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九。
在这座二线城市里,我这年纪还没结婚的男人,基本属于亲戚嘴里那种“指定有毛病”的物种。
但我真没毛病。
就是单纯没遇上合适的。
年轻时谈过两段恋爱,一段被绿了,一段嫌我穷跑了。后来一头扎进建材生意里,从给人扛水泥开始,硬生生扛出了一家小型建材公司,名下两套房一辆车,存款七位数。
等我想起来该成家的时候,身边同龄人的孩子都快上初中了。
我妈急得差点去公园相亲角给我挂牌,被我死活拦住了。我说我自己找,您别操心。结果这一找就是三年,相亲对象从二十五到四十五不等,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学历低,要么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直到上周,我公司财务大姐给我推了个微信。
“陈总,这姑娘是我侄女的同学,博士刚毕业,在大学当老师。人特别优秀,就是一直读书读得耽误了。你要不要见见?”
我看了眼头像,一个戴着眼镜的姑娘,站在图书馆前面,笑得挺腼腆。不算特别漂亮,但看着很舒服。
我说行。
加了微信聊了三天,感觉这姑娘说话挺有意思。不端着,也不装,问啥说啥,偶尔还能蹦出几句冷幽默。她叫宋知意,三十四岁,社会学博士,在省城一所大学任教。
聊到第四天,我说要不咱见一面?
她说好。
见面的地方我选的,一家做私房菜的馆子,环境安静,菜也拿得出手。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比照片上好看。
“宋老师?”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陈总?”
“别别别,叫陈默就行。”我赶紧摆手,“我这人就名字起得好,沉默是金。”
她被逗笑了,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顿饭吃得挺愉快。她比微信上更健谈,聊她的研究方向、聊学校里的趣事、聊她读博期间去云南做田野调查的经历。我听着觉得新鲜,也聊我创业时候的糗事,聊工地上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细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对我的生活感兴趣。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感兴趣。
是那种学者对未知领域本能的探究欲。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挺舒服的。跟她聊天不用端着,不用装文化人,也不用刻意展示自己多成功。她好像不在乎那些。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住在学校旁边的教师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说了句下次见。
她笑着说好。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我想认真处处。
之后我们又见了三次面。
第二次是看电影,第三次是逛博物馆,第四次是我带她去吃一家我吃了十年的苍蝇馆子。她穿着白裙子坐在油腻腻的板凳上,吃得比我还香,辣得直吸气还不停筷子。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第四次见面结束的时候,我在车里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挣开,耳根红了一片,扭头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四十一枝花的年纪,居然心跳加速得跟毛头小子似的。
然后就是昨天晚上。
第五次见面。
她主动约的我,说学校放了三天假,想让我陪她去隔壁城市泡温泉。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泡温泉意味着什么,成年人都懂。
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了地方才发现她订的是那种独栋的温泉民宿,一晚上两千多。我说太贵了,她说不贵,她刚拿了课题经费。
我当时就乐了:“宋老师这是包养我?”
她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不算包养,顶多是科研经费的合理挪用。”
我笑得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民宿环境很好,独栋小院带一个私汤池子。晚上我们泡了温泉,喝了点民宿自酿的梅子酒,聊了很多。她跟我说她爸妈都是中学老师,一辈子本本分分,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她结婚生子。她读博期间谈过一个男朋友,对方嫌她太忙分了手。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她晃着酒杯,热气蒸得她脸颊绯红,“博士毕业、找工作、适应新环境,一转眼就三十四了。我妈说我再嫁不出去,她就要去庙里长住了。”
我说:“巧了,我妈也说要出家。”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气氛很好。
好到我觉得今晚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泡完温泉,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跳有点不稳。
我告诉自己冷静,这把年纪了别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浴室门开了。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浴袍是白色的,腰带系得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
我咽了口口水。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神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陈默。”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这表情,该不会是要说有什么隐疾或者前男友纠缠不清吧?
“你说。”我坐直了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
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计数器。就是那种健身房教练手里拿的、按一下跳一个数字的东西。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0。
“这是啥?”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科研成果。
“计数器。”
“我知道是计数器,我是说——”
“陈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很奇怪。”她打断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开学术会议,“但我认为在关系进一步发展之前,我需要跟你坦白我的个人规划。”
“个人规划?”
“是的。”她指了指桌上的计数器,“我的生育计划。”
我脑子嗡了一下。
生育计划?
“我今年三十四岁,女性最佳生育年龄的末班车。”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据,“按照医学标准,三十五岁以上属于高龄产妇,风险系数会显著上升。我已经完成了博士学位和教职的获取,目前是生育的最佳窗口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计算过,如果我们在三个月内结婚,半年内怀孕,我可以在三十五岁之前完成第一胎的生育。产后恢复期六个月,然后间隔一年,在三十六岁半之前完成第二胎。”
“等等等等——”我抬起手,“你在说什么?”
“我在阐述我的生育规划。”她推了推眼镜,“陈默,我不年轻了,你也不年轻了。我们如果决定在一起,就不能像二十多岁那样慢慢谈恋爱、慢慢磨合、慢慢规划。我们需要高效地推进这件事。”
“高效推进?”
“对。”
她拿起那个计数器,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从实验室借来的计数器。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她按了一下计数器,数字跳成了1。
“第一晚,一次。”
我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根据女性排卵周期和受孕概率的统计学数据,排卵期每天一次,非排卵期隔天一次,单月受孕成功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八以上。”她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学术概念,“所以我需要记录频率,以便——”
“等一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宋老师,你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吓到了?”
“你说呢?”我往后靠进沙发里,感觉后背都有点冒汗,“我以为你拿个计数器出来是要给我算算命。”
她被这个说法逗笑了,捂着嘴笑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没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睛看起来柔和了很多,眼角有细小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显得特别真实。
“对不起,我可能表达方式有点问题。”她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放软了一些,“我不是在给你下任务指标,我只是……习惯了把什么事情都量化。”
“量化?”
“嗯。”她低头看着那个计数器,“我读了二十多年书,做研究、写论文、搞课题,所有事情都有计划、有步骤、有数据支撑。我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去面对一切,包括感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知道这样很奇怪。我前男友就是因为受不了我这个性格分手的。他说我像个机器人,什么事情都要列个表格、画个流程图。”
我看着她。
温泉的热气还没散尽,她的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脸颊上,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她坐在那里,双手攥着那个计数器,指节有点发白。
“陈默。”她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神有点小心翼翼,“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计数器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宋老师。”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在想,你这个人真挺有意思的。”我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生孩子这件事当成科研项目来做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打断她,忍不住笑了,“我的意思是,你做事有计划、有条理、有目标,这没什么不好。我创业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什么事都得算清楚,一步都不能错。”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感情这事儿,它不是做项目。你不能把所有变量都控制住,也不能指望每一步都按计划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闷,“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改不了怎么办?”
“改不了就改不了呗。”我耸耸肩,“我又不是找完美女友,我找的是能跟我过日子的人。你有你的习惯,我有我的毛病,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礼貌的、矜持的笑。是那种从眼角眉梢漫出来的、藏不住的、真心实意的笑。
“陈默,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巧了,我也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们俩就这么对着傻笑了一会儿,气氛松弛了下来。
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计数器,我抢先一步按住。
“这个先放我这儿。”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半夜偷偷按它。”我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你按上瘾了,明天早上这数字变成两位数,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她愣了半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浴袍的领口都滑下来一截。她赶紧拽回去,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陈默你这个人——”她笑得直喘气,“你怎么这么贫?”
“我这叫幽默。”我纠正她,“我们做生意的,嘴皮子不利索怎么行?”
她笑着摇头,端起桌上的梅子酒喝了一口,然后歪着头看我。
“所以,你不觉得我很可怕?”
“可怕啥?”
“就是……”她用手指在茶几上画圈,“太理性、太算计、太不浪漫。”
“宋老师。”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浪漫这事儿吧,分人。”
“怎么说?”
“比如有人觉得送花是浪漫,有人觉得送钱是浪漫。有人觉得说情话是浪漫,有人觉得帮忙洗碗是浪漫。”我看着她的眼睛,“而我觉得,一个女博士愿意用她的科研经费请我泡温泉,这事儿本身就挺浪漫的。”
她眨了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算是在夸我?”
“我这是在陈述事实。”我学着她的语气,“根据我的个人体验数据,今晚的浪漫指数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同龄男性。”
她又被我逗笑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的光。汤池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氤氲的水雾在月光下像一层薄纱。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浴袍的下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陈默。”
“嗯?”
“其实我今天约你来,是真的想跟你推进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这个人不会谈恋爱,也不懂什么欲擒故纵、若即若离。我只知道,我觉得你挺好的,我想跟你认真地发展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所以那个计数器……”
“那个是真的。”她转过身,仰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可爱,“我真的计算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明年年底之前完成第一胎。”
“宋老师。”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浪漫不过三秒啊。”
“我说的是事实。”她推了推眼镜,“而且我也说了,这只是我的规划。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可以调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今天刚想明白的。”
“今天?”
“嗯。”她点点头,“就在刚才,你说感情不是做项目的时候。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姑娘,她不是不懂感情。她只是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在学着爱一个人。她把恋爱当成论文来做,把生育当成课题来规划,把计数器当成定情信物来送。
笨拙,但真诚。
真诚得让人心疼。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
“宋知意。”
“嗯?”
“计数器先放我这儿。”我说,“但是数字不能你来按。”
“那谁来按?”
“我来。”我握紧她的手,“而且我得声明一点——这事儿不能光看数量,还得看质量。”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
“陈默你——”
“我说的是事实。”我学着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我的个人体验数据——”
“你别说了!”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掌心温热而柔软,“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我笑着把她的手拿下来,没松开。
月光很亮,她的眼睛也很亮。
那个计数器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数字还是0。
但我忽然觉得,那个数字迟早会变成1。
然后变成2、变成3、变成更多。
不着急。
慢慢来。
反正余生还长。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温泉水的硫磺味和远处山林的草木香。她靠在我怀里,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陈默。”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民宿老板说附近有一家卖豆花的,特别好吃。”
“那就吃豆花。”
“可是我想吃甜的,你想吃咸的怎么办?”
“那就各点一碗。”
“可是我想跟你吃一碗。”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镜片上倒映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好办。”我说,“我吃咸的,你吃甜的,咱俩换着吃。”
“成交。”
她笑着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陈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被我的计数器吓跑。”
我笑了,搂紧了她。
“宋老师,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胆子大。”
她在我怀里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月光下,那个计数器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数字还是0。
但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数字能衡量的。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夜已经很深了。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困了?”
“嗯……”
“那睡吧。”
“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陈默。”
“嗯?”
“计数器你别弄丢了,那是实验室的,要还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这姑娘,真是绝了。
“放心。”我拿起那个计数器,郑重其事地放进口袋里,“我一定完璧归赵。”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又怎么了?”
她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月光下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刚才说的三个月结婚,你觉得快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快。”
“真的?”
“真的。”我说,“我这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三个月,够我把你娶回家了。”
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绽开,像一朵安静的花。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口袋里的计数器,又看了看窗外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三十九岁这年,我遇到了一个拿计数器跟我谈恋爱的女博士。
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我信。
因为此刻,我胸口那个跳动了三十九年的老伙计,正咚咚咚地敲着鼓点。
那鼓点说的是——
就她了。
次日清晨,我是被豆花的香味叫醒的。
民宿老板果然敬业,一大早就送来了两碗豆花,一碗甜的,一碗咸的。我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宋知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文献。
“早。”她头也不抬。
“早。”我走过去,把那碗咸豆花挪到自己面前,“宋老师,大清早的看文献?”
“习惯了。”她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我舀了一勺豆花,“你呢?”
“不太好。”
“怎么?认床?”
“不是。”她摇摇头,端起甜豆花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想事情。”
“想什么?”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表情又恢复了昨晚那种学术汇报式的严肃。
“陈默,我昨晚重新计算了一下。”
“计算什么?”
“我们的进度表。”
我差点被豆花呛着。
“你又算了一遍?”
“嗯。”她点点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考虑了你的工作性质、我的教学安排、双方父母的意见协调时间、以及婚房的装修周期——”
“等等等等。”我放下勺子,“宋老师,你是不是又列了个Excel表?”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密密麻麻的表格。
标题写着:婚姻与生育推进计划(草案)。
我盯着那个表格看了整整十秒钟。
表格里分了好几列:时间节点、任务内容、负责方、所需资源、风险评估、备选方案。从见家长到领证,从婚礼到蜜月,从备孕到产后,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甚至连“婚礼当天可能出现的问题及应对预案”都列了七八条。
“宋老师。”我深吸一口气,“你这个表格,做了多久?”
“昨晚睡不着,就起来做了。”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大概花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嗯。数据比较充分,所以效率很高。”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表情认真、专注、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严谨和自信。
我忽然觉得,这姑娘真是可爱得要命。
“你笑什么?”她皱了皱眉。
“我笑了吗?”
“笑了。”她指着我的嘴角,“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因为豆花好吃。”
“陈默。”
“好好好。”我举起双手投降,“我笑是因为觉得你可爱。”
她的脸又红了。
“我不可爱。”她嘀咕了一声,低头搅着碗里的豆花,“我妈说我这个人太较真,一点都不可爱。”
“那是你妈不了解你。”
“你了解?”
“正在了解。”我说,“而且目前来看,了解得越多,越觉得有意思。”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真的不觉得我很奇怪?”
“奇怪。”
“那你还——”
“奇怪和可爱不冲突。”我打断她,“宋老师,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样的女人吗?”
她摇摇头。
“我最怕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让你猜的女人。”我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高兴了不说,生气了不说,想要什么不说,不想要什么也不说。你猜错了她生气,猜对了她不承认。”
她眨了眨眼。
“但你不一样。”我指了指平板上的表格,“你是那种把所有想法都摊开来给我看的女人。你的规划、你的期待、你的焦虑、你的底线,全都在这个表格里。我不需要猜,我只需要看。”
“这……算是优点吗?”
“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优点。”我说,“我做了十几年生意,最烦的就是猜来猜去。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清楚,该干嘛干嘛,多好。”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默,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我们学校工科楼里那种老式的台式机。”她说,“看着笨重,但运行稳定,不蓝屏,不死机。”
“这算是夸我?”
“算是。”
“那行。”我端起豆花继续吃,“老式台式机就老式台式机吧,总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平板强。”
“平板怎么了?”
“容易碎屏。”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把豆花喷出来。
吃完早饭,她提议去附近的山上转转。我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秋色正浓,是个适合散步的天气。
我们沿着民宿后面的山路往上走,两旁的银杏树黄了一路,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陈默。”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腰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铺天盖地,满树金黄,在阳光下像是着了火。
“好看。”我说。
“我想拍照。”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左右看了看,“但是没人帮我们拍。”
“自拍呗。”
“自拍拍不到全景。”
我看了看四周,山路上没什么人。于是我走到一个路过的老大爷面前,把手机递过去。
“大爷,麻烦帮我们拍张照。”
老大爷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屏幕:“按哪个?”
“这个圆的。”
“哦哦。”
我跑回宋知意身边,站在她旁边,有点拘谨地对着镜头笑。
“你们俩靠近点!”老大爷喊了一声,“别跟不认识似的!”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再近点!搂着!”
我看了宋知意一眼,她耳根又红了。
“行不行?”我低声问。
她没说话,但也没躲开。
于是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我身上。
毛衣很软,她的肩膀很窄,整个人像是刚好能嵌进我怀里。
“好!笑一个!”老大爷喊。
咔嚓。
“再来一张!换个姿势!”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知意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咔嚓。
老大爷按下了快门。
我愣在原地。
她退回去,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但表情强装镇定。
“那个……实验数据需要。”她推了推眼镜,不敢看我。
“什么实验数据?”
“亲密行为对关系推进效率的影响。”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把她拉过来,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
是结结实实的那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松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
“实验数据够不够?”我问。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大爷举着手机,乐呵呵地看着我们。
“小伙子,这姑娘不错,抓紧了!”
“大爷您放心。”我笑着说,“正在抓紧。”
宋知意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抢过老大爷手里的手机,低着头往山上跑。
“宋老师,慢点!”我在后面喊。
“别跟着我!”
“那你把手机还我啊!”
“不还!”
我笑着追上去。
山路上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她的身影在树影和阳光之间穿梭,像一只慌不择路的鹿。
我追上了她,从后面一把抱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靠在我怀里喘气。
“陈默,你欺负人。”
“你先亲的我。”
“我亲的是脸!”
“那我亲的也是脸。”
“你亲的是嘴!”
“哦。”我低头看她,“那你要不要再亲回来?公平起见。”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瞪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我这叫随机应变。”我说,“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抓住时机。”
“那你这时机抓得也太准了。”
“多谢夸奖。”
她笑着摇了摇头,从我怀里挣出来,继续往山上走。但这次她没再跑,而是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我。
我跟上去,牵住她的手。
她没挣开。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气味。远处有鸟叫声,清脆而悠长。
“陈默。”
“嗯?”
“那个计数器。”
“怎么了?”
“我昨晚其实没说实话。”
“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个计数器,不是我借的。”
“那是?”
“是我买的。”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专门买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专门买了个计数器,就为了给我展示你的生育计划?”
“嗯……”她的头低得更低了,“我怕你觉得我太奇怪,所以说借的。”
“宋老师。”
“嗯?”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可爱的地方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眼神又好奇又紧张。
“就是你以为自己在伪装,但其实什么都藏不住。”
她的脸又红了。
但我没给她低头的时间。我伸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我。
“宋知意,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不在乎你的计划有多详细,表格有多复杂,计数器有多奇怪。”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计划里,有没有我。”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睛替我回答了。
那双被镜片挡着的、亮晶晶的眼睛。
山风继续吹着,银杏叶继续落着。
我们就这么站在半山腰,看着彼此。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有。”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的计划里,一直都有你。”
我笑了。
然后我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山上走。
口袋里那个计数器,安安静静地躺着。
数字还是0。
但我知道,它会变的。
不急。
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山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像是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陈默。”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便。”她推了推眼镜,“你选。”
我想了想。
“那就去吃农家菜。来的时候我看到山脚下有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那个。”
“好。”
农家菜的馆子不大,但生意很好。我们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位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
她点菜的方式也很有个人风格。
“老板娘,这个土鸡炖蘑菇,鸡是散养的吗?”
“是啊,自家养的。”
“散养周期多久?”
“啥?”
“就是养了多久?”
老板娘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她的意思是,这鸡养了几个月了。”我帮忙翻译。
“哦,半年多吧。”
宋知意点点头,在菜单上打了个勾,然后继续问:“蘑菇是野生的还是种植的?”
老板娘的表情更加茫然了。
“宋老师。”我忍不住打断她,“咱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可是我需要了解食材的来源和质量——”
“相信我。”我按住她手里的菜单,“这家的菜我吃过,好吃。这就够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菜单。
“好吧。”
“相信我?”
“相信你。”
那顿饭吃得很香。土鸡炖蘑菇确实不错,鸡肉紧实,汤头浓郁。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偶尔会停下来点评两句。
“这个鸡汤的油脂含量控制得不错。”
“宋老师,吃饭呢。”
“怎么了?”
“别分析油脂含量了,享受食物本身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习惯了。”
“改。”
“改不了。”
“改不了就慢慢改。”
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好。”
吃完饭回民宿的路上,她忽然说想去看星星。
我说好。
民宿的后院有一片草坪,摆着几张躺椅。我们并排躺着,头顶是漫天的星星。山里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银河清晰可见,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好漂亮。”她轻声说。
“嗯。”
“陈默,你知道银河系有多少颗恒星吗?”
“不知道。”
“大约一千亿到四千亿颗。”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周期,自己的归宿。”
“宋老师。”
“嗯?”
“你又开始了。”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
“对不起,职业病。”
“没事。”我侧过头看她,“你继续说,我爱听。”
“真的?”
“真的。”
她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星光落在她的镜片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陈默,你真的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
“别人都觉得我太理性、太无趣、太不像个正常女人。”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你,觉得我有意思。”
“那是因为别人不懂你。”
“你懂?”
“正在懂。”我说,“而且目前来看,懂得越多,越觉得赚了。”
“赚了?”
“嗯。”我点点头,“你想啊,你又会做研究、又会写论文、又会列Excel表、又会做田野调查。以后咱家孩子功课不用愁了,从小学到博士你都能辅导。”
她被逗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那你能做什么?”
“我啊。”我想了想,“我会赚钱,会做饭,会换灯泡,会修水管。你负责脑力活,我负责体力活,分工明确。”
“听起来像是合伙开公司。”
“婚姻本来就是合伙开公司。”我说,“只不过这个公司的产品是日子。”
“日子?”
“对,日子。”我看着她,“好日子,坏日子,平淡日子,热闹日子。所有的日子,都得两个人一起经营。”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夜风很凉,她的手很暖。
星光很亮,她的眼睛更亮。
我们就这么躺着,看着星星,握着手。
谁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第二天下午,我们退了房,开车回城。
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腿上摊着那本英文文献,但看了没两页就放下了。
“看不进去?”
“嗯。”她揉了揉眼睛,“有点累。”
“那就歇会儿。三个小时呢,睡一觉就到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调了调座椅,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车里放着老歌,是许巍的《曾经的你》。我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怕吵到她。
“陈默。”
“嗯?”
“你唱歌挺好听的。”
“那当然,我以前可是KTV麦霸。”
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侧过身,面朝着我,蜷缩在座椅上。
“我睡一会儿。”
“睡吧。”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眼镜歪了一点,我伸手帮她扶正。
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了。
我看着她。
三十四岁的女博士,睡着了像个小姑娘。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夕阳在前方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我忽然想起那个计数器。
它还在我的口袋里,数字还是0。
但我忽然觉得,那个数字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
重要的是她在我身边。
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帮她拎行李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我。
“这两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
电梯到了。我帮她把行李搬到门口,然后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我走了?”
她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陈默。”
“嗯?”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计数器,塞到我手里。
“这个给你。”
“给我?”
“嗯。”她推了推眼镜,“你先拿着。”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因为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看到上面的数字变成1。”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宋老师。”
“嗯?”
“你这是在给我下任务指标?”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我把计数器放进口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保证完成任务。”
她在我怀里笑出了声。
声控灯亮了。
我们松开彼此,她转身开门,我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计数器。
冰凉的,坚硬的,沉甸甸的。
像是一个承诺。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两天的画面。
她坐在对面,一本正经地掏出计数器。
她站在银杏树下,踮起脚尖亲我的脸。
她躺在星空下,握着我的手。
她站在楼道里,把计数器塞给我。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宋老师,睡了吗?”
过了几秒,她回过来。
“没。在改论文。”
“大半夜的改什么论文,早点睡。”
“你呢?怎么还不睡?”
“想你。”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消息来了。
“陈默,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觉得我可爱。”
“现在你知道了。”
“嗯。现在我知道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明天。”
“明天?”
“嗯。明天晚上,我去学校接你。我们去看电影。”
“好。”
“然后去吃饭。”
“好。”
“然后去散步。”
“好。”
“然后——”
“然后什么?”
我笑了笑,打字。
“然后计数器上的数字,就变成1了。”
她发来一个敲打的表情。
然后是一行字。
“陈默,你真的很讨厌。”
我笑着放下手机。
窗外的月亮很圆,跟昨晚一样圆。
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温泉水的硫磺味,还能看到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三十九岁。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过,一个人老,一个人走到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一个女博士,用她的Excel表格和计数器,闯进了我的生活。
笨拙的、认真的、可爱的。
我的。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她学校门口。
校门口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我靠在车边抽烟,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门里走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披散着,没扎起来。手里抱着几本书,步子不快不慢。
她看到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暮色里绽开,温暖得像一盏灯。
“等很久了?”
“刚到。”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票买好了?”
“买好了。七点半的场,来得及。”
“什么电影?”
“一部文艺片,讲一对夫妻离婚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次正式约会,你选离婚题材?”
“这叫危机教育。”我帮她拉开车门,“提前了解一下婚姻可能出现的问题,有助于我们规避风险。”
“你这理论……”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还挺有道理。”
“那当然。”我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我可是跟一个博士学的,凡事都要做规划。”
她笑着摇头。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陈默。”
“嗯?”
“计数器你带了吗?”
“带了。”
“给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计数器,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数字还是0。
然后她按了一下。
数字跳成了1。
她把计数器放回我口袋里,拍了拍。
“好了。”
“什么叫好了?”
“第一晚的任务指标已经完成了。”她推了推眼镜,表情一本正经,“接下来的时间,不用有压力。”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方向盘都差点打歪。
“宋老师,你这操作——”
“怎么了?”
“你按的不算。”
“为什么不算?”
“计数器在我身上,应该我来按。”
“你这是性别歧视。”
“我这是实事求是。”
她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挣开。
城市的夜很亮,车流很慢。
我们停在红灯前,她忽然侧过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这个算不算?”
我看着她。
红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染成了暖红色。
“算。”我说,“这个当然算。”
她笑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
电影院里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文艺片果然很文艺,节奏慢得像是在拉面。她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凑过来小声点评两句。
“这个镜头语言不错。”
“这段对话的潜台词很有意思。”
“这个婚姻问题的核心是沟通机制的失效。”
我听着她的点评,觉得比电影本身有意思多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她还在跟我分析剧情。
“所以你看,他们离婚的根本原因不是出轨,也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双方对婚姻的预期不一致。”
“宋老师。”
“嗯?”
“咱能不能别分析了?”我牵住她的手,“电影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分析的。”
“可是——”
“而且。”我打断她,“咱俩的婚姻预期是一致的。”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Excel表我都看了。”我笑着说,“你的预期全写在里面了,我同意。”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陈默,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这叫实事求是。”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一层薄纱。我没带伞,她也没带。
“怎么办?”她看着雨幕。
“跑呗。”
“可是我的书——”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头上。
“走。”
她裹着我的外套,我牵着她,两个人冲进雨里。
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的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们一路小跑,穿过广场,穿过街道,跑到了停车场。
她靠在车门上喘气,头发湿了一半,眼镜上全是水珠。
我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们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同时笑出声来。
“陈默,你的外套。”
“怎么了?”
“湿了。”
“没事,晾晾就干了。”
她摘下眼镜,用围巾擦着镜片。没了眼镜的遮挡,她的脸看起来更柔和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我的外套上。
“走吧。”我拉开车门,“送你回家。”
“好。”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她坐在副驾驶,裹着我的外套,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陈默。”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
我送她上楼,站在门口,像上次一样。
“那我走了?”
她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拉住我的袖子。
“陈默。”
“嗯?”
“你衣服还湿着。”她的声音很轻,“进来喝杯热水再走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楼道里的灯光很暗,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好。”
她打开门,我跟着她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茶几上,那个计数器安安静静地躺着。
数字是1。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城市的夜还很长。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头发还湿着,外套上沾着雨水。我站在她对面,衬衫湿透,心跳如鼓。
“我去给你倒水。”她说。
“好。”
她转身走向厨房,步子有点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僵住了。
“陈默……”
“宋知意。”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进来。”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
窗外的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茶几上的计数器,安静地亮着。
数字是1。
而我知道,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变。
变成2,变成3,变成更多。
变成我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变成我们共同拥有的每一个明天。
不急。
慢慢来。
反正,余生还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