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货架上包装精美的黄桃,我想起了我家那棵桃树。

老家菜圃旁的那棵桃树原本不长在那里,它是跟着我一同搬来的。说是家里搬迁,其实就是从村东搬到了村西,房子从朝北变成了朝南,新屋与老屋的距离也不过两里路。那时候,还不能把它称之为树,它顶多算得上一株苗,纤瘦地长在菜园旁的石砾里,与它相比,菜苗都显得粗壮劲直。

在乡下桃树是不大稀奇的,吃完的桃核随口一吐,一棵桃树的生命就于此开始。我家的这株大概也是他人“一吐为快”的无心之作,如同没人在意路边的野草,起初也无人留意它的存在。当时我还分不清它是桃是李或是樟,只晓得它与田间地头的豆菽麦稻不大相同,心底充满好奇:等它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结出果子……这些问题的答案对当时的我来说无疑充满了诱惑,小孩的世界是天真的、童趣的,仿佛不想这些问题就算不得小孩。后来从大人嘴里才得知,这是一棵桃树。

搬家时,我执意要带上这个羸弱的生命。在新家后院的菜园,我找了块靠近水井的空地将它栽下。起初的日子里我不断为它浇水,甚至央求奶奶在给菜苗打药时匀一些给它,每次奶奶都又好气又好笑地对我说:“这野桃树还不知道要长到啥时候,一丁点还没菜大,打药反倒要烧死它。”我那时不懂为什么药还会烧死我的桃树,但只执拗地觉得奶奶错了——那才不是野桃树。可即便我百般呵护,它却还是矮矮的一株,不愿长大,我天真地以为是对它的关照还不够。在长大这条路上我显然收到了更多的关照,大人们催着我往前走,来不及为它多作停留。

不觉间,桃树已高过我的头顶。我的青春和桃树的青春几乎在同一时刻到来。桃树学会开花时,我的脸上也泛起了朵朵桃花,可谓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了。桃花在后院开得不旺,但胜在开得淡雅,开得可爱,在一片菜苗里是那么惹眼,清风拂过,花瓣像少女裙摆一样飘动,温柔又轻盈。

入夏以后,桃树又换上了一袭绿裙,在炎日下,和菜园中的其他植物熔成了一团。不同的绿冗杂在一起,杂乱却苍白,枯燥在其中拼命地繁殖、蔓延,蝉鸣变得无聊了,水井变得无聊了,整个世界都被闷在了这团黏稠的绿色中。直到飞过一两对蜻蜓,视线随着它们落到一颗颗青嫩的桃子上时,才会意识到,生命的孕育正在进行。这一刻的世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温床,整个菜地是它的胎盘,这一切的无聊都说得过去了,这是生命诞生前那一瞬间的安详。

终于,等到八九月份,桃树积攒了半载的生命力在这段时间喷薄而出,整片天地绿得更加青翠了,一切都欢腾起来,热闹起来,蝉的叫声沸反盈天,淹没了整个村庄;池塘这方舞台也不甘示弱,荷花娇艳地开,沸腾了整池水,青蛙趴在伞大的叶片下劲头正足……原本蛰伏在各处的沉闷都逸散开来,世界活泛了。桃子此时也晒红了脸,一颗颗坠在叶子的间隙中,饱满圆润,惹人垂涎。

三伏天里热气如浪,透过各种缝隙渗进房间里,即便躲在屋内,也觉浑身乏力,不自觉地会想起后面园中的桃儿。奶奶每每看出我的想法,会用衣角兜住几个顶红的桃儿,用水洗净后,送到我的面前。家中的桃固然比不过水果店里陈列的,但就酷暑天来说,一两个这样的桃子已然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洗好的桃子还挂着几颗水珠,淡淡的桃香向四周散开,单是闻着,就足够解乏。只是果子个头不大,刚刚比碗底大些,经不起细品,加上饥渴难耐,往往囫囵下肚,初尝清甜,回味里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涩。

如今再看到包装精美的黄桃,虽是又大又香,却少了一点说不出的鲜活。我吃过许多更大更甜的桃子,有脆爽的,有绵软的,可再也没有哪一颗,能像老家那棵桃树上结出的桃子一样,让我念念不忘。

这棵桃树早已长在我心底,一到盛夏,便会开出满枝回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