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做保姆,雇主的儿子看中了我女儿,成了一段美好的姻缘
第一次见周太太家,我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南山区的房子,电梯要刷卡,门锁是密码的,入户玄关摆着一瓶新鲜的白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周太太递给我一双棉拖鞋,笑着说:"李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我却记了好久。
我来深圳八年了。老家的丈夫跟人跑了以后,我把闺女托给娘家嫂子,自己拖着一个行李箱挤上了绿皮火车。那会儿闺女刚上初中,在电话里哭,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等妈攒够钱就回来。这话说了八年,钱攒了一些,人没回去几次。闺女考上深圳大学那年,嫂子打电话来,嗓门大得像放炮:"你闺女争气!你自己在深圳混了八年,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这回闺女去找你,你总不能让她住天桥底下吧?"
闺女来的那天,我去福田口岸接她。她拖着个粉色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瘦瘦高高的,扎着马尾,脸被南方的太阳晒得发红。我冲她挥手,她跑过来抱住我,行李箱哐当倒了,袜子内裤散了一地。我俩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笑,眼泪掉在手背上,烫的。
那时候我还在上一个雇主家,住的是保姆间,四平米,一张行军床。闺女来了没地方睡,我让她跟我挤,半夜翻身都翻不了。她白天去实习,晚上回来给我讲公司的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刘海贴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张着。我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她,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口水流了我一脖子。一眨眼,脖子够不着了,我得仰头看她。
后来换到周太太家,条件好了不少,有自己的房间,窗户朝南,能看到一小片海。周太太人好,听我说闺女在深圳,时不时让我叫她来吃饭。第一次来,闺女穿着白T恤牛仔裤,素着脸,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周太太的儿子陈屿刚好从书房出来倒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闺女叫了声"哥",他点点头,水倒了就回去了。就这么简单。
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陈屿是香港科技大学毕业的,在投行工作,年薪百万那种。我闺女刚转正,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天天加班到半夜,工资交完房租只剩吃饭的钱。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像把山里的小溪跟大海拧到一块,看着都是水,深浅差远了。
可陈屿开始周末也回家了。以前他一个月回来一次,那阵子周周回来,还总赶上我闺女在的时候。他话不多,但会问她工作的事,看她手机里画的图,说"这个配色好看"。闺女耳朵尖红红的,低头扒饭,把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挑出来摆在碗沿上。她从小这样,一紧张就摆弄吃的。
周太太看在眼里,有天晚上叫住我,笑着说:"李姐,你看小屿是不是对小雅有意思?"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太太您别开玩笑,小雅哪配得上陈屿。"
周太太拍了我一下:"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们家不讲这个。我就问你,你觉得小屿怎么样?"
怎么样?我一辈子都在给人干活,看人脸色。冷不丁有人问我觉得他儿子怎么样,我脑子转不过弯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闺女小时候在田埂上跑,摔了膝盖嚎啕大哭,我背着她走三里地去卫生所;一会儿是她趴在出租屋的小桌上画设计图,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小条。
她跟陈屿站在一起的时候,陈屿高出她一个头,低头跟她说话,她得仰着脸。那画面我见过一次,当时心里酸溜溜的,像偷吃了没熟的梅子。现在回想起来,那酸里头好像还有别的,说不清。
真正说破是去年秋天。闺女公司团建去海边,陈屿"恰好"也去了。回来以后闺女坐我床上,抱着枕头说:"妈,陈屿跟我表白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我在给她缝一条裙子的扣子,那裙子她买回来扣子就松了,一直没空弄。
"他说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闺女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说我得问你。"
我笑了。笑完又鼻子发酸。她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选学校选专业选工作,从来没问过我。头一回问,是这个。
"你喜不喜欢他?"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脸红得像虾子,点了点头。
"那就行。"
她扑过来抱住我,劲儿大了,差点把我从床上掀下去。我搂着她的背,手心能摸到她的肩胛骨,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这条翅膀我护了二十几年,终于要飞到别人家去了。
婚礼在周太太家的别墅花园里办的,不大,就请了亲戚朋友。我从老家把嫂子接来,她进门就拉着我说:"你闺女命好,掉进蜜罐里了。"我嘴上说哪有什么蜜罐,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总算松了。
敬酒的时候陈屿过来,端着酒杯朝我鞠了一躬。那腰弯下去的角度太正式了,我赶紧伸手扶他。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妈,您放心。"
他叫我妈。那声"妈"跟周太太叫我的"李姐"不一样,跟雇主家的孩子叫我"阿姨"也不一样。我站在原地,满院子的人都在笑,香槟杯子碰得叮当响,桂花从树上落下来,沾在我肩膀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闺女给我买的那件暗红色旗袍,掐着腰,有点紧。她说妈你穿这个好看,显年轻。年轻不年轻的,镜子里的我眼角全是褶子,但那些褶子这会儿都在往上翘。
散场后我一个人收拾东西,周太太过来帮忙。她说李姐,以后咱们是亲家了,你别再叫我太太。我张了张嘴,那声"亲家"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她笑了,挽住我的胳膊:"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晚上回了我的小房间,窗户开着,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坐在床边,把闺女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满月那张,百天那张,周岁那张抓周抓了支笔。她爸说这闺女将来有出息,结果人跑了,出息没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照片里抱着她的那个女人,年轻,头发黑,脸上没褶子,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啊。
手机响了,闺女发来一张照片。她和陈屿在阳台上,背后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一样的弧度。照片下面一行字:妈,谢谢你。
我关了灯。窗外那片海黑黢黢的,但远处有船,亮着一点光,摇摇晃晃,像我也在里面。
二十年前在老家晒谷场上,我抱着她看星星,她小手攥着我的指头问:"妈,大城市长什么样?"我说不出。现在我就在大城市里,窗外是海,海上有光,光里住着我闺女和她爱的人。
我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这房间不大,但比来深圳第一年住的那个地下室大了十倍不止。那时候天花板上渗水,滴答滴答,我数着水声熬天亮,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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