这道墙没能把沙漠怎么样,但它像个钉子,死死地把沙漠南下的路给钉住了。
国家队在正面战场顶住了,可毛乌素太大了,光靠那点人手,撒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转机出现在八十年代,国家出了个政策,叫“五荒地承包”,意思是那些没人要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荒沙,谁有本事谁就去弄,弄好了就是你自己的。
这一下子就把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劲儿给调动起来了。
一个叫牛玉琴的农村妇女,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
那时候她家穷得叮当响,她说要承包沙地,村里人都说她八成是疯了。
没钱买树苗,她就领着孩子满山遍野地捡树籽,自己育苗。
没钱雇人,她丈夫就拉着一辆破架子车,她和三个娃跟在后头,一趟一趟地把树苗往沙丘上背。
老天爷好像非要跟这个女人过不去。
1988年,她丈夫累出了一身病,没了。
临死前,男人拉着她的手,就说了一句话:“我把娃娃和树都交给你了。”
村里人都觉得,这下这个家肯定垮了。
可没想到,几天之后,牛玉琴擦干了眼泪,又扛着铁锹上了沙坡。
她不光自己干,还把村里一帮妇女给动员起来,组了个“女子治沙队”。
在牛玉琴的脑子里,道理很简单:沙窝子里能种活一棵树,那就能种活一片林子。
林子活了,那不就能长果子卖钱了吗?
她和她的姐妹们,愣是在沙地里种出了苹果树、梨树。
三十年下来,牛玉琴一家人种活了十一万亩的树。
当年的穷沙窝子,真成了远近闻名的花果山。
她也不再是那个穷得掉渣的农妇,联合国都给她发了个“治沙英雄”的奖。
像牛玉琴这样的人,在那个年代的毛乌素,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群。
他们看沙漠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敌人,那是能刨出金子的土地。
到了二十一世纪,毛乌素百分之八十的流动沙丘都被摁住了,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都是硬骨头,全在沙漠最深处,又干又旱,风又大。
以前那种靠人堆的办法,不好使了。
这时候,新一代的人带着新家伙上场了。
张应龙就是这么个人物。
他本来在北京坐办公室,是个公司高管,前途一片光明。
可他每次回老家,看见那片黄沙,心里就不得劲。
2003年,他干了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辞职回乡,说要用高科技治沙。
他不用老一套的挖坑栽树了。
他搞了个发明,叫“微创气流植树法”。
这名字听着玄乎,其实原理挺巧的。
就是用一把高压水枪,对着沙地“滋”一下,瞬间在沙子深处冲出一个坑,坑里自动充满了水和营养液,然后“嗖”地一下把特制的树苗给“注射”进去。
整个过程,半分钟都用不了。
这法子好在哪?
它对地表的破坏特别小,不像以前挖个大坑,容易造成二次沙化。
而且,水和养分直接送到树根,树苗的成活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张应龙的武器库里还不止这个,他用上了大数据和卫星遥感。
哪块地有多湿润,适合种什么树,全靠数据分析。
他用这种跟打游戏开外挂差不多的方式,在沙漠肚子里面种了三十八万亩的林子。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种的林子里,自己长出了一万多棵小榆树苗。
这意味着,这片土地的生态系统,开始自己活过来了。
与此同时,中科院的科学家们也扎进了沙地里。
他们发现,种樟子松不仅能固沙,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比普通林子高出一大截。
这些研究,让治沙从体力活变成了技术活,也让这片新生的绿地有了新的经济价值。
现在你要是去毛乌素,看到的早就不是光秃秃的防护林了。
沙棘果加工厂里,一瓶瓶金黄色的沙棘汁等着运往全国。
沙地里种出的苹果又甜又脆,果农们数钱数到手软。
林子底下还能种蘑菇,又是一条挣钱的路子。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卫星从天上看,发现地球比几十年前绿了不少,其中四分之一的功劳要算在咱们中国头上。
而毛乌素,就是这幅绿色画卷上,最让人惊掉下巴的一笔。
这片沙漠快要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它的消失,不是一个故事的结束,而是一场延续了七十多年的长征,到了一个新的岔路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