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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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从泽//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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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三年(1605)三月底至四月初,名声仅次于董其昌的江南文坛领袖及收藏家冯梦祯,也在潘之恒、汪道会、丁云鹏等人的盛邀之下来到了徽州。冯梦祯为浙江秀水人,万历五年会试首名,入过翰林院,跟董其昌一样,是东南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诗书画文鉴赏俱很突出。

冯梦祯有一个女婿叫做沈凤,其兄沈德符也是一个大文人,年轻时一直跟随冯梦祯左右,后来写了蜚声古今的杂记《万历野获编》。冯梦祯自南京国子监祭酒的职位上退下来后,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有时也买卖和鉴定古董字画,以维持庞大的家族开支。冯梦祯一直与徽州收藏家打得火热,常交换一些藏品。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中提到冯梦祯,说冯家藏有王维的《江干雪意图卷》(又名《江山雪霁图》)。当时任职京城翰林院的董其昌知晓后,千里驰书冯梦祯,请求一睹此画。万历二十三年(1595)秋,董其昌特地赶赴杭州冯梦祯家中,清斋三日,拜观古画,作一长跋,将其定为真迹。

冯梦祯来徽州声势浩大,同行者除了次子冯鹓雏,还有谢伯贞、郑翰卿等江南名士,道士申清虚,僧人惟真、印我等,并携有自家戏班,内有著名伶人金太初、黄问琴等。一行人从杭州松木场码头登舟,沿钱塘江富春江逆流而上,八天后到达歙县县城,随后来到岩镇。在冯梦祯的印象中,徽州“溪清山秀,是宜文物兴焉,不但财赋之饶也”,在后来出版的《快雪堂漫录》中,冯梦祯记载了他在徽州游历的情况:

(三月十一)同登荫山亭,小坐,周遭大松甚佳,可北望黄山。岩镇万家,见三之二……

十二,……又八里,至溪南,主江村家,园中诸吴三四辈迎于门……汪仲嘉晚至。江村设夜酌,家中相款。吴飞鸣夜至,小酌园中。燕姬李一侑酒。连日亢热,不能御单衣,得雨良快。雨彻夜,至明不止,寝甚甘。

十三,早尚雨,吴氏诸昆季来拜。日宣,字季常,府庠生;孝廉二,士诲、应鸿;中翰二,养春、养都;廷羽,字左干,旧识。致丁南羽书。养都,余为司业时门生。江村见其子芬。冒雨访汪仲嘉,下午冒雨归。溪流急而浊,夜雨彻明。十四,雨,竟日不止。登楼望水,看赵松雪《千文》二卷,又唐人《火龙烹茶图》、僧惠崇《山水小景》润卿斋中。夜律诗二首。夜雨。

十六,早,雨止,尚寒。吴思古、吴元满、吴元凤来,江村设燕相款,觅戏子不得,以二伎代。汪仲嘉、象先、诸吴、慎卿、蹇叔、民望、左干、季常、郑翰卿在座……

十七同……赴汪仲嘉之席,遂往象先斋中,其居新创,位置甚佳,出旧帖数种相示……

《快雪堂漫录》所记“江村”即吴廷,跟董其昌、冯梦祯等都是多年的好朋友。吴廷又叫吴廷羽,从小师从丁云鹏学画佛像,“又自出天机,作山水花鸟,气韵生动”。吴士奇曾作《丰南溪山记》,由吴廷羽绘图。吴廷羽还擅长制墨,技艺据说与墨商名家方于鲁并驾齐驱。值得一提的是冯梦祯的“快雪堂”,有人以为此堂号与冯梦祯收藏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有关。从日记看,冯梦祯在徽州的日子异常愉快,会见老朋友,结交新朋友,拜会当地名流。年过半百的冯梦祯,还在汪道昆弟弟汪道会、汪道昆儿子汪象先,以及年近古稀的潘之恒等人的陪同下,冒雨攀黄山,路线是沿黄山温泉、汤岭、钓桥庵的西径而上,途中在钓桥住了一晚。第二天再攀登天海、光明顶、飞来石等处。在天海附近,冯梦祯兴致勃勃地为新建的十座庵庙取名海潮庵、海印庵、海净庵、海空庵……在山上盘桓数日后,沿丞相源、九龙瀑、苦竹溪、汤寺一线下山。《快雪堂漫录》还提到陪同者有吴养都和吴养春,此二人皆系后来“黄山大狱”案的主角。因为吴养都、吴养春被赐官“内阁中书舍人”,冯梦祯曾为国子监祭酒,故冯梦祯在酒酣耳热之下认了吴养都、吴养春为弟子。

有可能黄山之行太过劳累,冯梦祯自徽州回到杭州后,身体一直不适,年底竟医治无效溘然长逝。此后,有传言其长子伙同作伪者朱肖海临摹了一幅《江干雪意图卷》,伪造了文徵明隶书引首,拆装了董其昌、冯梦祯、朱之蕃三跋于后,以八百两白银卖给徽州富商吴新宇。吴新宇即吴希元(1551—1606),为吴养春之连襟,曾在扬州经商,家财万贯,与吴养春等五人一起被万历敕封为中书舍人。吴希元也喜欢收藏字画、典册、古玩等,据说一度握有唐朝阎立本的《步辇图》、王献之的《鸭头丸帖》以及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等。不过《万历野获编》否认了冯梦祯长子与朱肖海联手作假的说法,认为此事为朱肖海个人行为。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晚明之时的收藏已是“泥沙俱下”难辨真假了。

冯梦祯去世后,他的学生李日华也曾两度来到徽州。李日华诗文皆好,好读书,好作文,好收藏、好美酒、好美茶,是当时享誉东南的大名士。李日华第一次来徽州,是万历三十八年(1610)九月,由于父亲病重,李日华决意亲自上齐云山为父祈安康。线路是从嘉兴出发,舟行至余杭,再从陆路翻越大昱岭到徽州。其所著《味水轩日记》载:当月十四日到了歙县章祁铺时,“见有越汪公祠,诘士人,不知公为何人”。从岩镇到休宁,再到齐云山完成祈福后,李日华从水路顺新安江返回。船行至绵潭时,竟意外见到了海商汪直(号五峰)之墓。此次来徽州,李日华身边仅携一名叫作“潮”的仆人。四年后,李日华再一次来徽州,来回线路基本相同。这一次,有可能经嘉兴徽州籍好友汪珂玉、项宠叔等人介绍,李白华到了徽州境内后,有徽商胡雅竹等人全程接待陪同。在徽州期间,李日华在歙县岩镇住了一段时间,拜访了一些徽州名流,赏鉴了当地的收藏。《味水轩日记》提及了歙人方樵逸、胡雅竹等人的收藏情况,还详细记载了一次雅集:

杭人严华亭挟卷轴寓屠氏废园,同方樵逸过访之。时白云映空,黄叶履地,茶竃熏炉,烟霭相杂,居停主人为歙吴太学宇旸,其妹婿王生,余总角故交也。三四闲人各出鼎彝珣彘,指点摩弄于虚堂之上,不觉耳目清快,神情散朗,疑不在尘世间。憾所阅法书名画,赝者逾半,为嗛然耳。

这里李日华所说的“居停主人”,是歙县籍的富商吴宇旸。吴宇旸曾多次求董其昌、李日华在他所藏的字画上题跋。此次雅集,应是他举行的拍卖活动。能将商业活动做得如此雅致,也是当时社会生活的一大景致吧。

李日华第二次来徽州,应该是为了游玩名胜、鉴览古董字画。李日华是继项元汴、王世贞、董其昌、冯梦祯之后的鉴赏大家,他在字画上的题款,可以为藏家增信添值。在《味水轩日记》中,李日华就曾记录了八年之中两千多次会友、旅游、品茗、赏画事宜。李日华还在另一本书《紫桃轩杂缀》中,记载了一个“黄山猿酒”的故事,曰:“黄山多猿猱,春夏采杂花果于洼中,酝酿成酒,香气溢发,闻数百步。”李日华记述之后,黄山“猿酒”一时闻名遐迩。此后还真有人开始生产“黄山猿酒”——清代汪洪度的《黄山领要录》、袁枚的《子不语·猢狲酒》和董潮的《东皋杂钞》均记载了黄山“猿酒”之事。