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有没有养老金差别还真大,我68了,每月拿着1850的养老金

公园里那排银杏树又黄了。我坐在老位置上,看风把叶子一片片揪下来,撒得满地都是。长椅旁边扔着几张广告纸,我捡起来垫在膝盖上,准备叠个纸船——小孙子前天教我的,说爷爷你手巧,叠个能浮在水上的。这话让我乐了一宿。

“老陈,又在这儿发愣呢?”老周拎着鸟笼晃过来,八哥在里头扑棱翅膀,叫了声“你好”。

我抬起眼皮:“什么发愣,这叫养神。”

老周哈哈笑,在我旁边坐下。他退休前是区里一个小科长,养老金五千出头。这数字他跟我提过三回,每回都像不经意漏出来,说完还补一句“也就够花”。我捏着纸角,没接话。1850,我每月拿这个数。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过,水电煤物业费刨掉,剩一千挂零,买菜得掐着指头算。

“你那孙子该上初中了吧?”老周把鸟笼挂树枝上。

“初二了,成绩好,全班前五。”

“那得花不少钱吧?补习班什么的。”

我喉结动了一下:“还行,孩子争气,不怎么花钱补。”其实上周刚给儿子打了八百,说是英语提高班,秋季的。这钱从哪儿挤的?我把每天抽的那包红塔山戒了,换成五块钱的散烟丝,自己卷。省是省了,就是呛嗓子。

老周哦了一声,低头逗鸟。半晌抬头:“老陈啊,你说咱这年纪,图啥呢?不就图个儿孙满堂,身体硬朗嘛。”他拍拍我肩膀,“你那养老金少是少了点,但胜在稳当,国家给的,月月不落。”

我嗯了一声。稳当是稳当,可稳当得像条细绳子,拴在腰上,走不远,也挣不脱。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西红柿四块一斤,我拿起来又放下,挑了两个有点蔫的,三块五。卖菜的小刘说陈叔你咋专拣软的,我说软的熟得快。其实是因为便宜。兜里那张五十的纸币攥出汗了,我买了半斤肉馅、一把韭菜、两个西红柿、一盒豆腐,一共花了三十七。剩下十三块,攥着往回走。晚上包饺子,多的冻起来,够吃三天。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路过一家新开的足疗店,玻璃门上贴着“敬老优惠,六十岁以上半价,三十八元一次”。我站了两秒,走了。三十八,我能过两天。脚后跟的骨刺又开始隐隐发疼,忍忍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是忍过来的?

到家门口,对门老赵正往外搬纸箱子。他看见我,咧嘴一笑:“老陈,又买便宜菜啦?我闺女给寄了箱大闸蟹,回头给你送两只。”老赵没有养老金,他是农村户口,年轻时来城里干活,老了啥也没有。但他闺女争气,开网店赚了钱,隔三差五给他寄东西。老赵活得比我敞亮,至少表面上是。

“别别,你留着吃。”我摆手。

“客气啥!咱哥俩谁跟谁。”老赵把箱子摞好,凑过来低声说,“我听说东头那个王寡妇,每月能拿四千多呢,以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你说这人和人,咋就差这么多?”

我笑了笑:“人家干了一辈子,该拿。”

回了屋,饺子馅拌上,面活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窗外飘进来谁家炖肉的香味,混着炒菜的油烟,闹哄哄的烟火气。我擀皮,包馅,捏褶子,一个一个排在案板上,白生生的,像小元宝。老伴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韭菜饺子,说比馆子里的强。她走那年,养老金才刚涨到一千二。她没享上几天福,我老这么想。

手机响,儿子打来的。

“爸,吃饭没?”

“包饺子呢。你妈——你那边咋样?”

“加班呢,刚开完会。爸,那八百块我收到了,回头还您。”

“说什么还不还的,给孙子的。”我捏紧电话,“你吃饭没有?别老对付。”

“吃了吃了。爸,我给您说个事,公司下个月可能要派我去上海出差,得半个月,小雨得麻烦您接接送送。”

“行,没问题。”我答得干脆。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学校离我这儿四站公交,来回八趟,车费每天四块,半个月六十。我翻了翻桌上那个铁盒子——以前装饼干的,现在装我的“活钱”——里面零零碎碎,钢镚儿纸币混着,倒出来数了数,四百三十块。离月底发养老金还有十二天。

我没吱声,把铁盒子盖好,塞回柜子深处。饺子包完了,烧水,下锅,看着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盛出来一盘,倒点醋,就着蒜,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大,演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吃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电视里插播一条新闻,说今年养老金又要上调,平均涨幅百分之五。我筷子顿了顿,心里算了一下,1850涨百分之五,是九十二块五。一月多九十二块五,一年多一千一。不算多,但够我多买两回肉,够给孙子多报两本辅导书。

可心里头那个小疙瘩还在。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老同事群,里头静悄悄的。我们这批人,当年一个厂出来的,下岗的下岗,内退的内退,混得好的去了民营企业当顾问,混得差的在家看孙子。有人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标题是“养老金差距到底有多大”,我没点开,怕看了心里更堵。

那晚上我躺床上半天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起刚退休那年,头一回领养老金,一千二,我攥着存折乐得不行——不干活也有钱拿,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后来每年涨一点,涨到现在一千八百五,胃口也涨了,开始嫌少了。人就是这样,得了陇还望蜀。隔壁老赵一分钱没有,不也活得滋滋润润?可我又想,老赵有闺女,我就一个儿子,还顾不过来呢。

第二天清早,我照例去公园。今儿天好,太阳暖洋洋的,打太极的老李看见我,招招手:“老陈,过来过来,有个好事儿。”

我走过去。老李收起架势,从兜里摸出一张传单:“街道办的,说咱们这个社区搞了个老年互助组,就是咱们这些退了休的,凑一块儿,谁家有啥事互相帮衬。还有,街道说可以帮符合条件的申请临时补贴,你一个月拿多少?”

“一千八百五。”

老李一拍大腿:“那你够条件啊!低于两千的都能申请,一月多一百五呢。赶紧去填个表。”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是吗”,脚底下已经往街道办那边挪了。到了地方,办事的小姑娘挺和气,给我一张表,我趴在柜台上填,手有点抖。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养老金数额、家庭情况……填到“家庭成员收入”那栏,我犹豫了。儿子一个月八千,儿媳六千,但他们在还房贷,还要养孩子,我这边……我咬了咬笔杆,如实写了。

小姑娘收了表,说陈大爷您回去等消息吧,大概两周出结果。我连声道谢,出了门,阳光晃得人眯眼,心里头却亮堂了一截。一百五,加上涨的那九十多,就是二百四。每月能多出二百四,我就能给孙子多报个数学班,或者——我深吸一口气——或者哪天也去那家足疗店试试。

回去路上碰见老周,他正遛弯,看见我眉开眼笑的,问咋了。我说去街道办申请了个补贴。老周愣了一下,说:“哦,那个啊,我听说不好批,条件卡得严。”他顿了顿,“再说,一百五十块钱,够干啥的?老陈你也真是……”

他没往下说,但我听出来了。五千多的人,当然看不上这一百五。可对我来说,那是从绳子上松出来的一小截,能多喘口气。我没跟他争,笑笑走了。

过了大概十天,街道办来电话,说陈大爷您的申请通过了,下个月开始,每月多发一百五。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老伴的照片前。照片上她穿着那件蓝褂子,冲我笑。

“老太婆,”我说,“多了一百五,我给你买束花吧。”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辈子没给她买过几回花,人走了倒想起来了。

日子照过。我每天接孙子放学,给他做顿饭,看他写作业。有天孙子突然问我:“爷爷,你每天花钱都算着,是不是很穷啊?”

我正刷碗,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淌,泡沫浮了一层。我甩甩手上的水,蹲下来看着他:“爷爷不穷,爷爷有养老金,有房子住,还有你。这叫富。”

孙子眨巴眼,似懂非懂。我揉揉他脑袋:“去,把书包收拾好,明天爷爷送你上公交。”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算账。铁盒子敞着口扔在桌上,里头的钱我也没数。我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每一盏底下都有一本账,有人算的是钱,有人算的是日子。我在心里头把两边都拢了拢,忽然觉着,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多那几百块,我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少那几百块,我过的还是这样的日子。该包的饺子得包,该接的孙子得接,该想的老伴照想。

月底,养老金到账了。我跑去银行查,卡上多了二百四十二块五。涨的部分和补贴加在一块儿了。柜员小姑娘笑着说:“陈爷爷,您这个月多了不少呀。”

我点头:“是,国家政策好。”

出了银行,我没去菜市场,拐去了那家足疗店。三十八块钱,我往椅子上一躺,小姑娘给我按脚,热乎乎的,骨刺那儿也没那么疼了。我闭上眼,竟然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擦黑了,银杏叶在路灯底下金灿灿地飘。

回家的路上,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出差什么时候走?把小雨送过来吧,爷爷给他包饺子吃。”

“爸,您是不是发奖金了?听着挺高兴。”

“发什么奖金,就是……就是突然想开了。”我踩着落叶往前走,脚下沙沙响,“你爸这辈子,拿得少是少了点,但够用。够用就是好的。”

电话那头儿子沉默了一下:“爸,等我从上海回来,给您带个大闸蟹。”

“别,你留着钱还房贷。”

“爸——”

“行了行了,挂了啊,我回去包饺子。”

我摁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到铁盒子忘了盖,钢镚儿哗啦响了一声。月亮升起来了,薄薄一片挂在天上,像谁掰下来的一瓣蒜。我仰头看了看,心里头想着,下个月的养老金,我打算拿两百块给孙子买个新书包,他那个拉链坏了两个月了,一直说还能用。再拿一百,给老赵买瓶酒,他上回送我的大闸蟹我还没还人情。剩下的……剩下再说。

人活到我这个岁数,什么都慢下来了。走路慢,吃饭慢,连想事情都慢。可有些东西反而快了——日子过得快,一年一年眨眼就没了。老伴走的那年我六十二,现在六十八,六年,就跟我包一顿饺子的功夫似的。这六年里,我每个月等着那笔钱到账,像等一个老朋友。它不多,但它从不失约。光冲这一点,我就该知足。

银杏叶还在落,落了满地,明年春天又会长出来。我的养老金明年大概还会涨,涨多涨少,国家说了算。我管不了那些,我管好我的饺子馅咸淡,管好孙子的作业对不对,管好阳台那盆君子兰别旱死。日子是自个儿的,钱多钱少都得自个儿过。

老周有老周的过法,老赵有老赵的过法,我有我的。往公园长椅上一坐,晒着太阳看落叶,谁也不比谁高贵。只是从前我老抬头看别人,脖子酸;如今我低下头看自个儿,心里头踏实了。那一千八百五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是薄的,可花在刀刃上,就厚了。

明天,我打算去买两斤好面粉,再买一把新鲜的韭菜。孙子要来住半个月,我得让他记住爷爷包的饺子的味道。这味道跟钱没关系,跟养老金多少没关系,跟我每个月拿一千八还是一万八都没关系。它就在那儿,在我这双老手里头,捏出来,煮出来,吃到嘴里,烫了舌头,也烫了心。

这就是我的日子。不多不少,刚好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