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底,一段视频悄悄流出来了。

没有宣传,没有预告,就那么挂在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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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坐着一个白发老头,圆脸,眼神涣散,背后的沙发堆满了书,暖气片是老式的锈铁。

他叫王朔。

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18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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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消失了整整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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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8月23日,王朔生在南京。

没待多久,跟着父母进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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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王天羽是军委训练总监部的军官教员,一家人落脚在北京郊区的军区大院。

从此,那个大院就成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边界。

大院是个奇怪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进不来,里面的规矩也管不住人。

孩子们天天分伙打仗,不上课,不干活,漫山遍野地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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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部电影,那是一整代人的童年记忆。

但1976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几乎把他的人生掰了个弯。

王朔那年高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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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些事,父亲直接把他送进了部队。

没有商量,没有余地,打包送走。

王朔进的是海军北海舰队,先在山东即墨新兵连熬过了最难的一段,之后学卫生员技术,上消磁船,在部队仓库干过活。

那几年是真的吃了苦,但也真的闲。

闲着闲着,他开始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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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这篇小说,王朔自己大概也没当回事。

但就是从那一年开始,一根线被悄悄接上了。

1980年退伍回京,组织把他分配到北京医药公司当业务员,每天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推销药,跑了三年,没跑出什么名堂。

1983年辞了工作,下海经商,倒过货,开过馆子,被人骗过,亏得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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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无路了,才真正开始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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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空中小姐》发表在《当代》杂志。

就这一篇,读者认出来了——这个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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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偏不。

他写的是普通人,是胡同、是大院、是没出息但活得开心的年轻人,用的是北京口语,嬉皮笑脸,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损。

王朔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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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年,作品一部接着一部往外冒。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顽主》《动物凶猛》《我是你爸爸》,一口气打出来,每一本都有人抢着看,每一本都让评论界坐不住。

那时候的王朔,真的是横着走。

1987年,他和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沈旭佳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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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女儿王咪出生。

1990年,王朔策划了电视剧《渴望》,播出后万人空巷,创下收视纪录。

没有人看好这个决定,但王朔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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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没夸张。

1994年,好梦电影公司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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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王朔,总经理冯小刚,加上另一个人,总共三个人。

公司开业那天,没让人带贺礼,改让来宾摸发票,抽到哪张替他们报销哪张。

王朔自己每天去公司的第一件事,是擦桌子。

就这么一家公司,他们管它叫"窑子"。

但好梦没好多久。

筹备的三部电影,《月亮背面》《我是你爸爸》《一声叹息》,一部都没过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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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更多影片被叫停。

1997年,全国掀起批判王朔的风潮,好梦公司关门,投资全部打水漂。

公司解散那天,王朔对冯小刚说了一句话: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有机会活,不要一起死。

说完,收拾东西,1997年1月,飞去了美国。

走之前,他把徐静蕾推荐给了赵宝刚,让她出演《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后来徐静蕾成了一线女星,成了导演,帮他买了套房,两人的恩情就这么埋在心里,谁也不提,谁也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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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王朔没处理好——他的婚姻。

沈旭佳早在1994年就带着女儿王咪去了美国。

王咪那年才8岁。

此后父亲这个角色,几乎从她的成长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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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蒸发了整整十年,2007年王朔回来了。

这次带的是《我的千岁寒》,以《金刚经》为底,风格大变,一改过去的嬉皮痞气,写得沉、写得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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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书屋以每字三美元的价格买下版权,版税365万,创下当时中国小说最高纪录。

同年,他出版了《致女儿书》。

书里没有笑,没有调侃,全是愧疚。

他写自己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没给够,写那些缺席的年头,写他欠下的那笔账。

但女儿王咪没有心软。

她的回应冰冷:有些错误,是弥补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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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复出是昙花一现。

书出完,人又消失了。

这一消失,又是十几年。

2013年9月,王咪在北京结婚。

半个京圈的人都去了。

冯小刚当证婚人,陈丹青、赵宝刚、刘震云在台上代表娘家人致辞。

婚礼热热闹闹,唯独缺了一个人。

王朔没去。

他在家喝了一天酒。

陈丹青后来帮他打了个圆场,说他没有勇气站在那里。

这话说得准,也说得狠,扎进去之后很久才疼。

2022年8月16日,消失18年后,王朔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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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发布会,没有宣传,豆瓣词条悄悄挂出来,《起初·纪年》开始预售。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书,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

但就这么挂着,预售当天,十万册,发完了。

首印二十万册,一周加印十万。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消失了,是憋了个大招。

出版社问他,能不能来书展?王朔直接拒绝:谁爱看你这张老脸?

《起初》系列此后又陆续出了三卷,《竹书》《绝地天通》《鱼甜》,四卷加起来140多万字,历时超过15年写完。

豆瓣上评价的人不多,他自己也清楚:这是小众书,"卖成现在这样就不错了"。

他和同代的余华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余华上综艺,做网红,到处露脸;王朔连出版社书展都不去,宁可窝在家里喂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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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2025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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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视频上线了。

画面里的王朔,圆脸,白头发,穿着松垮的长袖——六月了,别人都穿短袖,他还裹着厚衣服,因为心脑血管不好,怕冷。

他靠在沙发里,背后全是书,开口就聊病。

他的毛病,一样一样列下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先说干眼症。

做了人工晶状体置换手术,本来想着眼睛好了多看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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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迷上了刷短视频,一天刷十个小时,美食类的——烤馒头、炖羊肉、红烧肉,各种下厨房视频。

眼睛越刷越涩,干眼症越来越重,人工泪液摆在桌上,随时随地滴。

再说痛风。

海鲜不能吃,红肉不能碰,茶也不敢喝,一喝尿酸就飙。

以前顿顿无酒肉不欢,现在这些全划进了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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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狠了,就搞16小时轻断食,胃里空得发慌,啃几片苏打饼干撑着,偶尔挖一球冰淇淋,当天最大的奖励。

吃不了真肉,就靠刷视频云解馋。

一边滴眼药水,一边咽口水,这画面,黑色幽默,他自己说起来也带着笑。

然后是心脑血管疾病、失眠。

失眠加重,半夜醒了睡不着,就起来写几个字,或者去给猫开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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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养了三十多只猫,家里的美短"八不"、加菲串"多多",加上一群自己跑来蹭饭的流浪猫,挨个喂完才坐下。

这成了他每天最固定的仪式。

谈到死亡,他没有绕。

心脑血管病拖了多年,他自己判断,大概率最后是中风走的。

说这话的语气,跟聊晚上吃什么差不多,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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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说起女儿的那句话——王咪跟他说,你别死在屋里,那样以后房子不好卖,要死死院里去。

说完这话,他笑了,然后那个笑突然就散了。

沉了一下,眼圈红了。

那不是一个段子,那是一个父亲听见女儿说这话时的真实反应。

现在的父女关系,谈不上亲密,也没彻底断掉。

王咪偶尔带着孩子去看他,沙发上留着一只小熊玩偶,那是外孙留下的。

两人最常聊的话题,是身后事。

这样的相处,说温情太勉强,说决裂又不准确。

就是这样,各自拿着那些年的伤,在彼此能够到的距离里,保持着某种沉默的和解。

每天写五百字。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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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个字不写,没灵感不写,有灵感也卡死在五百字。

他说,肚子里的话慢慢说干净,这辈子就踏实了。

综艺来找他,商演来找他,高价访谈来找他,一概推掉。

出版社书展请他,也推掉。

2026年2月,《好猫八不》上架了。

还是老习惯,没发布会,没签售,没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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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就一道灰猫剪影,简单到不像在卖书。

书里写的是独居老人"王丙"和一只美短猫八不、一只加菲串多多的日常,开篇就是喂饭、梳毛、半夜被猫踩醒、满院子找躲起来的小猫崽。

没有锋芒,没有调侃,没有那些年轻时用来武装自己的刺。

读过的人说,这是王朔写过最温柔的东西。

光明网的评价是:王朔为"京味儿小说"找到了另一种表达,而这本书,是他向孤独和衰老正面交手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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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没有卖断货,但读者还是买账了——不是因为他是王朔,是因为书里那个老头,活得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喘不过气。

很多年前,王朔说过一句话:我是流氓,我怕谁。

这句话后来被贴在各种地方,成了那个时代的某种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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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个人坐在北京郊区的老房子里,痛风,失眠,干眼症,心脑血管病一样没少。

茶几上摆着甜食,冰箱里码着冰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先摸出一根冰棍含在嘴里,觉得这一天才算正式开始了。

他还在写。

每天五百字,写到写干净为止。

那些找上门的综艺、商演、访谈,开价一个比一个高,全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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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那些。

他只要喂完这一院子的猫,坐到书桌前,把肚子里剩下的那些话,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王朔,67岁,定居北京,一身毛病,活得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