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皮棚下的电话
雨下了三天,工地上到处是泥浆。李树根的解放鞋陷在黄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噗嗤"一声响。他肩上扛着一袋水泥,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搅拌机那边挪。雨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淌下来,灌进脖领子里,凉得人直打哆嗦。
"根哥,接电话!你手机响半天了!"
老刘从棚子里探出脑袋,手里举着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老年机。李树根把水泥袋卸在搅拌机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泥浆,小跑过去。裤腿太沉了,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电话是村长打来的。
"树根啊,"村长的声音在那头有点吞吞吐吐,"你媳妇……王小芳她……"
李树根的心猛地提起来,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咋了?"
"不是她,是大宝。那孩子在镇上跟人打架,把人脑袋开了瓢,现在人家家长闹到派出所去了。你媳妇在镇上一整天了,也没个结果,电话也不接,我这不寻思着赶紧跟你说一声。"
李树根听着,脑子里"嗡"了一声。大宝,今年十三,刚上初一,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怎么就跟人打架了?
"伤的谁家孩子?严重不?"
"赵老四家的,就镇上开五金店那个。他家孩子比大宝高一头,也壮实,不知道咋叫大宝给打了。现在人在镇卫生院缝针呢,赵老四放话了,不拿五千块钱这事没完。"
李树根蹲下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五千块,他上个月刚往家打了四千,现在手里只剩八百多生活费。
"村长,您帮我先去看看,我这就请假往回赶。"
挂掉电话,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旁边的老刘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他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回去一趟。
老刘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去跟工头说,我替你顶半天。"
李树根在工头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里头麻将声哗啦哗啦响。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工头赵胖子叼着烟斜眼看他:"请假?工期这么紧你请假?"
"家里孩子出事了。"
"你那俩拖油瓶?"赵胖子吐了个烟圈,"我说树根,你也是五十的人了,娶个带俩孩子的寡妇,图啥?现在好了吧,净是事。"
李树根没吭声。他站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
赵胖子看了他两眼,到底摆摆手:"去吧去吧,扣三天工资。赶紧回来,这工程月底必须交。"
李树根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赵胖子跟牌友嘀咕:"这老光棍,一辈子给人家当驴使,也不知道图啥。"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工棚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翻了翻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全家福。王小芳站在中间,左边是大宝,右边是小宝,李树根站在最后面,手搭在王小芳肩膀上。四个人都穿着新衣裳,虽然都是从集市上买的便宜货,但看着精神。小宝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大宝抿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照相的时候还别扭着不肯笑。那是青春期的孩子都有的臭脸,可李树根看着,还是觉得好看。
他把照片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想了想,又从铁盒子底层摸出一张存折。折子上是一笔一笔攒下的钱,最新一笔是上个月打的四千,余额还有两万三。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坐大巴要六个小时。李树根上车的时候天还亮着,等到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回家,直接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铁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白炽灯。他推门进去,看见王小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宝站在她边上,额头上有道红印子,校服袖子撕了个口子。对面长椅上坐着一对胖夫妻,男的光头大金链子,就是赵老四,女的烫着卷发,正指手画脚地嚷嚷。
"……我儿子脑袋缝了七针!七针!你们家赔五千都是少的!我告诉你们,要不拿钱,我就告到教育局去,让他退学!"
王小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李树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树根……"
李树根走过去,没看她,先看了一眼大宝。大宝低着头,嘴唇紧抿着,校服袖子上那块撕破的地方露出瘦胳膊。
"为啥打架?"李树根问。
大宝不说话。
赵老四媳妇在旁边冷笑:"为啥?还不是你家这小兔崽子心眼坏!我儿子跟他无冤无仇的,他上来就打!"
"我问你为啥打架。"李树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沉。
大宝终于抬起头。他眼睛也红着,但没哭。他看着李树根,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他骂我爸。"
"谁是你爸?"
"他骂我是野种,说我爸是矿上砸死的,说……说我妈不要脸,找个老光棍……"
大宝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但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王小芳"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蹲在地上。赵老四媳妇嗓门小了点,嘟囔了一句"小孩子打架嘴上没把门的,你也不能下死手啊"。
李树根站那儿,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着大宝,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站在白炽灯底下,额头的红印子衬得脸色越发白。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大宝的样子,那孩子蹲在菜摊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画圈,没人理他,他就在那画了一下午。
李树根走到赵老四面前。
"医药费多少,我出。该赔的赔。但是你家孩子骂人在先,这事你得认。"
赵老四媳妇又要嚷嚷,被赵老四拦住了。赵老四上下打量李树根,看他那身工地上穿回来的衣裳,脚上还沾着泥巴的解放鞋,撇了撇嘴:"行,医药费一千二,再加三千八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千。你拿来,这事就算了。"
李树根从口袋里摸出存折,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明天我去取钱。今天太晚了,银行关门了。"
赵老四哼了一声:"行,明天中午之前,我店里见不到钱,我就去找校长。"
从派出所出来,夜风很凉。王小芳还在抽噎,李树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宝走在后头,步子拖拖拉拉的。
"回家吧。"李树根说。
王小芳拉住他胳膊:"树根,那钱……那是你攒着给大宝上高中的……"
"先用。高中还早,再挣。"
三个人沿着镇上的水泥路往家走。路灯隔得很远,亮一盏暗一盏的。大宝走在最后面,忽然快走两步,撵上李树根。
"爸。"
李树根愣了一下。大宝平时叫他"叔",从不叫爸。今天头一回。
"干啥?"
"……对不起。"
李树根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什么也没说。往前走了一段,他听见身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但他没回头。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宝早睡了,王小芳的婆婆——其实是前夫的妈,但还跟她们住一块——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李树根回来了,叹了口气:"吃饭了没?锅里还温着。"
李树根确实饿了。他在灶台边坐下,掀开锅盖,里头是一碗面条,搁了两个荷包蛋,还烫着一把青菜。青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面条是王小芳手擀的。他稀里呼噜吃完,觉得浑身暖和了些。
王小芳在里屋给大宝擦药。他听见大宝"嘶嘶"地吸凉气,王小芳轻声骂他:"下回还打不打了?"
"他骂咱家……"
"骂就骂,你打人你还有理了?"
"那我也不能让他骂我爸。"
李树根端着空碗坐在灶台边,灶膛里还有余火,映着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很恍惚。三年前,他还一个人在这世上晃荡,没着没落的。现在他有了一张存折、一身债、一个正在擦药的儿子、一个睡着的儿子、一个蹲在里屋给他搓衣服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图啥。但他就觉得,值。
这天晚上他睡在堂屋的竹床上,王小芳给他抱了两床被子,说夜里凉。他听着里屋的动静,王小芳哄小宝起夜撒尿的声音,大宝翻身时竹席吱呀的声音,还有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偶尔咕咕两声。
他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取了钱还剩一万八,离大宝上高中还有两年,一年攒一万,到那时候手里能有四万左右。够不够?不知道。但总能想到办法。
临睡前他又想起赵胖子那句话,"这老光棍,一辈子给人家当驴使"。他翻了翻身,竹床响了一声。
当驴使就当驴使吧。至少这头驴,知道自己往哪儿拉了。
【内心独白】
我记得那天晚上特别安静。
躺在那张竹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叫我爸了。
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打架倒是挺狠。赵老四家那小子比他高半头呢,愣是让他开了瓢。我问他为啥打架,他憋了半天才说出口,说完我胸口就跟让人锤了一拳似的。
他说"他骂我爸"。
我哪配当人爸啊。我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一年到头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可那孩子就认了。
我想起头一年刚结婚那会儿,大宝根本不理我。吃饭的时候离我远远的,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有一回我买了俩橘子给他,他接过去转身就扔桌上了。王小芳要骂他,我拦住了。
我说没事,孩子小,慢慢来。
其实那会儿我心里挺难受的。后来有一回我干活回来晚了,到家快十点了,推门看见堂屋桌上搁着一碗饭,用盘子扣着。王小芳说是大宝留的,说"给叔留的,别凉了"。
那碗饭我吃了半小时,一粒米都没剩。
今天他叫我爸,就两个字,可我这心里,比当年领结婚证那天还热乎。
五千块钱没了就没了,再挣。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句热乎话吗。
第二章 长途车上的饭盒
第二天一早,李树根去镇上信用社取了五千块钱。柜台里的小姑娘看着他那个破存折,又看了看他那身灰扑扑的衣服,眼神有点异样,但他不在意。他数了两遍,把五千块装进信封,去了赵老四的五金店。
赵老四接过钱,拿手指头蘸了唾沫数了数,脸上挤出个笑:"行了,这事翻篇了。回头让你家孩子管住手,再有下回可没这么便宜了。"
李树根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赵老板,孩子不懂事,骂人的话大人该教。我家孩子不对,我认。你家孩子那嘴,你也该管管。"
说完就走了,没看赵老四脸上啥表情。
回到家,王小芳在院子里晾衣裳。看他回来,迎上来问:"给了?"
"给了。"
王小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面条在锅里,趁热吃。"
李树根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头卧着俩荷包蛋,边上还搁了几片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自己腌的,挂在灶膛上头熏了俩月,香得很。
"你吃了没?"他问。
"吃了,我跟小宝吃了疙瘩汤。"
"大宝呢?"
"去学校了。今天没课,他去帮班主任搬书,老师还挺照顾他的。"
李树根"嗯"了一声,低头吃面。吃到一半,王小芳在旁边坐下来,靠着灶台边的小板凳,手里纳着鞋底。那是给他做的,他一年穿坏五六双解放鞋,王小芳就一双一双地纳。
"树根,"她忽然开口,"要不你别出去了。"
李树根筷子顿了一下。
"镇上那个饲料厂,我听人说招工,一个月三千二,还给交养老保险。咱俩都去,一个月能有五千多,够花了。你五十的人了,常年在外头,身体受不了。"
李树根把面条吃完,汤也喝了,放下碗。
"我算过了,"他说,"大宝上高中一年学杂费加生活费,少说一万二。小宝明年上小学,也得几千。你膝盖还得吃药,妈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三千二不够。"
"那你也别太拼,一个月八千九千的,那是拿命换的。"
"工地活就这样,习惯了。"他抹了把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王小芳没再劝,只是手里的针线加快了。李树根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阳光从院子里的扁豆藤缝隙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那一片白又多了几根。
下午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工程月底就要交,他这个假只请了三天,扣了工资不说,工头那张脸也不好对付。他把换洗衣服塞进蛇皮袋,又把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里头那张全家福还在,他看了两眼,重新揣进贴身口袋。
小宝午睡醒了,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抱住他的腿:"爸,你又要走了?"
李树根蹲下来,揉了揉他脑袋:"爸去挣钱,给你买奥特曼。"
"上次你也这么说,都半年了也没买。"
李树根笑了,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去村口小卖部买两个棒棒糖,你跟哥一人一个。"
小宝接过钱,又抱住他脖子,在他脸上"叭"亲了一口。那一下带着口水,湿漉漉的,李树根却觉得心里头软得像化了的糖。
出了院子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小芳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着他。见他回头,她抬了抬手,没说话。
李树根大步走了。
坐上去县城的班车,车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拎着鸡笼子,有人背着蛇皮袋,还有人怀里抱着个哇哇哭的奶娃子。李树根被挤在后门边上,靠着栏杆站着,一晃一晃的。车窗外的风景从田埂变成公路,从公路变成山,一程一程地往后倒。
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王小芳发来一条微信:"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他打字慢,就回了个"嗯"。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大宝发来的,就一句话:"叔,路上慢点。"
李树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昨天还叫爸呢,今天又成叔了。但他不恼,那孩子脸皮薄,当着面叫不出来,隔着屏幕能发一句,已经是进步了。
他把手机揣回去,靠着栏杆闭上了眼。车一晃一晃的,像摇篮。他居然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家了,院子里那只芦花鸡下了个蛋,咯咯咯地叫。灶膛里烧着火,王小芳在擀面条,小宝蹲在地上逗蚂蚁,大宝坐在门槛上看书。他走过去,大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
然后车一个急刹,他撞在了前头人的后背上。
醒了。
到县城已经下午四点多。他还要转一趟大巴去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南下。这一路折腾下来,得明天中午才能到工地。
他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小饭馆要了碗米饭,就着一碟咸菜吃了。隔壁桌坐着几个跟他一样的打工人,正在吹牛,说哪个工地给钱多,哪个工头黑心。他听了两耳朵,没搭话。
结账的时候,他看见饭馆墙上贴着张红纸——"招工:钢筋工,日结三百,包吃住"。他脚步顿了一下,记下了下面的电话。
坐上开往市里的大巴时,天已经擦黑了。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塞进行李架。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王小芳打了个电话。
"喂?"
"小芳,我上车了。跟你说个事,我可能……换一个工地。"
"换哪儿?"
"这边有个活,日结三百,钢筋工,我干过,上手快。就是地方偏,可能在山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安全吗?"
"安全,钢筋工有啥不安全的。"
"树根,"王小芳的声音忽然有点紧,"你别瞒我。去年你们工地塌方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张回来都跟我说了,你腿上的疤到现在还没消。"
李树根下意识摸了摸左小腿。那道疤有一拃长,是去年被掉落的钢筋划的,当时缝了八针。他让老张别跟家里说,老张这嘴还是没把住。
"那都是去年的老黄历了……"
"树根,"王小芳打断他,"你听我说。你要是出个啥事,我们娘仨咋办?你让我跟俩孩子咋办?"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李树根不说话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我不换。就原来的工地,干到月底结账我就回来。"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李树根靠着车窗,看着外头黑下来的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县城的一点灯火。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王小芳发来的那张小宝的照片,奥特曼睡衣,剪刀手,烧得红扑扑的小脸还笑着。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久。
车子在夜色里往前走,颠颠簸簸的。旁边座位上的人已经打起了鼾。李树根把照片关掉,打开了手机里的备忘录。他认字不多,但会记工。每一条都简单,就一个数字加一个日期。最新一条是今天——取了五千,剩一万八。
再往上翻,去年一年记了三十几条,从几百到几千,攒在一起是一万八。加上前年的,一共三万多。可三万多不经花,去年给王小芳看膝盖花了八千,给小宝交幼儿园费花了四千,给大宝买了辆自行车花了一千二,加上日常开销,一年下来剩不了多少。
但他还是记。一笔一笔地记,心里才踏实。
大巴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李树根把外套裹紧了些,靠着椅背闭上了眼。明天这个时候,他又该站在工地的塔吊底下了。铁皮棚、水泥、黄泥、赵胖子的麻将声、工友们的鼾声,还有半夜里那条响个没完的运料车道。
他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又想,有头没头的,都得过。
【内心独白】
她说"你要是出个啥事,我们娘仨咋办"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在外头这些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话。以前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受了伤,自己扛着。有一回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我自己爬去卫生所,自己签的字,自己躺了半个月。没人问我咋办,我也不用跟人交代。
现在有人问了。
可问了之后我更不敢出事。以前光棍一条,死哪儿都行。现在不一样了,我这条命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活着,她们有饭吃。我没了,她们咋整?
所以我得更小心。钢筋工的活比现在这个累,但钱多。我想了又想,还是没去。她说得对,我不能出事。
那个梦我一直记着。大宝坐在门槛上看书,小宝蹲在地上逗蚂蚁,小芳在擀面条。我就想守着那个画面,把日子过下去。
哪怕把命搭上都行。
第三章 水泥袋上的血
回到工地那天,赵胖子正在发火。工程进度慢了,甲方催得紧,他站在工棚门口骂了一早上。看见李树根回来,只抬了抬下巴:"回来了?赶紧上工,今天浇筑三号楼地基,人不够。"
李树根把蛇皮袋往铺位底下一塞,换了身干活的衣裳就出去了。
三号楼地基的活最累。混凝土要一车一车地推,一锹一锹地铲。李树根推着独轮车在钢架板上来回跑,一上午没歇。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炸。汗水从安全帽里淌出来,顺着眉毛往眼睛里钻,蜇得生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端着饭盒凑过来。
"根哥,你家里那事咋样了?"
"解决了。"
"赔了多少?"
"五千。"
老刘"嘶"了一声:"五千?这帮人也忒黑了吧。"
李树根嚼着米饭没接话。老刘又说:"根哥,你也是,娶个带俩孩子的寡妇,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要我说,你当初就该找个没拖累的……"
"吃饭吧。"李树根打断他。
老刘讪讪闭了嘴。过了会儿又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根哥,你听说了没?三号塔吊那司机昨儿个辞了,现在缺人。塔吊司机一个月一万二,还不用出大力。你不是有证吗?去跟赵胖子说说呗。"
李树根筷子顿了一下。他确实有塔吊操作证,是五年前考的。但开塔吊要坐在几十米高的驾驶室里,一坐就是一天,夏天晒冬天冻,而且高。他有点恐高,虽然不太严重,但真要天天坐在半空中往下看,心里也发怵。
但他想了想一个月一万二,比现在多四千,一年就是多四万八。
"下午我去问问。"
下午他去找赵胖子。赵胖子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听完他说的,斜着眼看了看他:"你有证?"
"有。"
"行,明天你去试。开得了就干,开不了还回去推水泥。"
第二天一早,李树根爬上了三号塔吊。几十米高的铁梯子一节一节往上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铁架嗡嗡响。他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人小得像蚂蚁,顿时腿有点软。
但他咬咬牙,接着爬。
驾驶室是个铁皮小盒子,巴掌大的地方,一张椅子,几个操纵杆。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底下的人等着他吊钢筋笼子。他握着操纵杆的手心全是汗,但活儿还是干了。
第一天下来,浑身僵硬,脖子不会转了。第二天好一点。第三天他往下看的时候,腿不抖了。
老刘在底下冲他竖大拇指:"根哥,有你的!"
李树根在驾驶室里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钩子上的钢筋笼,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开塔吊的活确实比推水泥轻松,但精神高度紧张。一点点偏差都可能出事,吊起来的钢筋笼重好几吨,要是在半空中晃一下,底下的工人就完了。李树根每天坐在那方寸之地,眼睛都不敢多眨。
工资也确实多了。每个月往家打的钱从四千变成六千,王小芳在电话里问他咋多了,他说工头给涨了工钱。没敢说开塔吊的事,怕她担心。
就这么干了三个月。
这天下午,塔吊正吊着一捆钢管往楼顶送,李树根忽然听见底下有人喊。他从驾驶室往下看,工地上的人都在指着他这边,还有人往远处跑。他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塔吊大臂尽头的钢丝绳有点不对劲——几股钢丝里断了一股,正在慢慢往外散,像蛇蜕皮一样。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立刻开始收绳。底下的指挥工也在打手势,让他赶紧把钢管放下来。可就在收绳的当口,那根断了的钢丝彻底崩开了,整捆钢管从半空中砸下去,轰的一声,砸在正在施工的三号楼地基边上。
万幸底下没人。钢管落地的时候,溅起来的混凝土渣子崩了老远。
李树根坐在驾驶室里,浑身都在抖。他握着操纵杆的手青筋暴起,好半天才松开。
下来的时候赵胖子铁青着脸站在塔吊底下。"钢丝绳咋回事?上周才换的!"
没人说话。后来查出来,是采购那边买了劣质钢丝绳,省了几百块钱。
当天晚上赵胖子就把采购辞了,换了新钢丝绳。但李树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捆钢管往下砸的画面。他想起王小芳的话——"你要是出个啥事,我们娘仨咋办"。
第二天他去找赵胖子,说不开塔吊了,回去推水泥。
赵胖子瞪眼:"一个月少四千,你傻啊?"
"钱再多,命没了也白搭。"
赵胖子看了他半天,摆摆手:"随你便。"
从那天起,李树根又回到了地面上,推着独轮车在钢架板上跑。工资少了,但他觉得脚踩在实地上踏实。每天回到工棚,小腿肚子酸胀得不行,可心里不慌了。
一个月后,他在地面上干活的时候,听见头顶一声巨响。三号塔吊的大臂折了,整个几十米长的铁臂砸下来,哐当一声砸在未完工的楼体上。底下的人四散奔逃,万幸那天没人在塔吊正下方作业。
三死两伤。
李树根站在几十米外,看着那个曾经坐过的驾驶室扭曲变形地挂在半空中,手脚冰凉。后来他才知道,新换的钢丝绳没问题,是塔吊基座的螺丝松了,巡检的人漏掉了。
老刘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过了好半天,老刘说:"根哥,你命大。"
李树根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给王小芳打了个电话。
"喂?树根?"
"嗯。"
"咋了?你这会儿咋打电话?"
"没事,"他说,"就……想听听你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他顿了顿,"小芳,等这个工程结了,我就回来。不干了。"
"真的?"
"真的。"
挂掉电话,他看着远处扭曲的塔吊残骸,忽然觉得两条腿有点撑不住。他蹲下来,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的石墩子上,抽了半包烟。老刘出来上厕所看见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根哥,你咋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李树根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老刘,"他说,"你说我这辈子图啥?"
老刘愣住,想了半天:"图啥?图……图有个家呗。"
"有个家,"李树根重复了一遍,"可这家的代价也太大了。"
老刘拍了拍他肩膀:"根哥,你别多想。日子嘛,咋过不是过。你那俩孩子多好,上回你手机响我瞥了一眼,那小男孩在屏幕上比剪刀手呢。"
李树根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躺在上铺,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又大了些,形状变了。他想起老刘说的话——图有个家。
图有个家,搭上命也值。
【内心独白】
那天在驾驶室里看见钢丝绳断开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不是怕死。说实话,在外头打工二十年,早把死看淡了。我怕的是我死了,她们娘仨咋办。大宝才十三,小宝才六岁,王小芳膝盖还有病。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天就塌了。
所以我撤了。钱少就少吧,好歹人囫囵。
后来塔吊塌了,三死两伤。我站在那看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那驾驶室我坐了三个月,那些螺丝我每天检查的时候就觉着有点松,跟巡检的人说过两回,人家说没事,能用。结果就出事了。
我命大。早撤了一个月。
那天我给小芳打电话,就说了两句话,她说"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说没有。其实我受伤了,心里头受了点伤。我看见那三个人的家属在工地外面哭,哭得站都站不住,我就想,要是那里面是我,小芳带着俩孩子站在外头哭,那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我得活着。
第四章 年三十的饺子
工程收尾那天是腊月二十二。李树根结了最后一笔工资,两万三。他数了三遍,用报纸包好,塞进蛇皮袋最底层。
工地上的人都开始撤了。老刘要去另一个城市赶年前最后一趟活,临走时塞给李树根一包腊肠:"带回去给娃吃,我自己灌的。"
李树根接了,说了声谢。
坐火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回去以后咋办。工地是不能去了,至少那个工地不能去。可换个地方还是工地,换汤不换药。饲料厂一个月三千二,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多,不够。他得想别的路。
火车晃荡了十几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车站外面白茫茫一片,下雪了。
他坐班车回镇上,再从镇上走三里路回家。雪越下越大,路上没几个人。他扛着蛇皮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暖融融的橙色火光从窗子里透出来。
他在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门开了,小宝先冲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雪地里,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你回来了!"
紧跟着是王小芳,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站在雪地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站在外头干啥?快进来,饺子刚包好。"
院子里芦花鸡在鸡窝里咕咕叫。扁豆藤早枯了,爬在篱笆上的干藤上挂着一串冰凌,被灶房的光照着,亮晶晶的。
李树根弯腰把小宝抱起来,进了屋。
堂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旺。大宝坐在桌子边上写寒假作业,看见他进来,没叫,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灶房里王小芳在忙活。面团、肉馅、擀面杖摊了一案板。她捏饺子的手法很快,一捏一个,褶子匀匀的,摆在篦子上像一队小元宝。
李树根把蛇皮袋放下,去灶房帮忙烧火。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他蹲在那儿添柴,看着王小芳的背影。她穿了件红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道疤。他记得那道疤,是去年搬煤气罐的时候划的,当时血流了不少,她愣是没说,自己用布条缠了缠。
"看啥呢?"王小芳没回头,但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好看。"
王小芳手里的饺子顿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五十多岁的人了,好看啥。"
"好看。"
吃完饺子,李树根把包着钱的报纸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两万三,码得整整齐齐。王小芳看着那摞钱,没说话。
"加上折子上剩的一万八,"李树根算着,"一共四万一。明年大宝上高中,够一年了。"
王小芳把钱收起来,放进了柜子里的铁盒子里,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树根,"她说,"你明年……真不去了?"
"不去了。"
"那咋办?"
"我想好了,"李树根说,"咱家那两亩地,我明年开春种大棚。镇上现在时兴反季蔬菜,冬天黄瓜西红柿能卖好价钱。我打听过了,一个棚一年能挣两万出头。弄两个棚,再养点鸡鸭,够咱过了。"
王小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亮的。
"你啥时候打听的?"
"在工地上,没事就跟老乡唠,有人这么干过。"
王小芳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灶台边上,掀开锅盖,又捞了一盘饺子端过来:"再吃点。大过年的,多吃点。"
李树根吃了。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撑得直打嗝。小宝在旁边笑他,大宝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睡在里屋的大床上,小宝挤在他和王小芳中间,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瓦片上。王小芳侧着身躺着,呼吸均匀,大概睡着了。李树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那些椽子是他前年修过的,换了三根腐了的,上了新漆。
这屋子是他的家了。这床上躺着的三个人,是他的家人。
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王小芳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他往她那边挪了挪,她下意识地把胳膊搭过来,搭在小宝身上,也搭着他。
三个人的体温烘着被子,暖得人发软。
【内心独白】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腊月二十三,雪,灶膛里的火,饺子,还有他们仨。不用想明年种大棚能不能挣钱,不用想大宝高中考不考得上,不用想我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干几年。
就躺着,听着雪落在瓦片上,听着他们的呼吸,就够了。
可我听见小芳在梦里叹气。她一定也在愁。她不跟我说,怕我压力大,可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的疤还没褪,棉袄袖口洗得发白了也没换新的。她舍不得花钱,把钱都省着给俩孩子。
所以我得打起精神来。种大棚,好好种,把这日子过起来。我不能让她跟着我过苦日子,人家嫁给我,是图我这个人,我不能让人家失望。
第五章 大棚里的春天
开春之后,李树根把两亩地翻了。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地荒了不少,他家那两亩倒是一直种着,只是以前只种些玉米红薯,不值钱。
他去镇上买大棚薄膜和竹架子,又专门跑了一趟县里的农技站,请教了技术员,买了黄瓜和西红柿的种苗。前前后后花了八千多,把折子上的钱又薅下去一截。
但大棚搭起来那天,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两排白花花的塑料棚,心里头踏实。比在工地上踏实。
种大棚的活不轻省。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卷棚膜通风,浇水施肥,打杈绑蔓,一天到晚蹲在大棚里,腰酸背痛。可李树根干得起劲,他看着那些黄瓜苗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嫩绿嫩绿的,心里头像喝了蜜。
王小芳也来帮忙。她膝盖不好,不能长时间蹲着,就坐个小马扎在棚子里掐花。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嗑,东家长西家短的,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小宝放了学也来大棚里玩,蹲在地上数蚂蚁。有一回他看见一只瓢虫落在黄瓜叶子上,高兴得直叫唤:"爸,你看,小仙女儿!"
李树根笑了:"那是瓢虫,不是仙女儿。"
"它就是仙女儿!它背上有点点!"
大宝放了学不常来,躲在屋里写作业。但李树根有时候从大棚回来,会看见桌上搁着一杯凉白开。问王小芳,王小芳说是大宝倒的。
头一茬黄瓜下来的时候是四月底。李树根摘了一筐,用三轮车拉到镇上的集市去卖。他的黄瓜水灵灵的,顶花带刺,比外头贩子拉来的新鲜,价钱一样,很快就被抢光了。一筐黄瓜卖了八十多块。
他攥着那几张票子,站在集市上,忽然想笑。八十块,在工地上半天工资而已。但这是他自己地里长的,是他一把水一把肥伺候出来的。感觉不一样。
从那以后,他每周去两趟集市。渐渐地有了固定顾客,有个开饭馆的老板娘每次都买他的菜,说他家的黄瓜脆,西红柿甜。李树根跟她熟了,就按批发价给她,少赚点,但量大。
到六月底,他算了算账,两个大棚这几个月一共挣了八千多。刨去成本,净赚五千。到秋天还能再种一茬,一年下来两万是有的。
那天晚上他买了瓶酒,炒了三个菜,把俩孩子也叫到桌上。
"来,"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庆祝咱家大棚开张大吉。"
王小芳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笑着没说话。小宝扒着碗边上的米饭,忽然抬起头问:"爸,那我今年能上集上的小学吗?"
李树根愣了一下:"集上那个小学?你不是在村办园吗?"
"村办园没有大滑梯。"小宝嘟着嘴。
大宝在旁边插嘴:"集上小学学费贵,一个月多一百多呢。"
李树根想了想:"行,下学期给你转。"
小宝眼睛一亮,从凳子上蹦下来,绕着桌子跑了一圈。
那天晚上李树根喝得有点多。躺床上的时候,他拉着王小芳的手说:"小芳,你看,咱的日子能过好的。大棚一年两万,我再养点鸡,一年能有三万。大宝上高中一年一万二,剩下的一万八够咱仨吃喝。不宽裕,但饿不着。"
王小芳在他旁边躺着,隔着小宝,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脸。
"树根,"她说,"我嫁给你,没嫁错。"
李树根在黑暗里咧了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内心独白】
那天晚上她摸着我的脸说"没嫁错"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我李树根活了五十二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以前在工地上,工友们开玩笑说我是老光棍,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自己也觉着,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到老,死在工棚里,也没人知道。
谁知道后来还能有今天。
卖黄瓜挣了八十块那天,我攥着钱在集市上站了半天。旁边卖鸡蛋的老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高兴。他说八十块就高兴成这样?我说你不懂。
他是不懂。他不懂这八十块和工地上挣的八十块不一样。这是我自己手里的地长的东西换来的,是为我家里人换来的,意义不一样。
小宝说要上集上小学的时候,我一口就答应了。一个月多一百多,一年也就一千多,能让孩子高兴,值。我想起我小时候,想上个学都上不起,现在我有能力让孩子上学了,我高兴。
第六章 大宝的中考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大宝要中考了。
大宝成绩中上,在镇上初中排三十来名。考县一中悬,但考镇上的高中没问题。可李树根想让大宝上县一中。县一中升学率高,考上好大学的希望大。
他去找大宝班主任谈过一次。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温和:"大宝这孩子,基础不错,就是底子薄了点。要是能加把劲,县一中还是有希望的。"
李树根回来跟大宝商量。
"你想上哪个高中?"
大宝坐在桌子对面,手指头抠着桌沿:"镇上的就行。"
"县一中的话,有啥困难?"
大宝不说话了。
李树根知道他在想什么。县一中在县城,得住校,生活费比镇上贵。一年下来得多花好几千。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李树根说,"你只管好好考。能考上一中,砸锅卖铁也供你。"
大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叔。"
还是叫叔。但李树根听出来了,那声音里头有东西。
中考前一个月,李树根把大棚的活全揽了,让王小芳专心照顾大宝。每天早起给大宝煮鸡蛋、热牛奶,晚上陪着学到十一二点。李树根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里屋的灯还亮着,王小芳坐在大宝旁边纳鞋底,大宝趴在桌上做题。那画面他看了好几回,每次都觉得心里头又酸又暖。
中考那两天,李树根骑着三轮车把大宝送到镇上的考点。门口全是家长,乌泱泱的。他把大宝送进去,说了句"别紧张",大宝点了点头就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等了两天,大太阳底下晒着,也不觉得热。
考完出来,大宝脸有点白。李树根递过去一瓶水,大宝接过去喝了半瓶,说:"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可能做错了。"
"做错了就做错了,"李树根说,"考完就别想了。"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颠颠的,大宝坐在后头不说话。李树根骑着车,也没说话。但他从车把的倒后镜里看见,大宝低着头,眼圈有点红。
这孩子,心思重。
成绩出来的那天,李树根在地里浇水。王小芳骑着电动车来地里找他,老远就喊:"树根!树根!大宝考上了!"
李树根手里的水管差点掉了。
王小芳到跟前跳下车,脸上通红通红的:"一中!录取了!比分数线高了十一分!"
李树根把水管一扔,站直了身子。他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想抱一下王小芳,又怕弄湿她的衣裳。最后他转身朝着地里的大棚喊了一嗓子:"啊——!"
那声音把旁边地里的老张吓了一跳,探出头来看。
那天晚上李树根又喝酒了。这次喝得更多,王小芳拦都拦不住。他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大宝的肩膀说:"小子,好样的!好样的!你爸——不是,你叔我,当年要是能上高中,我也考大学!"
大宝被他拍得肩膀疼,但没躲。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叔,"大宝说,"我……我想报理科。将来学建筑。"
李树根愣了一下:"建筑?盖房子那种?"
"嗯。"
李树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工地上那些年,那些他亲手浇灌的水泥、绑扎的钢筋、砌起来的砖墙。那些楼一栋一栋地建起来,他一座一座地离开,从来没有一栋是他的。
"行,"他说,"学建筑好。盖高楼大厦,将来给咱家也盖一栋。"
大宝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这次终于把那声叫出来了:"爸。"
李树根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半杯。他放下杯子,伸手在大宝脑袋上揉了一把,揉得大宝的头发乱糟糟的。
"哎,"他说,"哎。"
那天晚上李树根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往下看,整个县城都踩在脚底下。可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楼是他儿子盖的。
【内心独白】
他叫我爸了。
这声爸,我等了四年。
头一年他叫我叔,第二年开始跟我说话了但还叫叔,第三年有回打架的时候叫了一声爸,后来又改回叔了。我知道他心里头别扭,他亲爹走得早,他心里有个疙瘩,怕叫了我对不起他亲爹。
我不怪他。我就等着。
今天他叫了,叫得跟平常说话似的,可我跟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激灵。酒杯都拿不稳了。
这小子,将来要学建筑,要盖楼。好,太好了。我干了一辈子工地,搬了一辈子砖,到头来我儿子要当建筑师了。这比我自己挣多少钱都高兴。
第七章 小宝的耳朵
日子眼看着越来越好,大宝去县一中住校了,每个月回来一趟。李树根的大棚又扩了一亩,种了草莓,赶在春节前上市,一棚草莓卖了小两万。他还养了五十只鸡,鸡蛋攒够了就拉到集市上卖,一个月也能添几百块。
王小芳的膝盖今年冬天没怎么疼。李树根给她买了那种带发热功能的护膝,说是网上买的,其实是从镇上的药店买的,一百多一副。王小芳嫌贵,他说:"你腿不疼了,我干活才有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小宝出事了。
那天李树根去镇上卖草莓,王小芳在院子里晒被褥。小宝跟邻居家的孩子在门口玩,追着跑着,一头摔在了门槛上。那门槛是他前年修的,有点高,小宝绊了一下,额头磕在门框的棱角上,当时就流了一脸血。
王小芳听见哭声跑出来的时候,小宝脸上全是血,吓得她手都抖了。她抱着小宝跑去村卫生所,村医看了看说磕了个口子得缝针,但卫生所条件不行,得上镇卫生院。
王小芳骑电动车带着小宝往镇上赶。半路上给李树根打了电话,李树根在集市上,一听就慌了,摊子扔给旁边卖菜的大姐就往外跑。
他在镇卫生院门口截住了王小芳。小宝哭得嗓子都哑了,脸上的血糊了一脸,额头上那道口子有一寸长,翻着肉。
李树根把小宝抱进急诊室,医生给缝了三针。小宝疼得直哆嗦,攥着李树根的手指头死死不放。李树根蹲在诊台边上,让他咬着自己胳膊,小宝不咬,就是攥着。
缝完针,医生又给开了消炎药,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李树根抱着小宝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王小芳去交费。小宝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
王小芳交完钱回来,在旁边坐下。她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
"树根,"她忽然说,"刚才大夫跟我说,小宝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
李树根心里一紧:"啥问题?"
"他说他缝针的时候,在小宝左耳边上喊了好几声让他别动,小宝都没反应。他问小宝耳朵以前有没有毛病,我说没有。他说最好带去县医院检查一下。"
李树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小家伙睡得正香,呼吸均匀,额头上缠着纱布。他想了想,平时跟小宝说话,小宝都答应得挺好的,没觉着耳朵有问题啊。
可他又想起来,有一回他在小宝左边喊他吃饭,喊了好几声小宝才扭头。当时他以为是孩子玩得太入迷了没听见。
"去查。"他说,"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小宝去了县医院。挂了耳鼻喉科,做了听力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李树根看着报告上那些数字,看不太懂,但医生的表情他看懂了。
"孩子左耳听力损失中度偏重,"医生说,"右耳正常。可能是先天性的,也可能是后天的。你们以前没发现吗?"
王小芳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她攥着李树根的袖子,指关节都白了。
"那……那能治吗?"李树根问。
"看情况。先吃药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不行的话,可能需要佩戴助听器。孩子才七岁,助听器干预得早,对语言发育影响不大。不过助听器不便宜,好一点的要一万多。"
李树根脑子里"嗡"了一声。一万多,他最近这几个月挣的钱,凑吧凑吧能凑出来。可这一万多花了,大宝下学期的生活费咋办?大棚换季的种苗钱咋办?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钟。
"治。"他说,"该吃药吃药,该配助听器就配。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小宝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抱着李树根的腰。风吹过来,他贴着李树根的后背小声说:"爸,我耳朵不好了吗?"
李树根偏过头,大声说:"没有!就是有点小毛病,吃吃药就好了!"
小宝"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要戴那种小喇叭吗?"
"啥小喇叭?"
"我在电视上看见过,有人耳朵上戴个小喇叭,能听见。"
李树根心里一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骑着车,风呼呼地吹,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不怕,爸给你买最好的小喇叭。"
回到家,王小芳把小宝哄睡着了,出来在灶台边上坐着,不说话。李树根烧了壶水,给她倒了杯热的。
"树根,"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都是我的事。大宝打架要花钱,小宝耳朵也要花钱。你辛辛苦苦攒那几个钱,全花在这上头了。"
"胡说。"李树根在她旁边坐下来,"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嫁给我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小芳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嘴唇颤了两下,忽然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李树根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感觉肩膀那块湿了。
院子里芦花鸡咕咕叫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堂屋里小宝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了。
李树根抱着王小芳,看着院子里那个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飘起来的床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愁。但也踏实。
有难处了就一起扛。以前他一个人扛,现在有人跟他一起扛了。
【内心独白】
医生说一万多的时候,我脑子嗡了一下。
一万多啊,我种半年草莓才挣两万。这一万花了,就得再从别的地方省出来。可我没犹豫,直接就说了治。
你问我舍不舍得?舍得。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孩子耳朵要是耽误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小芳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心里头也酸。她这人从来不哭,再难的事都咬着牙自己扛。今天她哭了,她是心疼钱,更心疼我。我知道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拖累,带着俩孩子嫁给我,净让我花钱。
但她不知道,这钱我花得高兴。以前光棍的时候,我一个月挣八千,花五百,剩下的攒着。攒来攒去也不知道给谁花。现在我知道给谁花了,我这钱花出去,能看见效果——大宝考上高中了,小宝能吃上肉了,小芳膝盖不疼了。这就是我挣钱的意义。
一万多算啥,我给儿子花,我乐意。
第八章 雨夜里的灯
小宝的助听器戴上了。粉红色的,小巧一个,塞在左耳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戴着新鲜了两天,后来就不愿意摘了,因为他说戴着能听见蚂蚁走路的声音。
李树根问他:"蚂蚁走路啥声?"
小宝认真地想了想:"滋儿滋儿的,特别小。"
李树根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为了凑那一万多的助听器钱,李树根把今年大棚的草莓提前订出去了,又跟老张借了三千,答应秋天还。加上折子上剩下的,凑凑巴巴够了。
大宝知道这事之后,从县一中打电话回来。
"爸,"他在电话那头说,"我下个月开始周末去学校食堂打工,能给家里少添点负担。"
李树根对着电话说:"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爸……"
"挂了挂了,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李树根蹲在大棚里锄草,锄着锄着,一滴汗掉在泥土里,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他伸手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大棚的草莓开始红了。一颗一颗藏在大叶子底下,饱满水灵,摘一颗咬开,酸甜的汁水满嘴都是。小宝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去棚里找熟透的,找到了就自己吃了,嘴巴沾一圈红。
李树根不骂他。孩子想吃就吃,大棚里长的东西本来就是给家里人吃的。他又不靠这一亩草莓发财。
夏天的傍晚,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王小芳擀了面条,炒了西红柿鸡蛋,又凉拌了一碟黄瓜。黄瓜是大棚里现摘的,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
小宝戴着粉红色的助听器,吃饭的时候摘下来了,说怕沾上油。他就放在碗边上,时不时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
李树根看着他那个小动作,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王小芳在灶台边洗碗,李树根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抽事后烟。其实他戒烟大半年了,但今天没忍住。大宝放暑假回来了,在里屋跟小宝一起看动画片,俩人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哥,你听,这个乌龟会说话!"
"废话,动画片哪个不会说话。"
李树根吐了口烟,看着天边的晚霞。粉紫色的云一层一层铺开,跟小宝助听器那颜色差不多。
王小芳洗完碗出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她手里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又开始缝。李树根的解放鞋又快破了,她得赶在他下地之前做好。
"树根,"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你觉着咱这日子咋样?"
李树根想了想:"挺好的。"
"哪儿好?"
"哪儿都好。"他把烟掐灭了,"有饭吃,有衣穿,孩子们都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挺好的。"
王小芳没接话,手里的针线密密地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树根,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娶了我。谢谢你养我三个。"
李树根转过头看着她。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些皱纹和那片白发都镀成了金色。他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动作很轻。
"你别谢我,"他说,"我该谢你。你给了我一个家。"
王小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粗糙,有茧子,也有纳鞋底磨出的印子,可暖得很。
院子里芦花鸡跳上了鸡窝顶,歪着头看他们。堂屋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响,夹杂着俩孩子的笑闹。灶膛里的余火把墙壁映得橘红橘红的。
李树根握着王小芳的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他想,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
窗台上,小宝的粉红色助听器搁在一张白纸上,太阳最后一点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内心独白】
她说谢谢我的时候,我其实想说,该我说谢谢。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家。我从小在叔伯家长大,那是个屋子,不是家。后来出来打工,住工棚,铁架床,塑料盆,那也不是家。
可我头一回去小芳那个院子,看见灶膛里的烟,看见竹篱笆上爬的扁豆藤,看见两个孩子追着鸡跑,我就觉着,这才是家。
她给了我这个。她带着两个孩子,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我就负责在外头挣钱,回来搭把手。真正把家撑起来的人是她。
所以她说谢我,我受不起。我才该谢她。
现在小宝戴上助听器了,能听见蚂蚁走路了。大宝考上一中了,将来要学建筑。小芳膝盖好多了,能蹲着摘菜了。我呢,种大棚养鸡,一年挣个三万两万的,够糊口了。
这就够了。
人要知足。我以前不知足,总觉得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啥时候是个头。现在我知道了,头就在这儿,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在她们仨身上。
第九章 倒塌的门槛
日子过了两年。大宝在县一中成绩稳步上升,老师说按这个势头,考个一本没问题。小宝的助听器戴习惯了,左耳听力虽然没有恢复,但靠着助听器和右耳,他跟正常孩子没两样。李树根的大棚又添了一个,种了反季豆角和茄子,一年收入稳定在三万以上。
一切都在变好。
然后那天晚上下暴雨。
李树根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白天还好好的,傍晚开始起风,天黑下来之后雨就瓢泼一样往下倒。村里通知了,说上游水库泄洪,低洼处的住户要转移。李树根家那块地不算低洼,但雨太大,院子里很快就积了水,漫过了门槛,往堂屋里灌。
王小芳抱着小宝,大宝在后面扶着,一家人往后院的高台子上撤。后院有个小坡,上面堆着柴火和杂物,地势高点。
李树根最后一个出去。他刚迈过门槛,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堂屋的门框歪了,那块他前年修过的门槛连着门框一块儿塌了下来,砸在泥水里。
他愣了一瞬。
那块门槛他亲手修的,用的是从工地上带回来的旧木板,看着厚实,可里头早被白蚁蛀空了,这几年他一直在忙别的,没顾上检查。这一场大雨泡发了,直接就塌了。
可他愣住不是因为门槛塌了。他愣住是因为,门槛底下露出来一个东西。
李树根弯腰去捡,湿漉漉的手把那个东西从泥水里扒拉出来。是个铁盒子,跟他放存折那个一模一样,但这个是锈的。他拧了一下盖子,锈死了拧不开。
后面王小芳喊他:"树根!快上来!水涨了!"
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几步蹿上了高台。一家人挤在柴火堆边上,披着塑料布,看着底下的院子变成一片汪洋。芦花鸡蹲在鸡窝顶上叫唤,水已经淹到鸡窝底下了。
"鸡!"小宝喊。
"没事,"李树根说,"等雨停了再救。"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水也慢慢退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冲进来的泥浆糊了半截墙,竹篱笆倒了几根,鸡窝里没了鸡——不知道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自己跑了。
但李树根顾不上这些。他蹲在台子上,把那个铁盒子放在膝盖上,用石头一点点把锈砸开。王小芳抱着小宝坐在旁边看着他,大宝站在后头。
盖子终于开了。
里头是一沓纸,被水泡了大半宿,湿漉漉的,字迹模糊了一片。但李树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四年前从工地上带回来的塔吊操作证,还有三张照片,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他认识。是王小芳写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他还没从工地上撤回来的时候。
信不长,但李树根认字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好半天。
"树根:你要是看见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大夫说最多半年。但我没告诉你,怕你担心,怕你在外头干活分心。
大宝和小宝就托付给你了。你是好人,我知道你会对他们好。那两张存折里的钱是这些年攒的,一共两万三,密码是大宝生日。够孩子们过一阵子了。
树根,你别难过。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你娶我的时候,啥都没有,还要替我养两个儿子。你图啥,我知道。你图有个家。
那我告诉你,你有了。这个家就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孩子们叫你爸的那天,你啥都不用怕了。
谢谢你,树根。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李树根拿着那封信,手指头抖得厉害。他抬起头,看着王小芳。
王小芳坐在他边上,脸上那种表情他从来没见过。她又想哭又想笑,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那是我刚查出有病的时候写的,"她声音发颤,"后来大夫说误诊了,我又去别的医院查了,没病。我就把盒子藏门槛底下了,想着等哪天……跟你说。可后来日子忙忙叨叨的,我就忘了。"
李树根又低下头看了看那封信。纸上的字被水洇开了,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了,但最后那行字清清楚楚:"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贴身的那个钱包,里头也有一张照片,跟铁盒子里那三张一样,是全家福。他把它拿出来,四张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那是同一天拍的,同一个姿势,只是角度有一点点不一样。他不知道王小芳什么时候偷偷多洗了三张,藏在这个铁盒子里。
小宝凑过来看:"爸,这是啥?"
李树根把他搂进怀里,把四张照片都护在手掌底下,像护着什么宝贝。
"没啥,"他说,"咱家的照片。"
王小芳在旁边哭出了声。大宝也蹲下来,看着那些照片,嘴唇抿得紧紧的。李树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大宝的肩膀,又拍了拍王小芳的背。
院子里的积水一点点退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被泥浆糊满的墙上。芦花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抖了抖翅膀,浑身的毛炸着,咯咯叫了两声。
李树根把四张照片小心地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跟那张旧存折放在一起。铁盒子他留下来了,搁在灶台的柜子里,跟那个装着全家福的盒子并排放着。
"小芳,"他说,"门槛我下午就修。"
王小芳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我帮你。"
"好。"
太阳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泥浆晒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小宝蹲在地上,用树枝戳那些裂开的泥块。大宝回屋搬了把扫帚出来扫泥。李树根和王小芳并排蹲在门槛那儿,量尺寸,锯木板,钉钉子。
门槛很快修好了。比原来矮一点,不会绊脚了。
李树根站直了腰,看着新修的门槛,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阳光,看了看扫泥的大宝,看砖地的小宝,看身边蹲着的王小芳。
他把手伸过去,王小芳握住了。
家里门开着,灶膛里又开始冒烟了,芦花鸡咕咕叫着在地上刨食。
日子还长。
【内心独白】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手抖得纸都拿不住。第二遍看的时候,我把每个字都念出声了,念完嗓子眼发紧。第三遍我把纸叠好放回盒子,感觉心里头有啥东西化开了。
她以为她要死了,写好了信藏起来,怕我担心。结果大夫误诊,她又活了。这三年她一个字没提,天天跟往常一样过日子,做饭洗衣,纳鞋底,跟我说话,跟孩子们笑。她心里头扛着多大一个秘密啊。
她说下辈子还嫁给我。
我这辈子啥都没有过。没有爹娘,没有房子,没有存款,什么都没有。可我有了她这句话,我啥都有了。
门槛塌了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啥坏事。结果坏事底下藏着好事,藏着这个秘密。
往后日子咋过?照旧过。种大棚,养鸡,送孩子上学。隔几年门槛再朽了再修。修好了接着过。
我这辈子,知足了。
第十章 春天又要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李树根给大棚加了双层膜,每天半夜起来看温度计,生怕冻了苗。王小芳织了好几件毛衣,一家四口一人一件,大红色的,过年穿。
除夕那天,全家在堂屋里包饺子。大宝擀皮,王小芳捏,小宝负责往皮上放馅儿,李树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爸,"大宝擀着擀着忽然说,"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一本。我想报省城的建筑大学。"
李树根添了根柴:"一本?好。省城好。学出来好找工作。"
"学费可能贵一点。"大宝低着头擀皮,声音闷闷的。
"贵怕啥。爸有办法。"
小宝在旁边插嘴:"哥你以后盖大楼,给咱家也盖一栋!"
大宝笑了:"行,盖一栋最高的,让你住顶楼。"
"太高了我害怕!"
"怕啥,有我呢。"
王小芳捏饺子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她看了看大宝,又看了看小宝,最后看了看李树根。李树根正低着头掏灶灰,额头上沾了一道黑灰。
她伸手给他擦了。
李树根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韭菜鸡蛋馅的,猪肉白菜馅的,两大盘,热气腾腾。李树根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大宝倒了半杯:"你也喝点。"
大宝接过去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小宝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来,"李树根端着酒杯站起来,"咱家……说个话。"
王小芳和两个孩子都看着他。
"咱家这几年,"他说,"不容易。头两年我在外头打工,家里啥事都顾不上。后来回来了,种大棚,也没种得多好。可咱家撑过来了。大宝考上高中了,小宝耳朵也好了,小芳膝盖也不疼了。咱家越来越好。"
他把酒杯举了举:"今儿过年,我就说一句——这个家,是咱们四个一起撑起来的。谁也别谢谁,都辛苦了。"
王小芳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大宝也端起来,小宝没有杯子,端起自己的饺子碗,碰了一下李树根的酒杯,碰得碗沿"叮"一声脆响。
"干杯!"小宝喊。
堂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旺。窗外又下雪了,院子里的芦花鸡缩在鸡窝里,扁豆藤的干枝上挂着新结的冰凌,被屋里透出的光映得一闪一闪。
李树根喝了口酒,觉得浑身热乎乎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三个家人——王小芳在给小宝擦嘴上的油,大宝在低头吃饺子,小宝一边嚼一边又在说什么动画片的事。
屋顶上的雪越积越厚,压得瓦片轻轻吱呀响。可屋里头的热气从门缝窗缝往外钻,把门框上结的薄冰都融化了。
李树根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他蹲在工棚门口点烟,点不着。那时候他觉得日子看不到头。
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里,灶台是自家砌的,桌椅是自家打的,筷子上有他刻的标记,碗柜里有王小芳腌的咸菜,炕上盖着俩孩子的棉被。
窗外雪还在下,可春天也不远了。
他盘算着过了年得去镇上买草莓新苗,今年的行情据说不错;大宝六月份高考,得提前把学费准备好;小宝九月份上三年级,助听器的电池又该换了。一堆事等着他。
可他一点不怕。
他把杯底最后一点酒喝了,站起来去添炭。路过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新修的门槛比他亲手钉的那块矮了一截,木头是松木的,油了桐油,油亮油亮的。
他跨过去,一脚踩实了。
院子里,芦花鸡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春天要来了。
【内心独白】
今儿喝得有点多,但我高兴。
大宝一杯酒就呛了,那小子还是不行,得练。小宝吃饺子把醋洒了一身,小芳又得给他洗。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闹腾,心里头满满的。
以前过年,我一个人在工棚里,听着外头放鞭炮,自己煮一袋速冻饺子,吃了就躺下睡。第二天下地干活,跟平常没两样。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过年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小芳蒸馒头、炸丸子、杀鸡、擀面条,俩孩子跟着瞎忙活。到除夕晚上一桌子菜,有肉有鱼有饺子,还买了两挂鞭炮在门口放。小宝捂着耳朵不敢看,大宝去点,点着了撒腿往回跑,逗得小芳直笑。
这就是过年。
这就是家。
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五十岁之前,我活得像个影子。五十岁之后,我活了个人样。这个家不是我给的,是他们三个给我的。我就出了把力气,流了些汗,挣了些钱。可他们给我的是热乎饭、热乎炕、热乎话。
明年还得接着干。草莓苗、鸡饲料、大宝的学费、小宝的电池。事不少,但心里头有劲。
芦花鸡刚才又叫了。按老理儿说,鸡叫得欢实,来年运道好。
那就借它吉言。
来吧,春天。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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