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正趴在电脑前改一份汇报材料,光标在"存在问题"那一栏闪了快十分钟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花,我揉了一把脸,伸手去够手机。
来电显示:市纪委。
手指顿了一下。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了,上午打了三个,我都在开会没接,中午吃饭时又打了一个,我回了条短信说"稍后回电",然后一直没回。
现在下午两点四十,又来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
"喂。"
"蒋志刚同志吗?"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嗓音挺清亮,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劲儿,"我们这边有几个情况需要您来配合了解一下,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半,带身份证和工作证过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不知怎么就掉桌上了,在A4纸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蓝黑色墨痕。
"什么情况?"我问。
"过来再说吧,电话里不方便。"
"不是,"我嗓门提起来了,"我才到岗五个月,能有什么问题?你们要查也是查我前任啊,这才刚交接完,我这连人还没认全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我听见听筒里电流滋滋的细响,还有他自己轻轻咽了口唾沫的声音。八秒之后,他说:"蒋局,是我,李文斌。"
这名字猛地把我拽回五年前。
2019年省委党校那期中青班,我是带班老师,李文斌是学员。那小子当时坐第一排靠门的位置,笔记本永远翻开在第一页,笔帽咬得全是牙印。结业的时候他跑过来跟我说,蒋老师,以后我要干纪检了,您要是有什么事被人冤枉了,打电话找我。
我当时拍了拍他肩膀,说行,小子有出息。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李……文斌?"我嗓子发紧,"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嗯。"他在那头顿了一下,"蒋老师,不是查您。是有件事需要您来当面做个说明——您到任这五个月,主动向上反映了前任留下的三个问题,包括账目漏洞、违规招标和人员超编。市里要表彰廉洁自律典型,您是第一批报上来的。但流程上需要您本人来签字确认,顺带做个谈话记录。"
我攥着手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两根藤,蔫蔫地耷拉在暖气片边上,我刚来时浇过一次水,后来再没管过。桌面左边堆着一摞摞没拆封的档案盒,前任留下的,我还没来得及全部看完。就前几天翻到一份合同复印件,采购价高出市场价将近一倍,我随手拍了照存手机里,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结果纪委先找上门了。
"蒋老师?"李文斌在那边叫我。
"在。"我清了清嗓子,"三点半是吧?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股灰尘味。我才想起来这个出风口滤网从我来就没换过,该找人清洗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伸手去够那盆绿萝,把枯黄的叶子一片片揪下来扔进垃圾桶。数了数,十七片。
三点二十分,我锁好办公室门往外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五月末闷热的味道。电梯从十二楼下来,里面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女同志,一个低头刷手机,一个拿小镜子补口红。我站在角落,看着镜面不锈钢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领带有点歪了。我伸手正了正。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之前,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蒋志刚你刚才吼个屁,八秒沉默够你记一辈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李文斌发了条微信:"蒋老师,待会儿谈话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另外,您这三件事报上去,有人被约谈了,注意安全。"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好几遍,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大厅玻璃门走进太阳底下。
下午三点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朝纪委大楼的方向走,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衬衫黏在脊梁骨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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