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非遗传承大剧《种墨园》登陆CCTV-1黄金档。这部被列为安徽文艺创作“一号工程”、入选总台2026“大剧看总台”片单的36集剧集,将镜头对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宣纸制作技艺。
开播以来,收视峰值破1.3%,登顶第26周全频道电视剧周榜榜首。然而,高收视的另一面是口碑的两极撕裂:有人为108道古法工序的极致还原热泪盈眶,有人直指“叙事逻辑牵强,编剧水平拖了后腿”。
从《装台》的戏台到《主角》的秦腔,再到《家业》的徽墨,总台近年持续以影视之力为传统文化添彩。《种墨园》的加入,补上了非遗题材版图中“纸”这一块重要拼图。
但它的得与失,恰为非遗题材的深度探索提供了一个值得剖析的样本——当“非遗”从背景走向前景、从点缀成为主线,如何让技艺真正成为叙事的筋骨而非悬浮的装饰,依然是一道待解的时代考题。
《种墨园》海报
以“笨功夫”对抗速朽时代
《种墨园》最令人敬重的,是它对“真”的执念。
剧组开拍前耗时三个月深入泾县采风,细致记录宣纸108道制作工序;全程在泾县全域实地取景;邀请多位国家级宣纸非遗传承人担任技术顾问,所有涉及宣纸制作的镜头均由传承人驻组指导、现场把关。主演郑业成坦言,80多天的拍摄让他从“宣纸小白”逐渐了解了108道工序,切身感受到了造纸匠人的艰辛与坚守。
在短视频重塑传播形态、短剧冲击叙事节奏的行业生态下,《种墨园》选择了一条最“慢”的路——用身体去丈量技艺的肌理,用时间去沉淀质感的厚度。
“这部剧并非简单的家族传承故事,而是从宏观角度展现宣纸产业在创新与发展中的出路。”导演宋业明这样定义该剧的创作定位。全剧呈现的“远不止捞纸、晒纸的技艺再现,更着力挖掘那日复一日、一丝不苟的艺人匠心”。
然而,对匠心的极致追求与荧屏上的最终呈现之间,横亘着一道艺术转化的沟壑。
宣纸制作是手工技艺,捞纸的重复、晒纸的静候、烘纸的温热,天然缺乏戏剧冲突的节奏——它们的美学在于时间的缓慢沉积,而非动作的激烈铺陈。
剧中部分工序“多为远景掠过或背景虚焦”,已有评论如此形容。当镜头止于展示而非叙事,当技艺成为被观看的“景观”而非推动人物命运的力量,再多的案头功夫也难以化为荧屏上的情感共鸣。
如何让“静”的技艺在“动”的叙事中呼吸——这是《种墨园》在开篇就抛给创作者与观者的一道实操难题。
《种墨园》剧照
传承从来不是温情的接力
《种墨园》人物关系架构的核心,抓住了非遗传承中最本质的戏剧张力——代际冲突。
宣楌(郑业成饰)是宣纸世家的叛逆独子,一度只想用宣纸文创“躺”赚快钱;宣永年(马少骅饰)是一生倔强、用一辈子守护“纸寿千年”信仰的老匠人。正如导演宋业明所期望的,通过宣永年父子两代人思想观念的冲撞,让观众去思考宣纸产业的未来方向。这场冲撞超出父子二人的私域恩怨,指向更广阔的代际认知鸿沟。
这一架构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拒绝将传承美化为温情脉脉的接力。
宣永年的倔强,是对技艺尊严的最后坚守;宣楌的锐气与闯劲,代表的是年轻一代用新思维将传统宣纸“这个小众文化引入大众市场”的冲动。两代人之间的碰撞,本质上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每一门古老手艺都曾经历过的撕裂与阵痛。
与此同时,基层干部林依然(张月饰)的加入为故事提供了另一重视角。她从北京归乡考公,入职桃花镇经发办后,通过开发宣纸笔记本、拉取宣纸壁纸订单、筹办文房四宝文化节等方式,在制度层面为宣纸产业寻找出路。三重视角的交织——守成的老匠人、闯荡的世家子、扎根的基层干部——共同构成了“传承”这一命题的复杂剖面。
但人物的成长弧光是否足够令人信服,依然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有评论直言,宣楌从“死守古法绝不妥协”到主动提出“守正创新”的转变“过于仓促,编剧既没铺垫足够的心理挣扎细节,也没呈现关键的转折事件”。当“传承”被简化为从A到B的线性推进,当“创新”被降维成文创笔记本、壁纸订单等商业标签,“传承”二字背后那种撕扯、犹疑、近乎悲壮的复杂性便有被稀释的风险。
真正的守艺,从来不是“想通了”就能抵达的彼岸——它需要日复一日的肌体记忆,需要与社会浪潮的反复角力,更需要一种近乎信仰的执拗。
《种墨园》剧照 张月 饰 林依然
谁在守护那张纸?
《种墨园》试图回答一个时代之问:在工业化浪潮与城市化进程的双重冲击下,一张宣纸所承载的,究竟是一个镇的产业、一门手艺的存续,还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尊严?
剧名中的“种”字耐人寻味——纸不是被“造”出来的,而是被“种”出来的,如同庄稼,需要水土、时令与人的虔诚。
首播式上,全国劳动模范、大国工匠毛胜利与主创同台分享——这位扎根晒纸岗位38年、经手600多万张宣纸的非遗传承人,他的出现本身就在提醒观众:真正的主角,是那些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匠人。
剧中人物群像从纸王大赛到宣纸文创,从文房四宝文化节到三丈三巨宣,反复证明着一个朴素的道理:最好的传承,是守正创新。
然而,“众生皆主角”的叙事理想与现实呈现之间仍有距离。
首播开篇,书画泰斗江自流登门定制极致好纸,宣永年倾尽毕生功力却仍被否定——“现在找一张真正的好纸真的好难,即使在这千年宣纸千年宣家”。本应是极具张力的开场,却有评论指出“大画家和大厂长都没有说出个四五六来”,冲突的编排“悬浮”“分寸失当”。当一部试图为非遗立传的作品在部分情节的现实逻辑上站不住脚时,它所承载的文化重量也随之动摇。
非遗题材需要的不仅是情怀,更是对行业肌理的真切洞察与对社会现实的深沉理解。
《种墨园》剧照 郑业成 饰 宣楌
让技艺成为“戏骨”而非“戏皮”
《种墨园》的得失,折射出当下非遗题材创作的结构性难题。
当非遗元素从“文化符号”走向“叙事核心”,如何让技艺真正成为驱动故事的“戏骨”,而非悬浮其上的“戏皮”?
对于《种墨园》而言,它的独特价值在于影像档案的意义——用实景拍摄、匠人顾问、数月采风,为宣纸制作技艺的影视留存树立了“真实性”的标杆。
但它尚未完全解决的,是如何将宣纸所蕴含的时间哲学、工匠精神转化为有效的戏剧语言。宣纸的“纸寿千年”不仅是物理属性,更是一种文化隐喻——它暗合了中国人对“传承”的理解:有些东西必须足够坚韧,才能穿越时间;又必须足够柔软,才能被书写、被浸润、被赋予生命。
此前热播的《家业》,以徽墨技艺传承为主线,全剧紧扣制墨全流程延展,宗族纷争、情感羁绊皆为辅线点缀,非遗本体叙事地位始终不可撼动。《种墨园》与之相较,在技艺呈现的考究程度上不遑多让,但在将技艺转化为叙事动力的环节上,仍有不小的提升空间。
“传承是不能丢的,但也需要变革,需要创新,而创新又不能背离根本。”导演宋业明的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非遗剧的创作本身——对技艺的敬畏不能丢,但对叙事艺术的探索同样需要变革与创新。
当宣纸制作不只是背景板而是故事的血肉,当108道工序不只是知识点而是人物命运的刻度,当老匠人的双手不再只是被凝视的对象而成为叙事的发动机,非遗剧才能真正从“技艺展示片”的窠臼中突围。
戏已开台,纸已铺展。《种墨园》开播即引发热议,恰恰说明观众对非遗题材有期待、有要求。这期待不廉价,这要求不苛刻——他们要的不是被科普,而是被感动;不是看技艺的陈列,而是看人的命运。
宣纸千年,纸寿比人长,但传承这件事,终究要靠一代代人的体温去焐热。
当《种墨园》把镜头对准桃花镇的那一刻,它已经在尝试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守护那些必须慢慢生长的事物?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次真诚的尝试,都在趋近那个答案。
来源:贾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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