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最恨令狐冲,恨得有些反常。剑谱不是令狐冲偷的,林家也不是令狐冲害的,可到头来,他偏偏把这位大师兄看成眼中钉。
福州城外,林平之第一次闯祸时,手里还握着少镖头的体面。他为一个“丑女”出头,剑锋一偏,青城派余人彦死了。
他以为祸根在这一剑。后来才知道,青城派要的从来不是一条命,而是林家的辟邪剑谱。
那一夜之后,福威镖局的招牌倒了,父母被逼问,镖师散的散、死的死。林平之身上还穿着少镖头的衣裳,可那衣裳已经护不住他。
他没有家了。
父亲林震南临终前,把祖传之物的去处托给令狐冲。这个细节很要命:令狐冲成了林家最后秘密的见证人。
对令狐冲来说,那只是受人之托;对林平之来说,那是父母最后一点血泪。谁碰过,谁听过,谁就都可疑。
上了华山以后,林平之低着头练剑。山道上,岳灵珊陪他拆招,令狐冲的名字却总像影子一样横在旁边。
小师妹从前最亲近谁,华山上下都知道。林平之娶到岳灵珊,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接住的不是一颗干干净净的心。
这根刺拔不出来。
更刺眼的是武功。令狐冲在思过崖后,剑法忽然大进,破招如行云流水。林平之日夜苦练,却连仇人的衣角都摸不着。
一个失去全家的人,最怕看见别人轻轻松松得到自己求不到的东西。
于是,岳不群栽给令狐冲的那口黑锅,林平之很容易就接住了。剑谱丢了,令狐冲武功高了,父亲遗言又偏偏经他的口传来。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够一个惊弓之鸟想一整夜。
后来他知道了真相:袈裟落进岳不群手里,偷剑谱的人不是令狐冲。可恨意没有停。
因为那时候的林平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镖头了。
他翻开袈裟,看到开头那句,心里便没有退路了:“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灯下的刀很冷。手一落下,他用男人的完整、夫妻的日常、往后所有安稳,换来一门报仇的剑法。
这就是代价。
可令狐冲呢?他没有自宫,没有跪着求剑谱,没有把自己切碎了再拼起来。他仍旧喝酒,仍旧救人,仍旧有人信他。
林平之看不得这个。
令狐冲越坦荡,越显得林平之狼狈;令狐冲越被岳灵珊惦念,越显得林平之像个外人;令狐冲越没有偷剑谱,越说明林平之这些年的猜疑,只是他自己心里的毒。
人有时恨的不是仇人,而是那面照出自己丑态的镜子。
岳灵珊死前,还求令狐冲照看林平之。一个女人临到最后,把丈夫托给旧日的大师兄,这句话落在林平之耳朵里,比剑还扎人。
他已经瞎了。
眼瞎之后,林平之更抓不住东西。家没了,父母没了,岳灵珊没了,剑谱烧了,只剩一身阴寒的剑法和满腔不肯认输的怨气。
令狐冲偏偏还活在他面前。这个人没有抢他的剑谱,却抢走了他最想证明的一件事:不必变坏,也能活下去。
林平之不能承认。
他若承认令狐冲无辜,就等于承认自己恨错了人;他若承认令狐冲仍有侠义,就等于承认自己把路走窄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恨。
这恨里,有灭门后的惊惧,有岳灵珊旧情的妒意,有被岳不群利用后的羞辱,也有练成辟邪剑法后对自己的厌恶。
令狐冲只是站在那里,就把这些东西全照出来了。
梅庄地牢里,铁门合上。林平之看不见令狐冲的脸,只能听见脚步声远去。
令狐冲没有杀他,还给他留了饭和衣。可对林平之来说,活着受人怜悯,比死在仇人剑下更难吞。
黑牢深处,林平之摸着冰冷的墙,手指一点点划过去。辟邪剑谱没了,岳灵珊没了,林家百余口的旧梦也没了,只剩那个他最不愿承认的名字,还在门外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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