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磊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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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磊,今年三十四岁。2023年春天,我爸王德顺查出胃癌,那年他五十九岁。胃镜活检报低分化腺癌,局部晚期,医生说“可以手术,但创伤大,术后要化疗”。我爸怕开刀,怕化疗掉头发,怕折腾一圈最后还是留不住命。他自己查了很多资料,跟我说“儿子,我想做质子治疗”。

质子治疗,我听说过,贵。一个疗程下来二三十万,加上检查、住院、后续,奔着四十万去了。我跟我妈商量,家里存款有二十多万,再凑凑能凑三十万。剩下十万,我刷了信用卡。2023年4月,我爸住进了能做质子的那家医院。

一、四十万换来的“完全缓解”

2023年4月到6月,我爸做了将近两个月的质子治疗。每周五次,每次躺在那台大机器下面十几分钟。治疗本身不疼,但副作用一天天堆起来——喉咙疼得吃不下东西,口腔黏膜烂得全是白泡,喝凉水都像吞刀子。他瘦了三十斤,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一百一十斤,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

但他说“不后悔”。因为7月中旬复查,胃镜显示肿瘤完全消失,活检未见癌细胞。主刀医生说“影像学和病理学上的完全缓解,治疗效果非常好”。我爸那天从医院出来,握着一张CT报告单,手抖得厉害。他跟我说“儿子,这四十万花得值”。

我们全家都觉得,最难的一关过了。我妈开始做他爱吃的红烧肉,他说喉咙还疼,吃不下,但闻着味道笑了一下午。

二、庆功宴上,我切蛋糕他吐血

2023年8月12日,我爸出院回家。我特意订了一家饭店包间,叫了亲戚们,摆了两桌,算是庆功宴。我爸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长出来一点,花白的短茬,精神不错。亲戚们轮流敬茶,说“老哥身体好了,长命百岁”。我爸笑着喝茶,说“这一关算是过了”。

饭吃到一半,我爸说有点恶心,然后站起来想去卫生间。我刚站起来扶他,他弯下腰,咳了一声,吐在了桌边的地上——不是呕吐物,是血。鲜红色的、一大口,溅在地砖上,然后他嘴里还在往外淌,顺着嘴角滴到衬衫上,染红了新洗的白领子。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喊“端水”。我爸靠着墙,脸色煞白,眼神涣散。他抓着我的胳膊,说“磊,不对劲”。120来的时候,他的衬衫前襟已经湿了一片,都是血。

三、肝转移,不到三厘米的小东西

急诊CT一做,医生脸色凝重。胃部没有复发,但肝脏左叶有一个两厘米多的低密度灶,边缘强化,高度怀疑是转移瘤。医生说“胃癌最常见的转移部位就是肝脏。质子治疗把原发灶打掉了,但可能在做质子之前,就有极微小的癌细胞通过血道到了肝脏,影像学当时没发现,等原发灶消失了,它慢慢长出来了”。

从病灶完全消失到吐血查出肝转移,不到一个月。庆功宴那天,蛋糕上的奶油还没化开,新发的诊断报告就出来了。

2023年8月底,我爸开始做针对肝转移的治疗。射频消融,把那个两厘米的转移灶烧掉。做了两次,医生说“病灶坏死,局部控制住了”。但9月中旬复查,肝上又冒出两个新病灶,不到一厘米。

四、“完全缓解”之后,还有“再次进展”

我爸从2023年9月到2024年2月,做了靶向、免疫、化疗,能试的都试了。肝转移灶起起伏伏,控制一阵又长一点。他的身体再也回不到质子治疗后的那个夏天。体重掉到九十斤以下,脸色蜡黄,腹水时多时少,脚肿得穿不上鞋。

他不再提“四十万值不值”。偶尔清醒的时候跟我说“磊,爸以为治好了,没想到还有后面这一劫”。2024年3月,我爸因肝衰竭在家走了。从庆功宴上吐血到离世,七个月。质子治疗花了四十万,病灶确实消失了,但转移灶早就在路上了。

他火化那天,我把他最后那件染了血的衬衫一起烧了。衬衫口袋里还装着那张CT报告——上面写着“胃部未见明显肿瘤残留”。

病灶消失是真的。转移也是真的。庆功宴上的血,是肝转移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