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灯劈开宴会厅的喧嚣,红毯尽头的陈明远站得挺拔,一身手工定制西装线条利落,袖口嵌着的蓝宝石袖扣折射出细碎冷光,衬得他气质矜贵。林薇挽着父亲缓步前行,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曳地婚纱缀满碎钻,走动时流光簌簌,宛如踩碎了漫天星子。
“薇薇,这辈子算你有眼光。”父亲压低嗓门,欣慰地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炫耀,“明远可是哈佛高材生,家族主营外贸,多少名门姑娘惦记着他。”
林薇缄默不语,目光直直落向红毯那头含笑的男人。他唇角扬起,露出一口整齐皓白的牙齿,温柔得无可挑剔。二人半年前经相亲结识,他口中的履历光鲜耀眼:波士顿自有公寓,上海坐拥独资公司,双亲定居温哥华安享晚年。初次约会便带她落座外滩三号,随手开一瓶八二年拉菲,出手阔绰得让林家上下心花怒放。母亲当晚连夜拨通所有亲友电话,逢人便扬声夸耀:自家女儿钓到实打实的金龟婿。
悠扬的《婚礼进行曲》骤然奏响,陈明远上前稳稳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司仪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渲染:“今日,我们共同见证一段跨越太平洋的浪漫良缘……”台下掌声轰然四起,林薇侧头望去,母亲激动地抹着眼角,父亲脊背挺得笔直,满面风光。
交换戒指的刹那,陈明远忽然攥紧她的手腕,迟迟不肯将钻戒套上她无名指。他缓缓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褶皱不堪、反复折叠的纸张,当众平铺展开——那是一张法院执行判决书。
“薇薇。”他嗓音低沉,可头顶的麦克风将每一个字清晰传遍整个礼堂,“我从未踏足哈佛校园,所谓名校合影,不过是我当年在剑桥镇送外卖时借机拍摄。名下公司去年早已破产,豪车、公寓全是短期租赁,我的父母,至今守在老家务农种地。”
方才汹涌的掌声如同骤然断电的音响,瞬间死寂。
林薇瞥见母亲脸上的笑意猛地凝固,斑驳难堪,恰似糊了一地结块的粉底液。宾客席骚动四起,有人猛地起身,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此起彼伏。刺眼的追光灯牢牢锁在二人身上,灼得她眼眶发酸,浑身发烫。
“我原本打算瞒你一辈子。”陈明远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可昨天你同我说,婚后想跟着我去波士顿看一场大雪,我实在瞒不下去了。”
判决书自他指尖滑落,轻飘飘坠在红毯上,纸面“被执行人”三个鲜红印章格外刺目,像三双冷冷盯着众人的眼睛。
林薇垂眸看向那枚悬在半空的八克拉钻戒,心底一片冰凉。昨日试戴时她便瞧出破绽,戒托内侧刻印歪歪扭扭,根本不是大牌标识,不过是廉价莫桑石仿品。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木板,“连人人艳羡的金龟婿,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陈明远无言辩驳,弯腰去捡拾地上的判决书,合身西裤紧绷拉扯,后腰廉价皮带扣上深浅交错的划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婚礼进行曲仍在循环播放,混乱之中无人记得关停。舒缓的乐曲漫过鸦雀无声的宴会厅,漫过一众神色错愕、僵立不动的宾客,也漫过林薇骤然涌出泪水、却扯出一抹苦笑的脸颊。
光鲜亮丽的金龟外壳轰然碎裂,内里藏着的,不过是一场装模作样的讽刺闹剧。
她抬手,缓缓扯下头顶精致头纱,仔细叠整齐,轻轻塞进陈明远手中。
“波士顿的雪,”她平静开口,眼底再无半分期许,“你自己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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