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林肯纪念堂与华盛顿纪念碑之间的倒影池,原本是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推动“修复”的项目,如今却先是因成本问题受到质疑,随后又因特朗普声称其遭到破坏而再起争议。
对批评者而言,这场未能让自然完全服从人意的风波,成了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隐喻”。华盛顿的景观设计传统,包括这处倒影池在内,延续了一种将自然整理成整齐线条和几何形状的传统。在这种传统中,自然被呈现为服从于人的控制,以此展示园林设计师、工程师以及王公和政治人物的权力。
这种思路在西欧园林设计中主导了数个世纪。但自然并不总会配合。许多宏大景观工程的背后,都能看到失败、竞争和虚伪。这些都提醒人们,自然并不容易被驯服。水源争夺与教皇亲族之间的竞争
1598年,意大利枢机主教彼得罗·阿尔多布兰迪尼从其叔父、教皇克勉八世手中获得了位于罗马东南部弗拉斯卡蒂的一块土地。他开始修建一座宏伟别墅,部分资金来自他对教廷收入的支配权。这里是为了躲避罗马难耐夏季的“避暑地”。
但这些设计同时也是彼得罗财富和控制自然能力的壮观展示。彼得罗以古代别墅为原型进行设计,意在将自己与罗马帝国那些伟大的别墅建造者联系起来。这座别墅最突出的部分,是一条沿山坡倾泻而下的人造瀑布。水流穿过规模逐渐增大的喷泉,最终汇入一座巨大的水剧场,其规模甚至超过别墅本身。
要为如此众多的喷泉提供足够水量并不容易。彼得罗资助寻找新的水源,修复古代引水渠,并新建输水通道,将水引入自己的别墅,再输送到周边城镇。这意味着,这些水景不仅展示了他的财富,也展示了他调动人力资源、推进大型基础设施工程的能力。据说,克勉八世曾抱怨,这座别墅本身还不如其中的水值钱。
新教皇的侄子、枢机主教西皮奥内·博尔盖塞自视为阿尔多布兰迪尼的对手,随即也在弗拉斯卡蒂修建自己的别墅。他的叔父,也就是新教皇,将流向弗拉斯卡蒂的大部分水源分配给了他,导致阿尔多布兰迪尼别墅的喷泉干涸。
双方竞争之激烈,以至于教皇到访时发现阿尔多布兰迪尼的喷泉居然还有水流,竟试图处死彼得罗的建筑师。
军队也被调去协助景观工程在法国凡尔赛宫花园中,为大量喷泉提供水源始终是一个难题。这项工作耗费了王室国库的大量资金。由于水源匮乏,喷泉往往只能在国王巡游花园时临时开启,随后又被关闭。路易十四为追求理想花园所付出的极端代价,可以从一项最终失败的工程中看出:人们曾试图把厄尔河的水引到凡尔赛。
军事工程师塞巴斯蒂安·沃邦调来士兵修建这项工程所需的引水渠。据称,接下来几年里有超过20000人参与施工。山谷中阴冷潮湿的环境,使许多人很快病倒。一场瘟疫也夺去了许多士兵的生命。这个项目最终被放弃,但在此之前,它已经吞噬了凡尔赛整体建设成本中相当大的一部分。
自然主义园林与道德虚伪最后,还可以看看18世纪由英国设计师推广的“自然主义”景观园林。在他们看来,凡尔赛那样的花园象征着高度集中的政体及其强势统治,这种政体试图同时支配公民与自然;而“自然主义”的英式园林则象征自由。但实际上,这同样是人为塑造的景观,同样需要以高昂成本、甚至带有破坏性的方式改造自然。
其中包括大规模移植成熟树木,只为形成更悦目的排列。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就曾痛心于,一位邻居趁他外出时把他林地中的树木全部运走,毁掉了整片林荫地。对斯威夫特而言,这种破坏行为也体现了园艺中最腐朽的一面。他对那些贵族和政客的虚伪深感怀疑,甚至厌恶:他们精心打理花园,却对贫民挨饿受苦视而不见。
自然的胜利美国首都的景观设计,既源自凡尔赛这类王公园林的宏大视野,也受到英式自然主义园林自由理念的影响。如今人们未能控制倒影池“变蓝”的问题,也许不过是自然再次战胜那些试图支配它之人傲慢心态的又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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