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生活未知的部分
黎荔
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点试探,像犹豫的指尖轻叩窗玻璃,随后便放开了胆量,层层叠叠地泼洒下来。我正坐在临街的小咖啡馆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墨迹被潮湿的空气洇得微微发胀。索性合上书,看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发了一会儿呆。雨声很大,把整条街都洗得发亮。我想,真好啊,这场雨谁也没通知我,但它来了,而且下得这么认真。
雨水沿着屋檐连成珠帘,把街景割成无数闪动的碎片。有辆车从远处驶来,轮胎碾过积水,“哗”地一声,水花如受惊的白鸟向两侧飞散。那声音钝而饱满,带着某种原始的痛快。我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嘴角因那一声水花而微微上扬。二十岁时若遇见同样的雨,我会慌张地检查背包里的伞,计算着要怎样在湿透前抵达下一个目的地。而现在,我愿意让雨水打湿鞋尖和鬓发,愿意等一场不知何时会停下的雨。
黄昏就在这等待里一点点沉淀下来。雨小了些,路灯初亮,光晕在水汽里化开,像溶在水里的蛋黄。我忽然想起昨夜读到的句子:“无论世界如何年老,我依然想做她初生的孩子。”年轻时总觉得“初生”意味着崭新的开始,意味着抛下一切重新出发。可此刻我明白了另一种可能——初生也可以是在历经世事之后,依然对下一滴雨、下一片云保持着赤子的惊奇。就像我爱这雨声里的黄昏,不是因为它美好,而是因为它不期而至。你不知道这场雨会在哪一刻停,不知道云收雨散后会露出怎样的月色,正如你不知道生活下一步会把你带向何方。
咖啡馆的老板娘走过来续水,她看了看窗外说:“这雨怕是还要下好久呢!”我点点头,没有告诉她我其实期待那样。连绵的雨意味着时间被拉长了,意味着我可以坐在这个角落里,看光线从灰白变成暗蓝,听雨水敲打不同物体发出的高低声响。这间咖啡馆很小,这张桌子更小,只够放一杯渐渐冷去的咖啡和一本翻开的诗集。可这样刚刚好,刚好到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刚好到我不必费力去拥有更多。
这就是我爱上的那种东西——生活里那些没有被排进日程表的部分。未知不是空白,是留白。中国画讲究留白,不是因为画家偷懒,而是因为空白处藏着呼吸的空间。生活也是一样。如果每一天都被安排得密不透风,那活着和被执行有什么区别?我喜欢那种走在路上突然闻到桂花香的时刻,喜欢打开一本旧书掉出一张陌生车票的时刻,喜欢深夜失眠时偶然听到的一首歌突然击中我的时刻。这些事情没有一件在我的计划之内,但它们构成了我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
我爱生活未知的部分,就像你正走在一条没有路灯的田埂上,露水已经打湿了裤脚,远处有狗吠,有蛙鸣,有某种你无法命名的夜鸟在叫。然后,毫无预兆地,月亮从一片低矮的灌木后面升起来。不是从山脊,不是从楼宇的缝隙,而是从荒野里——从那些无人修剪、无人命名、连蛇都不愿意久留的荒草丛中,它就这样升起来了。你站住,你忘了你要去哪里,你甚至忘了你是谁。那一刻的月色是初生的,你也是初生的。
我想起年轻时总在收藏。收集唱片、书签、各种城市的明信片,仿佛拥有的东西越多,生命就越厚实。可后来渐渐明白,真正的富有恰恰在于可以不拥有。就像此刻,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辆等候的车何时到达,不知道下一首尚未诞生的诗会从哪里开始它的跋涉。我此刻拥有的刚好够我享用——刚好有一扇看得见雨的窗,刚好有一本书读了一半,刚好有一杯余温尚存的咖啡。这些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圆,再多一点就溢出去,再少一点就有缺口。
雨势又密了起来。街上行人渐少,偶尔有车经过,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闪着碎银似的光。我忽然想起一个遥远的黄昏——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大雨里,我站在公交站台等一辆迟迟不来的车。那时心里装满恐慌,怕错过约会,怕让人等得太久,怕生活在一个不确定的节点上突然断掉。现在想来,那辆车终究会来的,就像此刻我知道,等候的车已经启动,它正穿过雨幕,穿过这个漫长的黄昏,朝着我的方向驶来。它最终会带我去某个地方,而我不再需要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雨声变成了一种背景,持续、均匀,像世界均匀的呼吸。推开一点窗,凉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风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有什么在飞翔——或许是鸟,或许是落叶,或许只是雨水本身坠落之前那一瞬的悬停。看不见的翅膀在雨中扇动,而我融入其中,就像融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蓝。
雨还在下。窗户很小,但刚好框住一片被雨水洗亮的夜色。不用再添加什么了。这黄昏、这雨、这渐渐靠近的车声,已经足够。命运给了我它所能给的——不多不少,刚好够我这样坐着,听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雨,等一辆不知何时会来的车。刚好够我在离开的时候,可以空着双手,像初生的孩子那样干净,那样一无所有,却那样完整。
无论世界如何年老,永远做她初生的孩子,每一个明天都是一个没拆开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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